第9章 九、家國
九、家國
和尚從這麼一段往事中回過神來,看了一眼陶生一臉誰要知道的表情,忽然笑了,他不知道也是好的吧,「你不用著急,明日後我們就到京城,到時候你什麼都會知道,到時候,如果你不願意留下,我拚死了也會帶你走,若是你……留下,到時候,欠你的債,我也不會虧欠。」
陶生直直的望著他數秒,眼眶漸紅,「好的,但願你說到做到。」
陶雪庵睡了以後,慧禪和尚才從船篷裡出來,他輕輕拍了一下自家的徒弟,忽然低聲說,「你可真是傻子,你晚一天告訴他,他就不會恨你了嗎?」
和尚笑了笑,覺得自己這樣實在是可笑,他想要告訴少年當年的種種,卻欲蓋彌彰的掩蓋那些關鍵殘酷的真相,跟掩耳盜鈴有什麼區別,他早就不是那個五識不通的孩子了。
「京中來信可回了?」
「已經飛鴿傳書到京裡報信了,放心吧,那邊已經行動了。」慧禪長歎了一口氣,「你呀,也是個傻子。」
漆黑的江面映著搖搖欲墜的油燈,一晃一晃的似乎馬上就要掉下去了,過了一會兒,風中傳來男人嘶啞低沉的聲音,他說,「師傅,我是真的害怕……」
他彷彿又變成當年那個在佛寺前背著弟弟說害怕弟弟哭的少年。
當年的他因為嵩陽吳氏一案脫離組織,被人追殺,無路可走,寒冬臘月不眠不休的走了兩天兩夜,來尋訪父親口中也不知道真假的故友。
那是他一生最怯懦的時候,他說他不敢回頭,他害怕。
慧禪問他是不是害怕追兵追上來?
他卻搖頭,他說他怕一回頭看見背上的弟弟哭,他不知道出路在何方,或許把小傻子交出去他就能夠解脫,也或許根本沒有用。
可是如果背上的那個人真的是他的出路,那他永沒有出路。
而現在,和當年並沒有什麼區別——他早就窮途末路,卻不敢死,只是想要把命交給他手上。
第二天一早船終於靠岸,慧禪酒癮犯了,便嚷著要上岸,白袍僧人冷冷看著自家撒潑打滾的師傅,「你和小庵留著船上,我去。」雖然那群人沒有追上來,但上岸太冒險。
「好呀,師傅,我陪你去。」陶雪庵又一次精準的避開了男人的目光,跟著慧禪走了。
「……」男人摸摸鼻子,一個兩個,都是惹不得的祖宗。
承安城是個位於京都西南的邊隅小城,因為位處要塞,離京非常近,歷來繁華。一行三人在城中瞎溜躂,一老一少似乎在逛街這件事情上十分合拍,陶雪庵困在別院數十年,哪裡見過這樣熱鬧的街市,對什麼都十分好奇,慧禪更是不著調,遇到什麼都願意插兩腳。
逛了一會兒,陶雪庵忽然想起什麼來,覺得和尚今天有些奇怪,回過頭來,「你今天怎麼好說話。」任由他胡鬧。
和尚如鯁在喉,「我不該寵著你麼?」
少年想了想,沒想起應該不應該,卻被橋邊那匆匆趕路的商隊給吸引了,那隊伍魚龍混雜,有販夫走卒,有老弱婦孺,因為走得太急,一個垂髻小童摔倒在陶生腳邊。
陶生扶起他,他的爺爺趕上前來,向他道了謝,陶雪庵說不妨事的,覺得有些奇怪,「你們這麼趕路做什麼?」
老販望了望周圍,低聲道, 「公子,你不知道嗎?馬上就快要打仗了。」
「你怎麼知道呢?」陶雪庵看著這四海昇平的場景,不知道這流言是哪裡來的,可這種事素來商賈最是靈敏,便聽老販繼續說下去。
「這不是兔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嗎?這皇帝老兒早就不行啦,太子式微,能夠擺得平嚴黨閹狗?恐怕馬上就要天下大亂了。」
「可是太子素來賢明……」
「再賢明也只是一個人,能敵得過朝野廟堂野心勃勃?」老販不願意說了下去,帶著孩子匆匆走了。
那石橋一端忽然疾馳過來幾匹快馬,似乎是錦衣衛的裝束,朗聲道,「近日來流匪作祟,閉城三人,擅自出城者,斬立決!」
原本要出城的人抱著僥倖心理,想要試一試,一瞬間血花四濺,當場斃命,一時間滿城寂然。
陶雪庵哪裡見過這樣的人間煉獄,一時間也有些呆然,原來他不知道的人間,人聲鼎沸,極樂又極苦,有流寇惡匪,有餓殍遍野,有骨肉分離。
和尚用僧袍一角摀住少年的眼,他說,「小庵,你不要看。」
「可是我已經看到了。」陶雪庵卻說,「那位,是不是也一直在看呢。」
少年忽然回過頭去,認真問到,「京城的局勢其實已經危如累卵了,對嗎?」
和尚心裡咯登一下。
小呆瓜雖然呆,卻也不是傻子,這些天,一定從他嘴不牢靠的倒霉師父嘴裡聽到不少事,他一定是想到了。
他卻不知道他知道多少,知不知道是他……滅了他滿門。
之後便是晝夜不停的趕路,因為門禁的緣故,他們必須喬裝改造連夜回到京城,也顧不得集市上淘的那些小玩意兒,陶雪庵才想都丟了,男人卻抓住他的手,他說,「都留著吧。」
陶雪庵沒有說什麼,心裡卻一陣酸澀,他總是把他當做孩子哄,可是他早就不是孩子啦。
他們秘密潛回京城是第二夜凌晨,他們三人站在太和殿的石階上,天光熹微,還有一個時辰就是早朝的時辰,天正在一點一點的亮起來。
陶雪庵知道他等的那人就要來了,他的一生這樣平淡無奇,似乎都是為了等待這一刻,夜風獵獵,將少年的衣袍吹得四下翻飛,他極目望下去,那石殿之下熙熙而來的臨朝的文武百官。
少年有些急躁,「那位怎麼還不來。」等到文武百官都拜上殿來,他們可不都露陷了嗎?
他凝視看著少年,鄭重又貪戀,似乎是看一眼少一眼。
半響,陶雪庵沒有得到答案,想回過頭來問慧禪。
「臣,南淮徐稷,拜見太子殿下。」
那僧人朝著眼前的人跪下身去,行的不是佛禮,而是一個朝廷三品武將的禮。
接踵而來的是太和殿下拜倒在他腳下山呼千歲的文武百官。
「太子殿下千歲千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