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償情
十、償情
陶雪庵耳邊轟鳴作響,似乎很長時間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被萬人簇擁著,一步步走向宮殿的最高處,千萬雙眼睛都在看著他,猜疑著他,依仗著他。
可是又不是看他。
他覺得荒謬又可笑,他知道的,大晁儲君,單名宸,不是他陶雪庵。
禮官誦讀著緩慢繁雜的禮儀儀式,他坐在那個位置上百無聊賴,想要從千萬雙眼裡找出一個孤星,可是他找不到,就算了吧。
耳邊似乎有風,風起於南牆。
——天樞五年,景隆帝薨,太子李宸登基稱帝,少帝在位十年,碌碌無績,後世亦以「十年庸帝」侃之。
很久以後,陶雪庵每每回憶起困於宮闈的十年,時常恍惚以為是一場夢,而這場夢,始於那一年夜航船。
「我是南淮徐家的後人。你應該聽說過南淮徐家的吧。」和尚如是說。
開元皇帝出生草莽,據說當年落魄時在南淮呆過一段時間,那時候南淮還沒有徐家,只是一個草台戲班子,他與戲班班主有一段不為人道的交情,危難時,更是交託幼子後世,後來開元皇帝發達了,感念這一段恩情,親賜戲班中二十八個孤兒班主的徐姓,幾百年過去,這些徐姓後人足跡已經遍佈大江南北,高官顯赫,販夫走卒,無所不在。
南淮徐家,其實並不是一個姓氏,也不是一個世族,而是一種身份,和尚告訴他,「南淮徐家,世世代代都要效命於東宮之主,我的父親姓徐,母親姓徐,所以我也姓徐。」
「南淮徐家,生來就是為了守護東宮,東宮危,徐氏必出,也是那一年,我接到嵩陽的那一件事。」
「所以,嵩陽一案是東宮所為,可是不對……」那個時候景隆帝雖然已經在位十六年,卻無所出,哪裡來的東宮之主呢。
慧禪搖頭卻又點頭,「當然不是太子,卻與太子有關,你不覺得奇怪,先帝在位十六年,後宮妃位的也有數十人,怎麼會一無所成呢……正是那一年,先帝頗為寵幸的姚妃忽然有孕,這一切本來順利,如果嵩陽夫人沒有進宮。」
「嵩陽夫人是姚妃的親妹妹,後來嫁給了肅北侯家的三公子,那時也懷裡兩個月身孕。」
「所以說當時姚妃並沒有懷孕,她想要嵩陽夫人的孩子李代桃僵?結果被陛下知道了,才招來了嵩陽夫人一家的滅門慘案。」陶雪庵眼眶微紅,隱忍道。
「當年嵩陽夫人一家的死,有各方面的因素。不僅跟姚妃的事情有關係,更是因為當年的老侯爺被嚴黨策反,萌生了反意,你想啊,當時姚妃雖然受寵,先帝雷霆手段,又怎麼容忍這種事,姚妃無所出不奇怪,可是十幾個妃子都無所出……」
「所以一切都是先帝安排好的?」
慧禪沉默,忽然道,「太子殿下讓我把當年的事情告訴你,如今大晁內憂外患,嚴黨閹狗,他需要時間重理河山。這是太子殿下留給你的信,你看後,決定留下還是離開,我們都尊重你。」說完,就要離開。
「對了,小庵,你哥哥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慧禪忽然回頭,他說,「當年嵩陽……你阿娘曾經給你們兄弟倆取過小字,你叫做……」
陶雪庵卻搖頭,「不重要了,真的。我是陶雪庵,我知道。」
慧禪看著少年紅著的眼,想要再說些什麼,可是終於難以說出口,當年的事情不得已而為之,無愧於天地,可是終究虧欠了眼前這個少年……他又有何顏面去規勸他留下——他欲言又止,終究沒有告訴少年,他也曾姓徐。
陶雪庵看完了信,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那素袍僧人不言不語,安靜的如同一座佛像,他做和尚不成體統,此時卻最是像一尊佛……少年和他對視了一眼,輕飄飄道,「你怎麼還在這裡?等著我留你下來吃飯?」
「……」
「我……小庵……」他苦笑著,「欠了誰家的債,終究要還。陶雪庵,你知道我在等什麼的。」
「我等著你來殺我。」
和尚站在風口上,風將他的衣袍吹起,陶雪庵覺得自己有些記憶似乎回來了,他的手溫暖而厚實,曾經牽過天真不安的孩子,孩子朝著他癡癡地看,只覺得這個哥哥長得好看,卻不知道眼前的少年是嗜血佛陀。
「如果當年你知道是我殺死了你的父母,你還會不會跟我走?」
陶雪俺搖搖頭,語氣艱難,他說,「光頭哥哥,當時你是我的一顆救命稻草,我抓不住,我就死了。」
「所以這個世上就沒有陶雪庵啦。」他苦笑著,「可是我還是不可能原諒你。」
和尚嘴角滿是苦澀,可是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出路了,就如十多年前,他背著他的小災星沒日沒夜跑過茫茫雪原,他就深知,除了放下背上的人,他從來都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