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日

　　青竹巷張家的男人死了。

　　這原本並不是什麼大事，大街小巷鄉里鄉親的死一個兩個人的也是常有的事情，畢竟，人生在世生老病死都是不能控制的。

　　大家會熱衷於討論這件事情最大的原因是，張家住著的是兩個男人。

　　南風在如今的年代也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就這青竹巷裡都有好幾家賣男倌的私店，很多有錢人家也都養一兩個漂亮的男人在家裡以供玩耍。

　　但是會這樣兩人如夫妻這樣住在一起的，卻是並不多見。

　　張家搬來這青竹巷有一年了，死掉的那位高大壯碩，也跟這巷子裡面其他漢子一樣，每日去市場裡找尋著有什麼苦力零工。

　　還活著的那個一襲乾淨的素色長袍，怎麼看著都跟這青竹巷格格不入。

　　張家大哥為人熱情，力氣也大，跟巷子裡面的人相處的都還不錯，但是另一個卻幾乎不出門，偶爾出來一兩次，也從來不跟人打交道。

　　青竹巷裡的人都知道，那人是個識字的。

　　張家的葬禮辦的非常簡單，甚至連尋一處風水好的地方都沒有辦法，只能隨便找個地方埋了，青竹巷裡的住民一個個都去張家轉了一圈，說是悼念，不如說是去看看熱鬧。

　　剩下的那個男人不哭也不笑，甚至都不跟人答腔，就那樣呆呆的坐在靈堂前。

　　其他人甚至都想不起來這男人叫什麼名字。

　　思索了許久之後，還是一個小丫頭喊了聲「熙之哥哥」，其他人才想起來。

　　顧熙之。

　　便是這男人的名字了。

　　這是個青竹巷的人家絕對不會擁有的名字，格格不入的。

　　清晨的青竹巷，晨霧還未散去，鼻息間都是濃濃的濕氣，有幾個干早活的人家都打著哈欠一臉疲倦的從家裡離開，清晨霧重，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冷氣激的打了好幾個顫。

　　「咯吱」一聲，張家那緊閉了木門打開了。

　　身材瘦弱的男人掛著那件破舊卻乾淨的袍子慢慢的走了出來。

　　其他屋子早起的人聽到這個聲音，也都悄悄躲在窗子後面看著男人的舉動。

　　男人手上抱著幾個畫卷，那畫卷幾乎有他半個人高，看他動作艱難的一邊護著畫卷一邊小心的鎖上木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其他人看了會，也看不出什麼興趣來，便都關了窗去忙自己的了。

　　顧熙之抱著畫卷踏著巷子裡破破爛爛的青石板路低頭走著，旁邊偶爾會有人經過看看他，他也並不跟任何人目光對視，只是埋頭走出了巷子。

　　巷子外是個髒兮兮的小街，小販叫賣早飯的聲音此起彼伏，顧熙之站在那裡看著周圍一個個的早餐攤子，嚥了嚥唾沫，然後抱著畫卷離開了。

　　走過了小街，市場裡面已經聚集著許多等活的漢子了，看到顧熙之走過來，都一臉欣喜的看向他，顧熙之害怕的看著那群人，連忙低下頭撿著牆角的路快步逃走，其他人才又失望的坐回到原來的地方，等著來招工的人。

　　過了市場沒多久，就是東大街。

　　太陽早已升了起來，晨霧全部散去，街上已經聚滿了來往的人群車馬。

　　走了許久，站在街口顧熙之有些氣喘，順了順自己的頭髮，又整了整自己的衣衫，臉上帶著猶豫，似乎在想著要不要進去。

　　東大街道路乾淨整齊，兩旁雕樑畫棟的建著漂亮的店舖，賣什麼的都有，古玩字畫五金糧食布匹成衣，也有不少的酒樓茶館，來往的人都衣著華麗，有人坐在轎子裡掀起轎簾看著，也有人搖著扇子與朋友一起慢慢逛著。

　　終於，顧熙之深吸了一口氣，邁開腳踏入了東大街。

　　樂峻是陪都，達官貴人比比皆是。

　　從青竹巷到東大街，走了一上午，此時的顧熙之已經疲憊不堪了，但是依舊緊緊的抱著那半人高的畫卷，一步一步小心的避開人群走著。

　　沒多久，顧熙之就在一家雅致的二層小樓前站住了。

　　與其他富麗堂皇的建築不同，這座二層小樓看起來質樸素雅，但是懂行的卻知道這一磚一瓦一根木頭柱子，都夠窮苦人家過好幾年了。

　　墨蓮居。

　　這是樂峻，不，應該說是全國最有名的書畫文房鋪子。

　　「這位小先生您有什麼想要的？」

　　剛進門，一副書生打扮的年輕夥計便迎了上來，顧熙之愣了愣，沒有說話。

　　「那小先生您慢慢逛。」

　　年輕夥計走到一旁招待別人，然後小心的打量著顧熙之。

　　墨蓮居賣的是書畫文房之類的東西，但是任何一樣都價值連城，普通人根本進都不敢進來，顧熙之雖然一身書生打扮，但是卻破破爛爛，夥計只當他是來偏遠地方來樂峻遊玩的窮書生，來見識見識，也都不再多招待了。

　　「你這裡，收字畫嗎？」

　　逛了一陣，看見鋪子裡空下來之後，顧熙之壯著膽子走到那年輕夥計面前，小聲的詢問著。

　　「嗯？」

　　似乎沒有聽清，夥計瞇起眼睛看著顧熙之。

　　「你這裡收字畫嗎？」

　　顧熙之聲音大了些，一字一句清楚的說著。

　　「收的，但是我們鋪子只收珍稀墨寶，不是隨便什麼都收的，小先生有字畫想要賣？」夥計上下看了看顧熙之，語氣依舊溫和，「您出了東大街過了市場，那邊有條舊街，那裡有些普通的書畫攤子，普通的字畫，倒是能賣到那裡。」

　　隨即，夥計指了指外面，目不轉睛看著顧熙之，似乎想讓對方知難而退。

　　「不，我這字畫墨蓮居曾經賣過，我想應該是可以的。」

　　顧熙之說著，夥計不說話，驚了驚，然後轉頭看了眼坐在櫃檯後面打著瞌睡的掌櫃，然後伸出手，「你拿來我看看。」

　　顧熙之連忙將手中的畫卷遞了過去，夥計拿著畫捲走到賞畫的桌子上，只見胳膊一甩，借助整個腰力將畫卷展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副描繪著樂峻市井的長卷。

　　夥計拿起鑒別的工具仔細看了看畫的筆鋒，又看了印章，然後抬起頭。

　　「這不是什麼名家字畫，我們這不收。」

　　夥計不顧顧熙之的焦急，抬手就要卷畫，捲了一半，手卻被攔了下來。

　　「掌櫃。」

　　一直坐在櫃檯後睡覺的掌櫃此時走了過來，手上拿著一個老舊的鑒別書畫的器具，他並沒有打量顧熙之，只是重新將畫展開，再一次仔細看了看。

　　「這畫我們也能收，一兩銀子，不能再多了。」

　　隨即，掌櫃重新將手收回到袖筒裡，坐回到櫃檯後面，眼神都沒有在顧熙之臉上落下，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顧熙之聽到這個價錢，伸手就想要將畫卷收起來，隨即聽到掌櫃慵懶的聲音響起。

　　「你這畫拿去別的鋪子，可是沒人敢收的，那些畫攤子，最多給你幾十個銅板了，我們鋪子，給的可是最高了。」

　　顧熙之觸碰著畫卷的手顫抖著，最後咬了咬牙。

　　「好，一兩銀子，我賣。」

　　「掌櫃的，這畫雖然畫工精巧，但是也不是什麼名家大作，怎麼能放在鋪子裡賣？」

　　「呵呵。」

　　掌櫃只是笑了笑，讓夥計將那畫小心收起來，然後睜開了一直緊閉著的眼，看著那身破舊的素身長袍，漸漸消失在人群中。

　　拿著一兩銀子，顧熙之去舊街的攤子上買了些便宜的吃食用具，又去交了屋子的租，隨後揣著剩下的銅板回到了家中。

　　屋子很簡陋，卻打掃的乾乾淨淨，做這些素雅溫馨的裝扮，陽光透著窗紙給屋內染上了一層金色，顯得有些落寞。

　　顧熙之走到靈牌前，將周圍清掃了一下，然後將新買的香燭點燃，又將唯一一個蘋果小心的供奉在靈牌前，然後就那樣站著發呆。

　　許久之後，終於聽見他傳來幾不可聞的一聲歎息，隨即就坐到了床上。

　　床頭的窗戶上貼著一對小人的貼花，屋外陽光將貼花映成影子撒在床上，如兩個小人躺在一起。

　　顧熙之就這樣趴在床上，伸出手，輕撫這窗子上貼著的小人。

　　「爍然，這一日，算是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