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日
第二日,顧熙之是被巷子裡的聲音吵醒的,看了看窗外,天已經大亮了,揉了揉發腫的雙眼,顧熙之坐在床上看著不遠處的靈牌發著呆。
「油郎,我們家來點油。」
一道尖銳的女聲將顧熙之拉回到現實中,他連忙甩了甩頭,站起來用一盤的涼水沾濕了帕子擦了擦臉。
已經是深秋了,冷水讓顧熙之打了一個激靈,整個人也清醒了不少。
重新點了香燭之後,顧熙之端著水盆向屋外走去。
有小販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叫賣著,巷子裡面來來去去聚集了好些個婦人,正挑揀著東西。
婦人大部分時候都是待在家裡,最多也就是在這青竹巷裡面串串門,除了一些暗娼們會去巷子口拉客人,其他人卻是很少出去。
顧熙之走出房門,就看見不遠處的眾人將視線移過來,對他指指點點的,他連忙將水倒在了牆角的排水溝裡,立刻就進了房子。
「一個大男人,每天比那些個還未嫁人的小姑娘還害羞,躲躲藏藏的。」
「人家是讀書人,哪像我們這些粗人啊。」
「呵呵,讀書人,還跟男人在一起,如今男人死了,自己活都活不下去了。」
三姑六婆的談話聲傳進了顧熙之的耳中,他默默的坐在灶台前用火引子點火,飛出來的煙嗆的他眼淚不住的往下落。
生好了火燒開了水,顧熙之將麵條丟入鍋裡,看著熱水裡翻滾著的麵條慢慢將水染成渾濁的白色,還帶著淚水的他,不禁笑了笑。
記得剛剛和爍然住出來的時候,他根本不知道這些事情都是怎麼操作的,雖然爍然仔細教了自己點火,但是依然差點燒燬了半邊廚房,花了好多日子,總算能夠安全的生上火了,第一次煮麵給爍然吃,那根本不是面,就是一團面疙瘩,也沒有什麼味道,自己就吃了一口就不想再碰了,而爍然卻端著兩碗「呼嚕呼嚕」一口氣吃完,然後塞給了自己兩個包子。
那時候,根本不知道煮麵是要將水燒開了才可以下面的。
煮好面,顧熙之拿出碗盛了出來,然後發現,鍋裡竟然還有多出來的一碗。
而另外一口青花瓷大碗就倒扣著放在一旁,旁邊還是一雙磨損了的漆木筷子。
「真是笨啊,不需要做兩碗了啊。」
顧熙之笑了笑,似乎在責怪自己的蠢笨,然後笑著笑著,他便放下了手中的麵碗,蹲下了身子抱住了頭,沒多久,就看見整個人輕顫著,發出了「嗚嗚」的哭聲。
屋子裡的時間如被靜止了一般,除了哭聲,什麼都不剩了,屋外,可以聽見街面上傳來的叫賣聲,婦人的談笑聲,孩童的玩樂聲。所有的一切聲音都遠遠的,悶悶的,但是卻被這屋子隔開,屋裡屋外,彷彿是兩片天地。
吃完了飯,收拾了一下屋子,顧熙之看了眼床頭籃子裡還剩下的針線活。
快要入冬了,爍然之前弄來了一塊皮子,顧熙之就想著將皮子縫製到他的內衣裡面,這樣冬天在外面出活的時候就不會冷了。
皮子縫製了一半,就那樣堆積在那裡,顧熙之摸了摸自己的指頭,為了縫製這皮子,自己手上被針紮了好幾處傷口。
爍然一直說不用做了,出點錢請巷子裡那些幫人補衣的婦人們弄,但是顧熙之拒絕了,只說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學著點這些東西也算是個樂趣。
摸著縫了一半的皮子,顧熙之拿起針線,沿著上次的針腳繼續著手中的活。
咚咚——
突然傳來了敲門聲,顧熙之停下了手中的活,從窗縫往外看了眼,門口站著一個矮胖的中年婦人。
「王媽,有什麼事嗎?」
打開門,顧熙之努力讓自己擠出笑容。
眼前的婦人是這間屋子的房東。
王媽上下打量了她,最後將眼神停留在顧熙之紅腫的雙眼上,厭惡的眼神在她眼裡一閃而過,緊接著她便換上了笑容,滿臉的褶子都被擠在了一起。
「哎呀,顧小先生在忙?」
王媽一邊打著招呼,一邊毫無顧忌的向屋內走去,顧熙之根本攔不住,連忙跟在她身後也進了屋子。
王媽站在屋子中四處掃了一眼,發現屋子乾乾淨淨的,只是在看見那靈堂時候皺了皺眉頭。
「這香火一日日的點,味道有點重啊。」
「這是早上剛點的,待會燒完了,我開了窗子味道就散了。」
王媽自顧拉開凳子坐了下來,帶著兩個大寶石戒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打著。
「顧小先生你最近日子也很難過吧?」
「多謝關心了,還過得去。」
顧熙之站在一旁低著頭,小心的應和著。
「哎,我也知道你難,如今這世道不好,大家日子都難過。」
王媽拉了拉領子上的毛料,瞥了顧熙之一眼。
「說起來,顧小先生這之後,有什麼打算呢?」
「嗯?」
顧熙之不明就裡的望著眼前的人。
「這租金……」
「昨日我不是已經給了嗎?」
終於,王媽歎了口氣,臉色變了變。
「昨日你是給了,那下個月,下下個月呢?之前都是你男人賺錢,如今你也沒有什麼來錢的夥計,之後租金你準備拿什麼給呢?」
聽見王媽話風一變,顧熙之也算是明白了,她來這裡是害怕自己今後交不出來租金,所以變相的想要趕人。
「這周圍住著的人,男人們每日都會找些賺錢的夥計,就連女人也都縫縫補補的鋪貼些家中,只有你一個大男人每日在屋子裡閒著,今後你日子要怎麼過啊?」
王媽一副長輩叮囑小輩的模樣,顧熙之愣了愣,卻也無法反駁。
「你說你一個大男人,手腳完好的,總是該去找點事做吧?不然不要說我的租金,恐怕接下來你連吃食都成問題了。」
王媽看了眼靈堂上供奉著的面,清湯寡水的,就飄了一些蔥花。
「現在日子都難過,我的日子也難過啊,我兒子如今又給我添了個孫子,這到處都是用錢的,這屋子租給你們算是便宜了的,我是看你們兩個人人好,不是那些亂七八糟的人,當時才便宜給你們的,若是別人來租,這價錢可就要翻倍了。」
「多謝王媽照顧了。」
顧熙之沒有任何反駁,只是順著她,王媽似乎也無處再挑什麼刺,最後只得站了起來。
「反正我這屋子的租金啊,是一天不能晚,一個銅板也不能少,如果到時候你給不出來,那只能請你搬出去了。」
「嗯,我知曉了。」
最後,王媽又看了看四周,拍了拍衣服,扭動著臃腫的身姿走出門去。
顧熙之將人送走,看到屋子外聚集了好些個人,連忙關上了門,擋住了外面的視線。
回到屋子裡坐下,顧熙之盯著桌面發呆,雖然心中有氣,但是他也不可能多說什麼,他氣的不是人情冷漠,而是自己沒用。
王媽說的沒錯,一個大男人,手腳完好的,卻每日在家柴米油鹽縫縫補補的,任誰見了都會鄙視,就是曾經的自己,也根本不會想到,會過這樣的生活。
「熙之你體力不好,體力活我就來做,這兩個人過日子呢,總是一個主內一個主外的,待我們安穩下來,手上有了些錢,我們就去找個安靜偏僻的村子弄塊地,到時候我種田你給村子裡的人做教書先生,日子一定過得很愜意。」
「爍然,真是辛苦你了。」
「有什麼辛苦的,你跟著我才是辛苦了呢。」
曾經兩人的對話在顧熙之腦海中迴盪著,他慢慢趴在桌子上,轉頭看著窗縫中透進來的陽光,陽光中可以看見灰塵在歡快的跳舞著。
「爍然,我一個人,能活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