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日

　　休息了兩日，肌肉的酸痛幾乎已經感覺不到了，顧熙之依舊起了大早，跟著巷子裡其他人一起向市場走去。

　　因為下了兩日的雪，市場顯得有些空曠，一堆堆的人聚集在一起圍著火堆取暖，越是冬天，越難找到活幹，但是即使如此大家還是每日都來試試。

　　「小兄弟，你來了啊。」

　　剛到市場，遠遠聽到一個聲音，顧熙之看過去，是前兩日與自己搭話的那名老者，正坐在火堆旁朝自己招手。

　　有人跟自己打招呼，顧熙之還是很高興的，走過去，老者連忙讓出了一個位置。

　　「怎麼樣？那日你找到活了嗎？」

　　「嗯，找到了個通宵的。」

　　「哇，第一次幹活就是通宵啊，難怪這兩日都沒見到你。」

　　顧熙之有點羞澀的笑了笑，「幹完活之後全身酸痛的受不了，休息兩日才好。」

　　「哈哈哈哈，大家都是這樣的，做個幾次就習慣了。」

　　老者誇張的笑著，然後大口大口抽著他的旱煙。

　　圍著火堆坐著都是彼此熟悉的，看到顧熙之，也都友善的朝他笑了笑，然後聊著最近街面上的新鮮事。

　　說是新鮮事，無外乎就是各種大戶人家的傳聞和市井笑話。

　　「說起來，你們知道扁州那邊好像被佔領了啊。」

　　突然，一個壯漢身子湊往前方壓低聲音說著。

　　「就覺得最近城外難民更多了。」

　　其他人應和著，都皺起了眉頭。

　　扁州是離樂峻不太遠的一個城鎮，顧熙之沒有想到，戰火已經蔓延到了那裡，若是樂峻最後也被攻下了，那麼下一個就是京城了。

　　顧熙之想起來父親告老還鄉的事情，看來，這情況真的不太好啊。

　　「現在這日子不好過啊，這樂峻明明是陪都，卻到處都是流民與窮苦人，我小時候那會，可是繁華熱鬧的都市啊。」

　　老者一邊抽著旱煙一邊說著，顧熙之看不出來他的年齡，並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年份，他記憶中的樂峻，就是一個貧富差距非常大的城市，京城裡的達官貴人都愛來這裡修園子，一座接著一座的園子，但是那些華麗的庭院之外，餓殍滿地。

　　「今年又是荒年啊，秋天的收成不好，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挨不住了啊。」

　　老者敲了敲煙灰，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破袋子，重新拿出煙葉裝入煙斗中，黃濁的眼睛看向遠方，其他人也都眼神無神的望著什麼地方發呆，人人都是麻木的。

　　扁州的人可以逃來樂峻，樂峻若是被攻佔了，大家肯定會往京城逃，待京城被攻佔了，到時候又要往哪裡逃呢。

　　顧熙之也抬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雖然很少，但是依舊還是有些大戶人家的管事來找人，似乎是因為年關將近，所以很多園子都要翻新，除了天氣冷一些，這活比起鋪路造橋還是輕鬆很多的。

　　沒多久，就有人來將顧熙之與周圍的人一起招走了。

　　這次是為大戶人家休憩庭院，聽聞這庭院的冬景非常漂亮，主人家每年冬天都會過來賞雪，所以在此之前需要將庭院裡的水榭亭台都休憩一遍。

　　這個工程需要的人多，日子也長，其他人聽到主人家的名字之後都露出笑容。

　　「哇，這可是個好活事呢。」

　　老者拍了拍顧熙之的脊背，顧熙之也笑了笑，與眾人一起跟著管事的走著。

　　剛剛的交談中，顧熙之已經知道了，這老者人稱謝老伯，算是這片市場的幾名年長者其中的一位了，聲望非常高，因為在市場的時間久，所以哪些活事是好的，哪些是黑心工頭來騙人的，都瞭解的清清楚楚。

　　一批大概有十多人，一起到了一個漂亮的園子，管事的與這園子的家生們將人領到了工地上，像之前一樣在一旁登了記簽下了契約。

　　顧熙之與謝老伯一起被分到了運砂子的活，相對於其他來說，這算是比較清閒的活，大多數身體瘦弱的人還有老者與小孩子做。

　　一開始顧熙之並不能好好在雪地上推車子，幾趟下來之後，也慢慢摸索到了經驗，速度也漸漸提了起來。

　　在這園子裡幹活，主家管兩餐飯，每日寅時在園子後門集合，由管事將所有人帶進來，然後亥時管事再一個個點名之後將所有人帶出去。

　　除了這修葺的園子之外，不允許到處亂跑，若是想去茅房什麼的，也都會有家生帶過去，在一旁守著。

　　雖然辛苦，但是顧熙之聽說這傢伙食不錯，所以幹活的人也都滿臉高興地做著活。

　　「喲，這不是那被男人養著的小書生嗎？怎麼，男人死了所以要自己來幹這苦活了？這細皮嫩肉的，真可憐啊，不然大爺我養你，你也給我暖暖床吧？」

　　吃飯時間，突然一個聲音在人群中炸開，緊接著就傳來了大笑，端著粥的顧熙之看了眼，有一處聚集了一些男人，其中有三個人，是青竹巷的居民。

　　「你們可是不知道啊，這細皮嫩肉的小先生啊，可是個書生才子呢，白天在家跟女人一樣洗衣做飯，夜晚啊，就像女人一樣在男人身下了哈哈哈哈哈。」

　　那群人大笑著，顧熙之低了低頭，端著自己的食物走到一個角落旁。

　　「小書生你缺男人嗎？來我們中間挑一個吧，保證將你養的白白胖胖的。」

　　那群人繼續起哄著，謝老伯看了看，搖了搖頭還是坐到了顧熙之的身旁。

　　「別理他們，他們就是嘴碎，跟女人一樣每天閒言閒語的。」

　　看到顧熙之坐在那裡低頭吃飯，謝老伯安慰著。

　　「謝謝。」

　　顧熙之哽咽的道謝著，強忍著不讓自己的淚水流出來。

　　那幾個男人算是青竹巷內的小流氓，沒事就喜歡調戲一下這家小娘子那家小姑娘的，青竹巷的婦人大多潑辣，被調戲了要不就跟著笑罵幾句要不就擺開架勢張嘴罵街，所以顧熙之和爍然的事情在青竹巷傳開之後，顧熙之一個人在家的時候，被調戲了不少。

　　有時候爍然要通宵達旦的幹活，這群地痞就會半夜來敲自己家的門，然後嘴裡說著些不乾不淨的話，而青竹巷裡的人不但沒有人出來幫忙，還背地裡說顧熙之讀書人不檢點，到處勾搭男人。

　　雖然很難過，但是顧熙之一直沒有告訴爍然，這些地痞們也都是言語上佔佔便宜，並沒有真的做什麼實際的事情，顧熙之只想著，等兩人賺到一些錢了，找處鄉下地方，買塊地，重新生活。

　　其他幾名跟謝老伯關係好的男人也都沒有說什麼，端了食物坐了過來，打量一下顧熙之，自顧自的吃飯。

　　那群地痞們在那邊說著些葷段子，大笑著，看見顧熙之沒有反應，也都覺得索然無味，沒多久也都消停了。

　　白日裡還好，入了夜，天氣就變得特別冷，顧熙之推著車子的手完全凍僵了，但是他依舊努力小心的推著每一車砂石，再後來，就覺得鼻子全部塞住了，露在外面的皮膚從冰冷到麻木，到最後都有些發疼。

　　總算，到了結束的時候，那領人的管事進了園子，每個人點了名字，又搜了身之後，由管事與家生領著出了園子。

　　一出去，顧熙之就與謝老伯道別，對方叮囑了一句「小心點」，也道別離開了。

　　獨自一人往青竹巷走去，漆黑寒冷的街道上，顯得有些駭人。

　　沒多久，顧熙之聽見後面有腳步聲，轉過頭，看見有幾個男人的身影跟在自己身後，顧熙之認出了是青竹巷的那些小地痞們。

　　只是同路吧，所以都走這個方向。

　　顧熙之安慰著自己，然後加快了步子。

　　或許是因為不習慣在雪地上行走，突然，顧熙之只覺得腳下一滑，整個人就跌了出去。

　　還來不及爬起來，就覺得腳步來到了自己的面前。

　　「小書生，要不要大爺我扶你起來啊？」

　　男人居高臨下的看著顧熙之，臉上滿是不懷好意的笑容。

　　「不、不用，謝謝了。」

　　顧熙之盡量不與他視線接觸，自己手忙腳亂的想要爬起來。

　　「小書生，你該有人好好疼疼你，這細皮嫩肉的，壞了大爺我可心疼啊。反正你也被其他男人玩習慣了的，讓我們幾個爽爽，你也不用這麼累了，跟窯子裡的姑娘一樣，躺床上就能掙多輕鬆啊。」

　　突然，胳膊被眼前的男人抓住，緊接著其他男人也圍上來，在一旁大笑著。

　　顧熙之心臟一驚，然後突然抬起頭看著那男人，猛然用力，將那個男人推了出去，然後連忙站穩了身子，向青竹巷的方向跑去。

　　中途又跌倒了好幾次，然後爬起來，絲毫不停息的跑著，顧熙之並不敢回頭，所以不知道那些男人有沒有追上來，直到看到了自己的屋子，才算是鬆了口氣，連忙跑進屋子，將房門反鎖，果然沒多久，就聽見那群男人在外面一邊敲門一邊笑著。

　　再過了一些時候，就聽見左鄰右舍都傳來了叫罵聲，夾雜著狗叫聲與嬰兒的啼哭聲，整個青竹巷變得吵吵嚷嚷。

　　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樣，那群地痞們也只得離開了，不然被報到官府說他們半夜擾民，那可是要吃牢飯的。

　　漸漸的，青竹巷又安靜了下來，顧熙之整個人蜷縮在床角，手中緊緊抱著一件寬大老舊的棉襖，整個人顫抖著。

　　「爍然，你看，我今天也順利找到工作了呢。」

　　許久之後，顧熙之的身子終於停止了顫抖，只見他露出了笑容，慢慢躺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