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日
第二日醒來時候,天還是全黑,顧熙之忍著頭痛爬起來梳洗,吃了熱粥之後舒服了不少,顧熙之小心的打開門向外張望著,做早活的人似乎都還在家裡準備著,顧熙之害怕再與昨夜那些地痞們碰見,連忙鎖了門向外走去。
清晨的空氣非常的寒冷,顧熙之拉緊衣服快速移動著,吃下去的熱粥再吸入了冷空氣之後似乎凝聚在胃裡,讓人覺得非常不舒服。
抵達工作地點時候,天已經有些濛濛亮了,屋簷下站著幾個人,顧熙之看出來是昨日一起工作的人,但是並不認識,看到顧熙之走過來,那些人都轉過頭來打量了他一下,然後並沒有跟他打招呼,自顧自的聊天著。
經歷了昨日的事情之後,顧熙之知道會變成這樣的局面,所以他並沒有覺得有任何驚訝。
沒多久,謝老伯一邊抽著旱煙一邊背著手慢慢踱步過來,遠遠看見了縮在牆角的顧熙之,笑著走過來跟他打著招呼。
「你昨日回去還好吧?」
「嗯。」
顧熙之點了點頭,謝老伯在發生那樣的事情之後還跟自己說話,這件事情讓他非常的欣慰。
沒多久,其他人也都慢慢聚了過來,顧熙之看見了昨夜那三個地痞,身子不禁抖了抖,盡量眼神不與對方接觸。
「青竹巷那邊太雜亂了,你一個人,還是搬去別的地方好一些。」
謝老伯注意到了他的眼神,看了看那三個地痞,繼續說著。
「城西那邊倒是不錯的地方,我與幾個熟悉的娃兒都住在那裡。」
「嗯,我會考慮考慮的。」
話音剛落,緊閉的大門就打開了,昨日的管事帶著幾個家生們走了出來。
「排好隊,先點名。」
管事著拿著毛筆和小簿子指揮著,所有人都懶洋洋的站成了一隊,一個個的在管事那裡點名然後走進去。
「顧熙之?」
「嗯。」
輪到自己,顧熙之看見管事再簿子上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正準備進去,卻突然聽見管事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認字是吧?」
「嗯,是的。」
顧熙之停下了腳步,有些疑惑的看著面前的管事。
「你在這等著,今日有別的事情讓你做。」
管事指了指自己的身後,顧熙之不明就裡的站了過去,看見管事繼續給後面的人點名,那三個地痞走過顧熙之身旁的時候還用眼神狠狠的瞪了他。
所有人都被帶著到了昨日的工事,清晨路面上結了一層冰,眾人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將路面上的所有冰雪都剷除,然後才能繼續工作。
顧熙之被管事領到一旁的亭子裡。
「除了你今日自己要做的事情之外,會有人送材料來,你需要做下記錄。」
管事翻開一本簿子,展開在顧熙之面前,上面有之前做過的記錄,顧熙之細細的讀著,覺得並不是什麼太難的事情。
管事看他似乎是明白了,又交代了幾句,然後就捧著他的手爐離開了。
顧熙之合上簿子,拿起胖的鏟子,開始鏟路面上的雪。
園子裡幾乎都是小石子和碎石板鋪的路,很多冰雪夾在縫隙裡非常難以清除。
握著鏟子和掃把的手已經變得沒有知覺,天終於褪去了夜色,整個園子在朝陽的照耀下開始恢復生氣。
沒多久,就看見更多的人走了進來,顧熙之知道是送材料的人來了。
連忙放下手中的東西回到亭子中,顧熙之搓了搓凍的幾乎發疼的手,握住了放在那裡的筆。
記錄材料的事情非常簡單,簿子上已經註明了所有應該送來的材料,只需要清點數量之後打上勾就可以,因為太冷,好幾次顧熙之都幾乎握不住筆。
「果然讀書人就是不一樣啊,我們都還在累死累活的搬東西,讀書人就在亭子裡坐著寫寫畫畫就可以了。」
所有材料記錄完之後,顧熙之立刻聽見了這樣的言語,他並沒有回任何話,只是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與眾人一起搬運著剛送來的材料。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顧熙之太過沉默,今日那三個地痞只是口頭上佔了一些便宜之後,並沒有對他做出更多的事情,晚上回家時候顧熙之雖然非常害怕的加快了腳步,但是那三個人並沒有像昨日那樣跟在他身後企圖對他做出不軌的事情。
可能是因為今日並不是全程都在幹活,只要有人送材料來就會去亭子裡面做記錄能夠稍微休息,回到家後顧熙之竟然並沒有覺得特別累。
這個活明日是最後一日,做完就可以領到工錢了。
因為還不累,顧熙之開始準備明日的早餐,這樣可以節省起來後的時間,那群地痞雖然今日沒有繼續找他的麻煩,但是顧熙之心中還是擔心的,這個地方自己一個人,確實也無法久住了。
做好了早飯,顧熙之在屋子裡漫無目的的走著。
記得剛搬入到這間屋子的時候,整個屋子只有一張搖搖欲墜的單人床,斷了一條腿的桌子和髒兮兮的灶台,這屋子裡所有的東西,都是爍然和顧熙之兩人一件一件的製成的。
因為沒有錢,顧熙之還記得身上傷痛還未痊癒抱著半人高的畫卷與爍然站在門口時候的那個畫面。
雖然身上所有的錢都用來付房租了,雖然身上被打出來的傷還隱隱作痛,雖然兩個人窮的身無分文,但是從此以後兩人可以自由的居住在這裡了,所以縱使是看到從來沒有見過的景象,顧熙之卻完全不會感覺不安。
當時從家中出來的時候,顧熙之全身都如散架了一樣除了疼痛沒有任何知覺,那是他第一次看見爍然落淚,背著自己的爍然小步跑著,然後眼淚流的滿臉都是,顧熙之靠在他的背上,可以感覺到他的體溫,只覺得那是最溫暖的地方,所以那一日,爍然沒有看見,顧熙之一直帶著淡淡的笑容。
從家中被當成垃圾一樣丟出來的時候,那一瞬間顧熙之是輕鬆的,終於不用繼續在那個家裡待下去了,終於不用再每日裝腔作勢為家族爭面子了,不用時不時與那些所謂的大戶人家的少爺們吟詩作對,假裝關係很好,也不用整日去宮裡小心翼翼的伺候在各個皇子身邊,更不用還要假裝去孝順宮裡的太后娘娘們。
顧熙之給靈牌點上了香燭,然後輕撫著靈牌上的名字,最後笑了笑,洗了燈躺回到了床上。
夜晚的被子裡非常的冷,顧熙之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因為還毫無睡意,所以不禁回憶起小時候的事情。
在認識爍然之前,顧熙之一直覺得,所有人的人生都是那樣,不哭,不笑,沒有感情。
從小長大,顧熙之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喜歡,什麼是需求,作為顧家的長子,似乎從出生的那一天開始,周圍就堆滿了一切東西,顧熙之要做的事情,顧熙之未來的路,要何時娶妻,娶誰家的女兒,要納幾個妾,妾侍的出生,都已經在自己出生時候就決定好了,甚至於成親後要生多少個孩子,都已經由家裡決定好了。
父親對他的教育,並不像其他大戶人家那樣,不允許他與貧窮人交往,甚至還會經常鼓勵他出錢出力幫助那些窮苦人,爍然原本就像其他那些被顧熙之遇到的凍倒在路邊的乞丐一樣被帶回顧家。
一開始顧熙之像對待其他被他撿回來的孩子一樣,給對方穿上乾淨的衣服,準備溫暖的房間,端上熱乎乎的飯菜。
直到後來,顧熙之才知道,從小到大,自己所有的行為,就好像從街上撿回寵物一樣,而自己,也不過是父親養的一隻寵物而已。
被子裡漸漸溫暖了起來,顧熙之輕觸著床的另一邊,一片冰冷。
「爍然,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