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所謂真相(二)
一個“滾”字憋在喉嚨裡半天沒吐出來,張南晨氣得恨不得撲上去狠狠咬右宣幾口,但是後者沒有給他機會,施施然的彈了彈之間的水珠就出去了。
惡狠狠的運了幾次氣,張南晨好不容易安撫住自己即將暴走的脾氣,覺得右宣不僅不是人,而且不要臉。
好不容易恢復了“理智的頭腦”,他這才發現自己的上衣、身下的臥具都被剛才的暴力餵水行為毀的差不多了,喝的時候沒察覺到什麼異味,這時候再看才發現被右宣強制灌下去的是一種淺紅色的液體,湊近聞了聞,的確沒什麼刺激性味道,只是顏色看起來有點奇怪。
張南晨從床上爬起來,找了個臉盆,彎腰摳了摳自己喉嚨,卻沒吐出來什麼東西,便只得作罷。
他抓了一條毛巾一邊擦身上的水漬一邊在屋子裡巡視了一番,就是一個普通的臥室,除了被褥和生活日用品,連換洗衣物都沒有,更別提什麼能夠當作武器的東西。
臥室的門並沒有關上,他也就壯著膽子往外走,發現這是一棟兩層的木樓,自己身在二樓,並排的三個房間在走廊一側,另一側視野極好,可以看到樓前的假山亭閣,走廊的盡頭則各有一段樓梯,仿古的屋簷從走廊上方直接延伸出去,屋簷角上掛著年代過於久遠已經看不出具體材質的金屬風鈴。
順著樓梯下到一樓,穿過次間就到了正廳,廳內擺設齊整,看來是用於正式會客的場所,主人位上擺著一張羅漢床,床後牆上掛著張斬蛇圖。
張南晨覺得那圖十分眼熟,不由站住了腳看了半天。圖上沒有人物,只畫這條巨蛇作盤踞狀,身體緊緊纏繞著一柄寶劍,蛇吻中叼著朵盛開的曼殊沙華,整體構圖非常詭異。
他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就把眼睛轉開,又在正廳裡看了一圈,卻沒有再看見什麼不正常的東西,便又往樓外走去。
一腳剛邁出門檻,張南晨就听見有人語帶譏誚的道:“膽子怎麼變大了,竟然敢一個人到處亂走?”
這個說話的當然就是右宣,張南晨伸著腦袋往外看了半天,卻愣是沒找到他人在哪裡,於是只能不滿的回道:“生活就像強姦,既然不能反抗只好躺平。”
大概是這話說得太粗俗,右宣並沒有繼續諷刺他,沒了聲息。
張南晨試探性的走了幾步,沒發現什麼陷阱,也就壯著膽子在這片包圍著木樓的草地上走動起來。
之所以說這是片草地,是因為這裡的草都長得比他膝蓋還要高了,也不知道多久沒有人打理過,剛才從二樓走廊看還近在咫尺的假山亭閣原來隔得還有一大段距離。張南晨走出了十幾米又回頭去看古樓,發現這座二層小樓的年代也跟屋簷上掛的風鈴一樣年代久遠,樓體上本來刷了紅色油漆,卻已經掉的七七八八斑駁不堪,搭配著樓前的大片荒草,看起來十分荒涼。
他心裡不知怎麼有點不是滋味,搖了搖頭,繼續往草地深處前進。
走了一會兒,耳邊忽然響起松沉曠遠的琴音,也不知道彈得什麼曲子,但是聽聲音應該離得不遠,張南晨便疾走了幾步,分開厚密的雜草來到一座兩米多高的假山前,假山中間有個可供一人穿過的石洞,張南晨彎腰鑽進去才發現腳下潮濕,有水流過的痕跡。順著琴音在假山堆裡穿行,走了不到一分鐘眼前就豁然開朗,到了個袖珍的人工池塘邊,池塘中間就是之前看到過的木亭,由兩段青石板連通著岸邊。
那種讓人情緒低沉的琴音就來自於木亭裡,一個穿著白衣的人長髮飄飄背對著張南晨正在彈琴。
單看背影、坐姿和彈琴的手勢,張南晨就斷定,這是個接受過良好古典教育的佳人。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這莫名其妙的地方會出現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但是張南晨還是決定過去打探一番,於是躡手躡腳走上前,用最溫柔的聲音道:“這位小姐……”
張南晨喊了一聲,古典佳人沒反應,於是他鍥而不捨的又喊了幾聲,佳人還是沒反應。
難道佳人是個聾子?但是按照常理判斷,一個聾子精通音律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張南晨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手指,打算戳戳佳人,就在那根顫顫巍巍的手指即將碰到佳人的衣袖時,一直背對著他的白衣佳人猛地回過了頭:“你叫誰小姐呢?”
“我擦!”張南晨被這張白得跟死人似的臉嚇得差點一屁股坐地上,等看清眼前這人的長相時頓時惱羞成怒,指著他大吼:“你沒事為什麼裝女人?!”
右宣望著張南晨幽幽的嘆了口氣,無比幽怨的道:“我的打扮哪裡像女人?”
張南晨這才看清楚右宣雖然身穿白衫,但也是男子款式,只不過從背後看區分的沒那麼清楚。
“你沒事戴假髮幹嘛?”張南晨臉上一紅,無比迅猛抓住右宣披散在肩頭的烏黑長髮用力一揪,企圖把他的假髮給扯下來。
一扯,不動。
二扯,不動。
三扯,還是不動。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戴假髮了?”右宣捏住他的手腕把手拿開,幽幽的轉回去,又開始彈琴。
張南晨的臉色可謂十分精彩,又青又綠的,費解的圍著右宣看了又看:“你剛才還是短頭髮,怎麼幾分鐘就長得這麼長了?”
右宣不理他,默默地彈琴。
“餵,你是什麼妖怪變的?”張南晨繼續追問,歪頭看了看右宣映在地上的影子,“看起來不是鬼啊……難道是那個,優曇花?”
他摸著下巴,思考了幾分鐘,又抓了抓頭,還是想不出來一朵花為什麼要抓自己。
大概是不小心把心裡話說了出來,右宣忽然道:“我不是花。”
“那是什麼?”張南晨的好奇心完全戰勝了不安,主動湊近問。
“你猜?”右宣板著臉。
“難道是狐狸精?”張南晨豎起一根手指,“這麼陰陽怪氣的,很像狐狸啊。”
“……”
“我是神。”右宣面無表情的看著張南晨,說。
“……”張南晨無語,“你電影看多了?”
“我是神。”右宣又重複一遍。
“好吧。”張南晨說,“你是神、經病。”
說完張南晨惡趣味的盯著右宣的臉看,想要看到他被氣得跳腳的樣子,然後預想中的場景並沒有發生,右宣只是按住還在輕顫的琴弦,扭過頭靜靜地看著他。
也許是他的眼神太奇怪了,包含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張南晨惡作劇的興趣忽然沒了,不自然轉過眼睛不再與他對視。
“坐。”右宣也把頭轉了回去,雙手在琴面上撫弄了一下,卻沒有繼續彈奏的意思。
“哦。”張南晨老老實實的找了個地方坐下,有意無意的離右宣很遠。
沒有人再說話,尷尬的氣氛持續了很久,張南晨默默地坐在一邊,無聊的想要摳腳趾頭。
是的,他只是覺得尷尬,無聊,但並沒有覺得恐懼,似乎內心深處早已篤定右宣不會傷害自己。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張南晨都快睡著了,右宣才站了起來,甩了甩袖子,一言不發的往外走。
張南晨連忙站起來跟著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兩人一前一後原路返回荒草地,右宣才指了指頭頂對張南晨說:“你看。”
張南晨聞言抬頭,這才發現自己頭頂竟然是一副奇異而瑰麗的景象,巨大的藍色天幕像是被人用法術框定了一般,無數艷紅色的柔軟事物在空中飄揚,輕渺如煙卻逃不出無形邊界,天空中沒有一朵雲彩,也看不到太陽,但是仍舊有光,沒有來源的光線穿過艷紅的不知名棉絮一般的事物,給整個世界籠罩上了淡紅色。
他看得呆了,使勁仰著頭在原地打轉。
“雙眼所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實的。”右宣也看著天空,嘆了口氣。
“什麼意思?”張南晨還沒從震驚中回神,“難道你是說這個是假的?”他指了指頭頂。
“你的記憶也不一定是真實的。”右宣又嘆了口氣,“看起來親密的人也有可能說謊。”
“你什麼意思?”張南晨幾乎被他激怒了,因為這句話暗示的太明顯了。
“你太好騙的意思。”右宣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你給我回來,把話說清楚!”張南晨出離憤怒,縱身一躍,然而右宣身形一晃就已在數米之外,只留下張南晨跌了個狗吃屎。
“別想挑撥離間,我才不相信你!”
張南晨對著他的背影大喊,冷汗卻開始不停的往外冒,一種尖銳的疼痛忽然襲擊了大腦,令他難以繼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