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所謂真相(五)
其實老闆娘的故事季英曾經聽過,他跟張南晨從被困的仁壽巷裡出來後,那個自稱是張南晨徒弟的老人說過幾乎相同的故事。
唯一的不同點在於,一個發生在九十年前的民國,另一個卻發生在一千多年前的唐末。
當初那位老人的話張南晨跟他都沒有放在心上,現在看來,恐怕這兩起事件都是人為操縱的,而目的,就是把那一滴心血還給張南晨。
一滴心血,也許根本就來自於一千餘年之前。
季英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也心慌到了極點,難道這一次,他真的會失去千方百計才留下來的小師叔?
季嚴看著季英渾身僵硬的走到的無名湖邊,目光凝重的看著湖面好半天,然後一聲不吭的就想往裡面跳。
“臥槽!”宋欽被季嚴命令隨身堅實季英,眼明手快一把將他攔腰抱住,“知道你跟南晨感情好,但也不用殉情這麼誇張吧?”
季英冷冷的回頭看了他一眼,用了兩根手指把這個大個子推到一邊。
季英上來接力,使出了沾衣十八跌的真功夫,纏得季英只能跟他玩柔道。
老闆娘看不下去了,走出來施施然道:“這湖不是什麼時候都能下去的,你們還得等。”
一句話就把季英搞定,平松覺得這個老闆娘的功力應該比自己還要強點,隨後耐心等待的時間裡都用來抓著老闆娘論道說法,一邊清談一邊讚歎,大呼如此人才怎麼就埋沒在了荒僻的小鎮客棧。
按照老闆娘的說法,每到月圓之夜,無名湖中央的入口才會打開。而當地人都知道這個湖不能下,否則會被吸去魂魄,其實是被不知多少年前發生的事故嚇破了膽。
季嚴摸著下巴,難怪他們來了這麼多天,就沒見過當地人或者遊客下水嬉戲。一般來說,這種有天然湖泊的知名景區,都會開發遊湖觀景的收費項目。
無名湖下的水草從來就是這樣繁茂的生長,似乎不受時間變遷的影響。
季英就這樣每日坐在湖邊,用他黑曜石一般的眸子看著水中盡情舒展枝葉的水草,沒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季英只知道個大概,看著季家唯一傳人像座望夫石一樣每日駐守湖畔,終於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雙腿。
“餵,花花。”這次他換了個更加肉麻的叫法,果然成功吸引季英的注意力,“老頭子走之前,到底跟你說了什麼?”
季英聞言回過頭,露出了有些茫然的表情,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說道:“季前輩,我們沒辦法繼續保守秘密了。”
季嚴不知道他所說的是哪一個秘密,但是他說了“我們”,季嚴猜想是指第二個,
這是季家繼承衣缽之人才能獲悉的秘密,現在也只有季英才知道,而這個秘密,事關張南晨的身世。
張南晨被領進季家時,季嚴已經有十多歲,對當時的情景還記憶猶新。那時的張南晨只有兩三歲的樣子,穿著暫新的童裝被領進門,老頭子說是新收的小徒弟,可是張南晨從小就笨笨呆呆,一點沒有展現出值得老頭子收他當關門弟子的天分。
說是徒弟,老頭子也沒有認真教他的打算,反而是把年紀相近的季英跟張南晨放在一起養育,兩人輩分上是叔侄,實際上是一塊長大的青梅竹馬,相處起來沒大沒小,季家其他幾個男人也沒有管束過他們。
季英從小就冷淡過頭,對自己的親生父親,季嚴的大哥都不親近,嬰兒時期還會哭,長大一點不僅不哭,還不笑,唯一喜歡親近的就是張南晨,還有那把家傳的炎華劍。
自從季英出生後,老頭子就把炎華劍當作玩具給了季英,季英也與這把劍日夜不離,張南晨來到季家後,季英的生活中才多了一個同齡玩伴。
被趕出季家之前,季嚴就察覺到了他們兩個人的過分親密。張南晨重傷昏迷的那三年,季嚴也答應了季英一起重塑他記憶的請求。季英給出的理由非常有力,這是老頭子臨終時唯一的要求——絕不能讓張南晨離開江南季氏。
季嚴並不清楚其中緣由,因而有此一問。
季英從茫然中清醒過來,看著季嚴一字一頓道:“祖父說,小師叔體內封印著一縷早該灰飛煙滅的遊魂,事關季氏的根本。”
他沒有說的是,這縷遊魂本來封印在炎華劍中,後來老頭子用張南晨的肉身為容器,為它量身打造了一個完美的牢籠。
季嚴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叼了根煙在嘴裡卻不點燃,開始回憶往事。
張南晨剛到季家時,簡直笨的出奇,連話都說不清楚,只會說餓、抱這樣的單字。聽說這就是自己小師弟的季嚴以為老頭子瘋掉了,要收一個得了離魂症的白痴當徒弟。
聽到這話,老頭子只是白了他一眼,說了句張南晨會越來越好,也許將來會超越季英。
季英的天分和資質有目共睹,平松老道就是見證人,這老道士也同時見證了張南晨的笨拙愚鈍。
來到季家一段時間後,張南晨果然聰敏了起來,很短時間內就學會了說話和自己吃飯,並且極度黏季英。但他的聰敏並沒有表現在道法修習上,老頭子見狀也並不強求,反正他要著力培養的本來就只有一個季英。
季嚴“哦”了一聲表示收到,閉上了因為訝異而長大的嘴巴。
季英也把頭轉了回去,他本來就不是一個善於說話的人,也不習慣把內心深處的秘密講給別人聽。
無名湖中的紅棉依舊盛開,季英抬頭看了看月亮,月圓之夜的子時應該快要到了。
季嚴見他一臉“不要理我”的表情,只得摸了摸鼻子回到客棧裡找老闆娘。
老闆娘說今晚湖下的入口會打開,卻沒說那個入口長啥樣,又要怎麼進去,同樣一無所知的季嚴只能讓人先回市裡弄了幾套潛水裝備。按照他的想法,入口肯定是在水下,那肯定要潛水下去,但是一看水下那密密麻麻的水草,他直覺在這個無名湖中潛水不是個好主意。
今晚天氣很好,一輪明月已經升得很高。
由於過了旺季,紅棉鎮上的遊客就跟突然集中出現一樣又突然集中消失,無名湖畔除了季英並沒有一個人影,可能也是因為紅線客棧的位置實在太過偏僻的緣故。
清冷的月光下,季英獨站湖畔。
波光粼粼的湖面忽然起了變化,原本在水中盡情舒展著枝葉的水草忽然全部朝著一個方向捲動起來,無數個黑黝黝的空洞同時出現在水中,像是有什麼東西就要破水而出,或者是吸引著外物進去。
這景像其實只被季英看在眼裡,只有月光照明的無名湖還是太過昏暗,普通人根本看不清現在湖面之下發生的事情。
老闆娘無聲無息的走到他身邊:“你能看到?”
季英雙眼還是盯著無名湖,點了點表示回應,過了一會兒才問:“現在下去?”
他只穿著最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手上拿著招魂鈴跟炎華劍,其他什麼都沒有,似乎只要等老闆娘回答一聲“是”,就可以義無反顧的跳進這個詭異的無名湖中。
“還沒到時候,再等等。”老闆娘打量著這個年輕人的側臉,發現他長得非常俊美,不由有些可惜。
她在紅棉客棧住了這麼多年,見過及其月圓之夜意外落水的事故,運氣好的還能被人撈起來,只是受點驚嚇,運氣不好的則整個人消失在這個時空,屍骨無存。
這個俊美的年輕人,似乎胸有成竹,或者是不畏生死。無名湖下面的世界,一定有一個對他很重要的人存在。
季嚴讓宋欽、李然把幾套潛水設備都搬到湖邊,平松老道也捻著山羊鬍子在湖畔走了一圈,最後站定在季英身旁。
“這湖里除了水草是不是什麼也不長?”平松大概也看得見湖中的異象,在一邊長吁短嘆,“水草這麼茂盛,就算穿著潛水服下去也可能被活活纏死。季小哥,你說呢?”
平松也算是張南晨身世的知情人,還被季英請求過一起隱瞞真相,但他年紀大了,對於許多事情看的不那麼重,此時很想勸季英該放手時就放手,不要太過執著。
季英聞言終於給了他一點注意力:“從我出生起就知道這輩子離不開小師叔,因此平松前輩不必再勸。”
平松看見他如此冥頑不靈,只得使勁揪了揪自己的山羊胡放棄遊說。
長久的靜止後,季英的身形終於動了動,他看著湖面下蛇一般瘋狂扭動起來水草,還有湖中心逐漸匯聚起來的巨大黑洞,轉身對季嚴到:“我一個人下去就行,你們不必冒險。”
宋欽正在不甚熟練的套潛水服,聞言一愣,不知所措的看了季嚴一眼。
季英並不給他們更多時間反駁,將招魂鈴跟炎華劍別在腰間,扭身一躍,頓時消失在厚重的水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