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循環(十二)
“你……你是什麼怪物……”張南晨頓覺身體冰涼,不知不覺便將心裡所想的話問出了口。
死人被這紅點和黑霧俯身會變成只剩吞食本能的殭屍,那活人被附體,又會變成什麼?
“是殭屍!”一直在外間注意裡面動靜的平松突然竄到內室,手腕一動,七星劍直直指向老人額間。
“你說是我的血讓你變成這樣?”張南晨往前踏出一大步,一把揪住老人的手臂大聲叱問。
老人當然沒有力氣反抗,小白狐卻揮起兩隻前爪就往張南晨手上抓去,被一直關注著張南晨的季英一劍攔下。
小狐狸尖利的爪子被炎華劍劍鞘一擋,當初“噔”一聲脆響,也讓張南晨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開什麼玩笑,他又不是這個老頭子的師父,根本無須在意那種一滴心血讓活人變成殭屍的鬼話。
可是,那種模糊的熟悉感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他會覺得這老頭兒所說的,應該是真話?
“夠了!我帶這狐妖前來見你,只是讓你主僕二人話別,既然沒有其他事情可說,你這妖物便引頸就戮。”平松板著臉,死死盯著老人,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至於這小狐狸,從哪裡來便回哪裡去,老天爺自會懲罰於你。”
他說完,毫不客氣一把拎起小白狐,一手結印便朝老人眉心按去。
平松掌心隱有白光,這一按之下老人理應魂魄出竅收歸地府,只留一具屍身自然**。
可是,平松這一掌按得結實,老人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反而笑道:“平松道長,我早已活夠了,這滴心血,還須要師父親自收回。”他說著,將頭轉向張南晨,“師父,您已忘卻前塵往事,他日若有機緣自會記起我是誰,你只需將手給我,便可驗證弟子所言是真是假。”
張南晨驚訝的看著他,又扭頭去看季英,後者也目光灼灼的看著他。
以平鬆的修為,全力一掌還不能使這老人伏誅,其中的確很有問題。
遲疑許久,張南晨終究是慢慢伸出手去,被老人一把拉住,貼在他自己腐黑的胸口處。
他的手一靠近老人,小白狐便開始尖聲嚎叫,垂死小獸般在空中掙扎扭動,宛如嬰孩悲泣。
張南晨雖然心有不忍,但這種妖物,絕對不能留在世上。季英若明知他是殭屍而不將其收服,亦是對陰德有損,就算是為了季英,他也必須冒險一試。
張南晨被老人牽著手,先是五指接觸到他胸口的腐肉,最後整個手掌都緊緊貼住,只覺右手上傳來一陣徹骨的寒氣,冷得張南晨打了個哆嗦。
他的手全部貼上去後,就看見原先附著在心臟上的黑霧以極慢的速度往張南晨指尖纏繞上來,連帶著尾部的一點猩紅也漸漸脫離了老人的身體。
黑霧越纏越緊,老人的身體也越來越冷,張南晨可以感覺到手下的人體正在慢慢僵硬,原本還有微弱起伏的心臟也漸漸停止了跳動。
老人面上笑容不改,原本泛黃的渾濁眼睛竟像被一層白霧給蒙住一般,瞳孔從棕黃色變成了青白色,那層霧氣似的青白色越來越厚重,等那紅點完全脫離身體時,老人一雙眼睛竟像石膏像一樣完全凝固住了,而後那種青白色蔓延全身,覆蓋了老人整具屍身。
小白狐的嚎叫聲也隨著老人死去漸漸停歇,只有那團黑霧和猩紅一點在張南晨手上纏繞,時明時滅的熒光就像是生命的延續。
“叮——”
“叮——”
“叮——”
幾聲脆響突然響起,卻是季英搖動了招魂鈴,盤在張南晨手上的黑霧立即聞聲像鈴鐺中央飄去,最終拖著尾部的紅點全部被招魂鈴吸了進去。
張南晨把舉得僵硬了的手放下,看著面前已經完死去了的,毫無威脅的老人,腦中一片空白。
他就這樣,只用一隻手,就把所謂的“一滴心血”給吸了出來?而這老人,也就如此安然的徹底死去,毫無留戀。
張南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遇到了什麼事情,自從借屍還魂之後,他的腦袋就被一個又一個疑團給填滿,怎麼都理不出頭緒。
季英見狀攬住他的肩膀,將人往自己懷中帶了帶。
平松卻沉著臉上前檢查老人的屍體,確認無害之後竟然從黃袍覆蓋著的褲子口袋裡掏出一隻手機,直接撥通了電話:“餵,是A市殯儀館嗎,這裡有人歸位了,你們過來拉一下啊?”
平松把一身唬人的行頭收好,一屁股坐到床上,小白狐像是傷心過度,蔫蔫的爬行到老人屍體旁邊一動不動。
“什麼時候?馬上就來,誒,天氣熱了經不住放啊,趕緊的啊。”
平松打完電話。又從背著的黃色背囊裡掏出一個信封,點了一沓粉紅色大鈔出來,拎起小白狐的爪子壓好:“小狐狸你守著他,等殯儀館的人來。”
做完這些事,他一把摘了自己頭上的黑帽,脫了身上的黃袍,露出一身白色輕綢唐裝。
把換下的衣服疊好放進背囊,平松這才發現季英跟張南晨還盯著他打量,於是呵呵一笑:“還看什麼看,活兒乾完了,下班回家。”
“可是—— ”張南晨望著平松,總覺得哪裡不對。
“別可是了,該回哪兒回哪兒去,明兒還要收拾南靈山上那個東西呢。”平松邁著八字步往棺材鋪外面走,張南晨拉著季英在後面追,“季英你天賦雖高,可惜無人善加教導,到現在也只是個半吊子,區區一隻天狐都對付不了,可惜,可惜。”
季英臉色愈沉,撇過臉垂目不語。
倒是張南晨覺得有戲,追上去對平松說:“前輩可否指點一二?”
平松住了腳,回頭嘿嘿一笑:“他是你師父,師父都沒著急,你急什麼?”
張南晨只得訕訕的笑。
平松也沒有為難他:“季家修行之法與我長春觀區別甚大,老朽也是有心無力,還要靠他自己慢慢領悟。”他說著,又開始對張南晨進行招安,“倒是你,雖然現在法力是低微了點,但是從頭開始還來得及,要不要考慮一下?”
張南晨見他一臉奸笑,忙往後退了一步。
季英卻上前道:“不勞前輩費心,晚輩自會嚴加教導。”
平松也沒繼續遊說,摸了摸山羊胡笑道:“我也不是碰巧救了你們。是有個體質極陰的胖子找到老朽,老朽掐指一算,算出你們被天狐困在仁壽巷,也算來得及時。”
張南晨還想追問其他的,平松卻已經施施然走遠,便只能作罷。
目送平松漸行漸遠直至離開視野,張南晨心情驟然一鬆,這才覺得自己全身筋骨關節處都在隱隱作痛,太陽穴也一跳一跳的脹痛。
“南晨,我們回去。”季英走到他身邊,低聲說。
“哦。”張南晨應了一聲,又回頭看了一眼無名棺材鋪,卻是什麼也沒有看到。
兩人並肩往巷口走,漸漸偏西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在滿是紙灰的街道上拖下兩道長長的影子。
“也不知道過了這麼多天,車還在不在?”
出了巷子,張南晨左顧右盼尋找被他們幾天前停在巷口不遠處的紅色獵豹。
“一定在的。”
季英走在他身後一步遠,看著張南晨不停張望的樣子,根本與自己從小就深深記在心中的小師叔的樣子如出一轍。
終於回來了,他的小師叔。
季英忍不住微笑起來,瞇著眼看他的背影,劍眉舒展,心中充滿了從未有過的安心靜好。
張南晨已經找到當天停車的地方,卻只看見一塊空地,哪裡還有那輛拉風的紅色獵豹的影子。
“車呢?!”張南晨哀號一聲,那可是他的心頭肉啊混蛋,怎麼不見了!
“被拖走了。”當天收了他們小費幫忙臨時看車的小賣部中年婦女嗑著瓜子踱過來,“我說你們怎麼回事兒啊,說好了就看倆小時,結果到晚上還不來拿車,第二天早上大清早被交警拉走了,這是單子,拿著。”中年婦女遞給張南晨一張皺巴巴的處罰單,“還差我一百二十塊停車費呢啊,趕緊給錢。”
張南晨看著那張拖車單鼻子都要氣歪了:“這居民區裡的小路哪來的交警?憑什麼拖我的車啊?”
“這幾天我們這兒戒嚴你不知道啊,拖走好幾輛呢,人警察說了,來路不明無人認領的車輛,全部拖走,一個不留。”中年婦女吐出兩片瓜子皮,“少廢話,給錢。”
張南晨只能自認倒霉,把拖車單收好後開始掏口袋:“為什麼戒嚴啊?”
他一邊摸錢一邊套話。
“你不知道啊,A大失踪了十幾個男生,報紙上都寫了,現在還沒找到呢。”中年婦女說,“正好啊,不用找了。”
她把錢收好就進了小賣部,顯然沒有跟張南晨深聊的想法。
“哎呀,把這茬給忘了!”張南晨一拍腦袋,抓著季英說,“忘了找那個狐狸精要人了!”
季英看著他因為焦急而瞪大的雙眼,很想伸手摸一摸,卻還是忍下來,只是淡淡的說了兩個字:“報警。”
“對,讓那些警察找去。”張南晨扭身進了小賣部,“大姐,打個電話啊。”
他還沒忘記被警察出賣給學校保衛部的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