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循環(八)
季英打坐,張南晨就拿著食材與浴室洗洗切切。
為了安全,他們把所有的生活必需品都搬到二樓,除了炒菜是在臥室外面進行的,其他諸如煮粥,洗菜,吃飯,洗碗什麼的,都是在主臥搞定,因此房間裡面很有點邋遢。
張南晨沒季英那麼講究,但也有點看不過去,只能安慰自己這都是暫時的,度過困難時期就好了。倒是季英,原來就屬他最挑剔,這個時候卻一聲不吭,有什麼吃什麼,吃完就出去打妖怪,自覺得不得了。
季英這一趟出去順了不少東西回來,一包藥品一包食材,剩下一包是從無名棺材舖裡拿的毛筆硃砂黃紙還有各種香,連鋪子牆上掛著的桃木劍都給拿回來了,一股腦的塞進包袱裡。
食材很豐富,各種新鮮蔬菜,凍豆腐,腐竹,金針菇香菇平菇,凍豬肉和肥牛肥羊,還有火鍋底料,當然,是清湯的。
有了底料做火鍋就不難。張南晨切了兩個番茄一個玉米加上一把菇類做湯底,凍豬肉解了凍切成片狀加入調料醃製,肥牛肥羊直接就能吃。
電飯煲裡湯底咕嘟咕嘟煮著,發出一陣又一陣濃郁的香味,張南晨在浴室洗著菜,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季英閉目打坐,體內靈力流轉了兩個週天之後,也被這撲鼻的香味勾起了食慾,於是從床上下來,蹲到電飯煲旁邊看鍋裡不停扑騰的湯。
紅的番茄黃的玉米,白的平菇黑的香菇,幾種食材抵死纏綿,全都熟透了等著被人吞進肚子裡。
張南晨從浴室出來,看見季英蹲在地上,白皙的臉被熱熱的白霧熏得泛紅,於是忍不住笑了起來,把調好的味碟端上桌,又回身去拿洗好的蔬菜和肉類。
他們忌口的東西不多,也不像修佛之人連生薑大蒜什麼的也要忌,所以味碟裡的作料很是豐富。香菜拌了蒜蓉、花生碎,加上醋和耗油,酸酸甜甜鹹咸很夠味。
季英看來是真的餓了,吃的有點不顧形象,張南晨倒是還好,騰出手幫他燙豬肉片和肥牛肥羊,蔬菜煮熟了就撈出來扔進季英碗裡。
季英把張南晨扔給他的食物都吃了,等著下一批食材煮好前的間隙,先撈了很多肉類放進張南晨碗裡。
“謝謝。”張南晨受寵若驚,笑得牙不見眼。
季英沒理他,繼續埋頭苦吃。
一頓熱氣騰騰的火鍋大餐吃畢,季英拍開張南晨想要拿碗的手,搶先去收拾殘局。
張南晨無事可做,先在窗台邊看了看外面的情況,發現屍堆那把火還在燒,而且有幾隻殭屍呆呆愣愣的在一邊旁觀,破破爛爛的身體一會兒像是要往火堆裡邊走,一會兒又往小樓大門那裡靠。
越看越躍躍欲試,但是招魂鈴已經還給季英,張南晨終於想起自己還有一面沒進仁壽巷裡就萎了的銅鏡。
他從一大堆雜物裡把銅鏡翻出來,鏡面還是灰沉沉的,那鏡妖一點都沒有出來活動一下的跡象。
張南晨帶著銅鏡到了院子裡,先對著鏡子威脅了幾句:“給你兩個選擇,一,自己出來,二,我幫你出來。”
銅鏡還是沒反應,正面朝上對著銀色的月光,不但沒有恢復光亮,反而越來越暗沉了。
有了上午催動招魂鈴的經驗,這次張南晨信心滿滿。他雙手捧著銅鏡,閉目凝神,只覺下腹處先是出現一點微弱的暖意,然後溫度越來越高,達到一定程度後就開始自行在體內游走。張南晨操控著那股暖流向雙手處匯集,然後傳導至銅鏡之上。
只聽見“叮”一聲脆響,一直沒有變化的銅鏡猛然間大亮起來,在夜空中照亮了張南晨的臉,之間見過一次的鏡妖卻沒化作人形,而是呈現出一種淡金色的霧狀物,正在鏡內翻滾掙扎不休。
“師父,饒了我吧……”那霧狀物一邊掙扎一邊開口求饒,童音一般音色正是屬於鏡妖所有。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被人叫做“師父”,之前張南晨都沒有特別留意,此時在這種環境下卻不由關注起來:“你為什麼叫我師父,我認識你嗎?”
那團淡金色的霧狀物更加劇烈的掙紮起來,尚未回答他的問題,張南晨就听見季英在一旁說道:“你再用法力迫它現身,它就該灰飛煙滅了。”
張南晨突然被人打斷很是意外,手中靈力一停,那面銅鏡立即恢復原狀,灰撲撲的看起來更陳舊了一點。
轉過頭一看,季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占到了身邊,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銅鏡,就把臉轉開。
“為什麼?”張南晨不解的問。
“這只是一面普通的銅鏡,灌注嬰靈後能通陰陽,但沒經過真火淬煉,只能吸收陰氣。”季英淡淡地說,“你修煉的是季家心法,用純陽之力催動它,它必然無法承受。”
張南晨從沒聽師父講過這些事,因此聽得一愣一愣的。他還魂之前法力低微,根本沒達到能夠使用法器的程度,因此倒是一點這方面的經驗都沒有。
“那怎麼辦,我剛才不是已經傷了它吧?”張南晨一听就著急起來。
性屬純陰的嬰靈被灌入陽氣,就跟放入真火裡炙烤一樣,如果因此傷了嬰靈的靈根,那這面鏡子豈不是廢了?如果因此害了這個鏡妖,也是很損陰德的。
“時間尚短,沒有大礙。”季英隨意的將那面銅鏡接過去,一指輕叩,銅鏡便叮的響了一聲。
張南晨看著銅鏡又光亮起來,然後吸收了從院門外飄進來的幾縷黑煙,最後又再度沉寂下去。
季英做完這些便把銅鏡還給張南晨,還補充了一句好好保管,日後有機會可以加以淬煉,也許能夠煉化成一件過得去的法器。
張南晨看著在季英手裡就听話順從一點都不反抗的鏡妖,氣得牙癢癢。
兩人吃過飯,在院子裡轉了幾圈消食,張南晨便問季英:“你等會兒還出去嗎?”
季英輕輕搖了搖頭,雙頰竟然慢慢紅了起來。張南晨看著他白裡透紅的膚色,一時竟然呆住了,過了幾秒便反應過來,大跨步上前去摸季英的額頭。
果然,他又開始發燒了。
季英揮開他的手,轉身上了樓,張南晨心裡擔心他,也一步不離的跟著。
上了樓張南晨照例想找濕毛巾給季英物理降溫,可是這位小祖宗冷冷的拒絕了,自己爬上床,抱著招魂鈴開始打坐,張南晨只能在旁邊守著。
原先季英打坐練功都是抱著炎華劍的,原因很簡單,炎華劍能夠為季家人護法,算是一件防身利器。此時,炎華劍被冷落在一旁,招魂鈴卻被季英緊緊地握在手中。
招魂鈴因為是銀質的,年代又有些久遠,鈴身早就被氧化,不但黯淡無光還有黑色的雜質附著其上,以至於連它本身所具有的精緻繁複的刻紋都被掩蓋住。
此時此刻的情況卻大不相同。因為動作太快,張南晨也不知季英結了一個什麼手印,只見本來樸實無華的小鈴鐺先是響了幾聲,然後濃重的黑霧自鈴鐺內部湧出來,很快就把整個招魂鈴給覆蓋住。
那股霧氣的黑,似乎比尋常的黑色還要濃重純粹許多。
張南晨也說不出那是種什麼樣的黑色,只是看見黑霧先把宿體招魂鈴給全部包裹起來,形成一種黑色結晶一般,還帶著金屬質感的外殼。然後那股黑霧所覆蓋的範圍越來越大,最後竟向著季英握著招魂鈴的手上爬過去!
張南晨心里大驚,這可是多少年來被招魂鈴給吸收的純陰之氣,季英又是純陽之體,兩者要是碰到一處,可說不准會發生什麼變化!
但是,即使再擔心,他也沒有貿然上前打斷季英,只能緊緊皺著眉毛,索性開了天目,小心留意那股黑霧的走勢。
開了天目之後張南晨看得更加分明,季英身上的氣已經色帶微紫,證明他這三年來的進步著實不小。
那股濃重的黑霧從招魂鈴裡溢出,然後有自己的意識一樣,從季英的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匯入紫氣,也就是進入了季英體內。
季英不動如山,竟像吸食一樣把那些不斷流入的黑霧化為已用,令它們成為自身修為的一部分。
這種轉化極為耗費時間,張南晨開了天目之後沒堅持多久就覺得氣力不足,被迫也原地坐下暫作休憩。
他這一坐就不知道又坐了多久,整個人感覺回到了第一次打坐入定時的狀態,渾身大汗淋漓,下腹部也火燒一樣燙得不行。
汗出了一層又一層,身上的衣服乾了又濕,濕了又乾,張南晨卻不想睜眼,源源不斷吸收外界靈力的感覺實在是非常好。
等他再度張開眼睛,眼前竟是一片黑暗,只有拉得嚴實的窗簾後透出幾分微光。
奇怪,他明明記得燈一直是開著的啊。
張南晨活動一下因為長時間打坐而有些僵硬的身體,想起手機還在褲袋裡放著,於是掏出來看時間。
豈料,南晨同學這部能夠待機一個星期的老人機竟然顯示只剩下一格電,而張南晨記得之前明明是四格電滿的!
他大驚失色,仔細一看時間,才發現距離進仁壽巷那天已經過了一百二十多個小時!也就是說他竟然一坐就是八十多個小時,三天多的時間!
季英呢,為什麼不叫醒他?
張南晨慌忙用手機照亮,滿屋子尋找季英的身影。好在季英並不難找,因為他正在床上盤腿而坐,手裡握著招魂鈴,鈴中的黑霧自指尖處流入體內。
季英這個姿勢,跟張南晨入定前所看到的一模一樣。換言之,連季英也一動不動的坐了三天多?!
即是又是驚異又是疑惑,張南晨還是不敢打擾到他,因為一個不慎受外界擾亂走火入魔可不是好玩的。
張南晨摸索著找到了事先準備好的手電筒,先到臥室吊燈的開關處按了好幾下,燈卻還是沒有亮。又看看一直插著電的插線板,指示燈也是熄滅的,看來這個封閉空間裡的電力供應出了什麼問題,他可不信是這棟小樓的保險絲自己無緣無故的就燒斷了或者電線短路才導致停電。
在黑暗中呆坐了一會兒,張南晨滿心無奈的起身翻看之前存下的食物。
果不其然,三天前季英帶回來的新鮮食材絕大部分已經腐爛變質,只有土豆大白菜包菜之類能夠相對長久保存的蔬菜還能食用。
肚子餓得咕咕響,張南晨把爛掉的菜扔進垃圾桶,想著要趕緊弄點吃的填飽肚子,手裡的動作卻忽然一頓。
這個封閉空間裡的所有事物,不都應該是靜止的嗎?
就像在超市裡看到的那桌不知道出鍋多久卻依舊熱氣騰騰的飯菜,這些食物也應該是不會腐爛的才對。
但是食物已經壞掉,電也停了,那是不是說明這個無限循環的封閉空間已經出現了破綻?!
心中湧起一陣狂喜,張南晨恨不得立即跳起來拉著季英說他的新發現。
然而,季英還在打坐,所以再高興也只能一個人偷著樂。
張南晨把存糧翻了翻,找出幾包餅乾和真空食品,又拿了兩瓶飲料,一通狂吃,摸著凸出的胃打了個飽嗝,最後才聞到自己身上自己有點奇怪的味道。
狐疑的抬起手臂聞了聞,果然,他很臭,非一般的臭。
“惡……”捂著自己的嘴免得把剛吃下去的東西又給吐出來,張南晨飛快的翻了幾件衣服往浴室奔。
經過雙人床是,張南晨停了下來,抱著一種科學探索的精神把頭湊到季英頸間,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臭,一點都不臭,其實還有點香味。
張南晨黑著臉走進浴室。都是修道之人,怎麼差距就這麼大呢!
因為沒有電,熱水器也不能用,張南晨只能用濕毛巾沾著沐浴露乾洗。
這個澡洗得非常不爽,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法力精進的緣故,他沒覺得多冷,洗完後就坐在沙發上擦頭髮。
頭髮才擦得半乾,一聲爆炸般的巨響猛然劃破虛空,震得張南晨耳膜都開始發麻。與此同時,季英身上突然發出微弱的紅光,然後那紅光越來越亮,最後簡直把整間臥室都照亮了。
不敢輕舉妄動的張南晨只能僵硬著身體,看著季英整個人都變得紅通通的,內心煎熬著上不上過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卻又害怕自己一動就破壞了某種平衡反而害了他。
“嗷嗚——”
就在張南晨萬分痛苦無比糾結的時候,一聲類似於狼嚎的獸類叫聲突然傳進他的耳朵裡。因為他身處二樓,門窗都關得很緊,那聲音聽起來並不大。
“啊——嗚——”
又是一聲悠遠綿長的獸類叫聲,這次聲音大了不少,聽得也比較清楚,因此張南晨很快發現這並不是狼嚎,而應該是……狐狸的叫聲?!
心中一動,他馬上想到仁壽巷無名棺材舖裡叫看鋪老頭兒“恩公”的那隻小狐狸。
會不會是它?
張南晨輕輕地從地上爬起來,躡手躡腳以免驚擾到季英,走到窗戶旁邊掀開窗簾一看,街面上的情形立即讓他渾身都涼了。
只見無數屍身**,行動遲緩的殭屍正從看不清的遠處往他們所在的三層下樓處走來,放眼一看,三三兩兩根本數不清有多少只!
那詭異的狐狸叫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頻繁,那數量巨多的殭屍們好像就是被這叫聲給催發過來的,叫聲一起,那群殭屍就停住腳步,僵硬的轉動頭部望著天集體大吼,等叫聲停下才繼續慢悠悠的前行。
殭屍們最然走得慢,但畢竟一直在走,很快就將小樓緊閉的大門堵得水洩不通。
撓門聲又起,這次還是不知道多少具殭屍一起撓門,張南晨快愁死了,垮著肩膀看著那群殭屍不知疲倦的呆滯動作。
直到窗戶玻璃上反射的紅光黯淡下去,他才猛然驚醒,轉身跑到季英身邊,低聲喊了聲:“季師兄?”
季英仍舊沒有回應,眼睛閉著,手中的招魂鈴卻“叮”的響了一聲,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張南晨只能愁眉苦臉的坐到沙發上,怕季英醒過來肚子餓,先準備了一點乾糧放到他身邊,然後才下定決心掏出銅鏡,打開臥室的門走出去。
他的手剛放到門把手上,就听見身後有人說話:“別出去。”
“你醒了?”張南晨驚喜交加,回身幾乎是撲到了床上,“肚子餓不餓,這裡有吃的。這裡停電了,而且外面聚集了很多殭屍,我正打算出去能消滅一點是一點。”
“就憑你那面銅鏡嗎?”季英冷冷的說,站起身來,抓起炎華劍跳下床。
張南晨忙追上去,還不忘抱著那堆吃的:“我們昏迷——也不是昏迷,反正已經過了三天多了,你真的不吃嗎?”
“我不餓。”季英終於還是抵不過他死纏爛打,結果一瓶水擰開瓶蓋喝了兩口,“我出去看看,你待在這裡。”
“不行!”這回張南晨堅定的拒絕了,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我們一起出去。”
季英定定的看了他幾秒,然後沉默著轉身。
張南晨只當他是默認,把懷裡的食物一扔,抓著銅鏡跟著一起下樓。
一出臥室,大量殭屍發出的吼叫聲震耳欲聾,連季英都不禁皺了眉,加快腳步走到院子裡。
他立即就發現了異樣,原地轉了一圈後,仰頭望天。
頭頂的風景已經發生了變化,那輪巨大的月亮竟然染上了血一般的顏色,那是一輪,血紅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