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之南(一)
寢室的燈是關著的,大門緊閉,窗戶卻是開著得,窗簾如昨晚一樣擋住了窗口,看不見外面的景象。也遮擋住了對面宿舍樓亮起的燈光。除了錢斯爾不時說幾句醉話,整個室內一點聲音也沒有,更無一絲光線,只有棒香的頂端有一點米粒大小的熒紅火光。
張南晨捏了一個飯糰擱在銅鏡前方,將棒香插在飯糰裡,身體半蹲。口中默誦了幾句咒語,便靜靜等待想要召喚的鬼魂回來,南晨的鬼魂。
他其實並不想跟已經死去的南晨打交道。依照常理,南晨死後應當由鬼差帶去引路客棧,只待頭七一過便至冥界判數生前善惡,或投胎轉世,或打入其他五道,自去輪迴。昨晚的鬼壓床,還能理解為鬼差未至,南晨又屬新死,難免留戀陽間。但今天他到昨天出事地點,竟也差點被怨孽引誘墜樓,看來南晨極有可能是冤死的,而今天早上死在教十一的張萌萌,其死因也大有可疑。
若真是冤死,則很有可能陽壽未盡,只要肉身未壞,向閻王老爺禀明事情原委,想要還魂重生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這樣一來,他這個李代桃僵的的應死之人,就該隨鬼差前往冥界斷生前是非功過,輪迴轉世。走黃泉路,渡忘川河,飲孟婆湯,過奈何橋,與陽間的種種牽絆再無瓜葛。
跟季英,自然也是人鬼殊途,再無見面的可能。
一思及此,張南晨又覺心裡一痛。季英雖然父母雙全,出生世家,但親緣上一向單薄,年幼失怙,與他相依為命這麼多年,感情之深厚,比平常的親叔侄更深上許多。他隱瞞事實赴死,雖是為了他好,卻不知季英失去人世間最後一個親人心中是怎樣的感受。
越想越是後悔,張南晨甚至覺得自己當初不該那麼決然的否定季英與黎辛,給他們之間留一個美好的回憶也是好的。好在,他應當還有一段時間,縱然無法說出真相,也能在旁照看他,盡可能的對他好一些。
搖搖頭,把這些不該有的雜念壓下,張南晨轉把全副心神都放在眼前的事情上。他雖然在這道法修行上天生愚鈍,無論怎麼勤奮刻苦都沒有多大進益,遠不及季家血脈天資過人,但招魂問鬼這樣的小法事還做得來。他又佔用了南晨的身體,為他做點事情,讓他順利轉世投胎也份數應當。
棒香燒去了三分之一之後,一直紋絲不動的窗簾才有了一點動靜。最底部的一角微微上卷,像是有什麼東西躲在後面偷窺。
“南晨,不要害怕,出來吧。”張南晨看著忽然亮起來的香頭,不由面露笑意。
他打開一罐啤酒朝地上撒了一點,卻沒聽見液體潑落的聲響,與此同時棒香上的亮點也開始飛快的下降,顯然正在加劇燃燒。
等到那隻棒香完全部燒完只剩一點火星,窗簾也被突然大作的晚風吹得卷其了大半。張南晨盯著窗戶眨都不眨,看著在空中翻動了幾下的窗簾回落到原地之後,一個模糊至極的白色影子果然靜靜地立在窗邊,卻一動也不動。
“你能說話嗎?”張南晨見他出來了,開口問道。
白色影子還是一動不動,完全沒有反應,飯糰上僅剩半根的,帶著微弱火星的竹籤卻緩慢的晃動了一下。
沒過頭七的新鬼沒有什麼道行,能與生人無障礙交流的少之又少,看來南晨也是其中之一,昨天的鬼壓床和胖子遇鬼,已經將他僅存的一點力量用盡,現在已經無法再像昨天那樣弄出什麼小動作了。
張南晨“啪”的一聲打著打火機,又點了一直棒香插到飯糰上頭,白色影子果然立即撲上去,湊到棒香旁邊使勁聞嗅。
這麼打啞謎總不是辦法,張南晨想了幾秒乾脆把南晨的筆記本電腦搬到窗台邊,開機之後指著電腦說:“動動你的爪子,我問你答,好吃的少不了。”
電腦屏幕很快亮起來,白色影子十分配合的點開了QQ,打開一個空蕩蕩的QQ群,以極快的速度敲了幾個字上去。
在水之南:你要問什麼
就在這短短的幾十秒內,剛換上的棒香又已經燃盡,白色影子可憐巴巴的轉過身,飄到張南晨身邊,上半身左搖右擺了幾下,像是在找他索要新的供品。
“餓成這樣。”張南晨又點了一支香插上去。
話音剛落,白色影子已經迫不及待的撲到了銅鏡前面,與此同時電腦屏幕下方QQ聊天框閃了兩下。
在水之南:我從前天晚上就沒吃過東西了,好餓T^T
“小心不要離開銅鏡的反照範圍。”張南晨索性搬了張凳子坐下,“告訴我你是怎麼死的。 ”
在水之南:我也不知道,本來在天台挺好的,四爺下樓去喊老師,我在上面吹了一點冷風,然後就掉下樓了
“吹了冷風?”張南晨回想起自己下午在玻璃天頂的經歷,腦中靈光一閃又接著問道:“你有沒有聽到女人的聲音?大概是在說'過來'之類的。”
在水之南:女生?沒有啊,天台上只有我一個人。我只記得最後風變大有點冷,後面的全都不記得了
真是個笨鬼,什麼都不記得,白白浪費三支好香。
張南晨無奈的正想讓他離開,白影影子卻直接趴到他膝上,沒有五官的一張白色鬼臉湊得極近,饒是張南晨都看得全身汗毛一乍。
在水之南:我好餓,多給我點吃的行不行
無語的又點了一根香插上去,張南晨問道:“你見過鬼差沒,什麼時候帶你上路?”
在水之南:鬼差是什麼?沒聽過
“那你昨天住在哪?”張南晨看著那個忙著享受供奉的餓死鬼,實在沒力氣對他進行科普。
在水之南:住在山上啊,昨天還只有我一個人,不過今天早晨來了一個師妹,她說是外院的,剛才你喊我,我喊她一起來,但是她不敢
你的膽量也沒有多大好不好,昨天只有一杯水還不是落跑,今天要不是有好吃的八成也不敢來。
張南晨正腹誹著,忽然想到什麼,滿心急切的問:“那個師妹叫什麼名字,是不是張萌萌?你們住在哪裡的山上?”
在水之南:就是教十一前面的那座山,以前都不知道山上還有小別墅,昨天我掉下樓之後就去了那裡,白天出不來
在水之南:她都沒說自己叫什麼名字,只會哭
張南晨正想接著問,忽然聽見寢室裡上舖的錢斯爾重重翻了個身,大聲喊了聲“南晨”,然後就是一陣鐵架床嘎吱嘎吱幾乎被搖散架的聲響。
在水之南:四爺是不是要醒了,張師兄,我昨天不是故意嚇他T^T
不停閃動的QQ聊天窗把張南晨的注意力拉了回來,看見在水之南打出的那一排字時不由有些驚詫。
“你知道我是誰?”他奇道。
在水之南:知道一點,季師兄提到過
張南晨正要追問,忽見電腦屏幕上的鼠標箭頭一陣亂晃,各種窗口瘋狂的無聲跳動起來。眼前一黑,他差點被什麼東西打到,扭過頭才發現是不知何時被風吹得高高飄起的窗簾底部捲到了自己臉上,連窗戶玻璃也開始“咯咯”亂響。
原本蹲在銅鏡前面的白色影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拖走一樣的在空中僵持了幾秒鐘就驀然消失,之前還像一鍋沸粥不停跳動的鼠標箭頭也電腦屏幕也驟然平靜了下來,只剩下重重疊疊的大小窗口堆在一起。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也許只用了一轉頭的功夫,張南晨根本就來不及反應,只能望著被拉開了大半的窗簾咬牙。
到底怎麼回事?
南晨說教十一的山上有棟別墅,還能住鬼。他說的那個今早進來的師妹,八成就是張萌萌的鬼魂無疑。兩個橫死在教十一的學生,死後魂魄沒被鬼差帶走,卻流連在死於非命的喪生之所,難道在A大隱藏著能夠追魂攝鬼的高人?
看來此事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張南晨滿腹疑問,將銅鏡、殘香和其他供奉一一收好,又把筆記本電腦放回原處。
他剛忙完,又聽見錢斯爾在醉夢中嘟囔了一句:“南晨,季師兄不錯……”
張南晨恨不得把他那張嘴給縫上,以免再聽到這些有污視聽的東西。
移動鼠標想要關機,正在一個一個關閉那些雜亂無章的窗口,他卻看到之前南晨用來打字的QQ群仍舊開著,而且多了一排字。
在水之南:張師兄一定要幫我把新書更完,我已經寫完了,拜託拜託!!!
偌大的感嘆號讓張南晨想忽視都困難,他把這個聊天窗口最小化,就看見一個WORD文檔被打開,標題正是南晨所說的新文,被他的編輯瘋狂的爪子催更那一篇。
還真是夠敬業的,死了都不忘記更文。
正想著,顯示在線的小企鵝又是一陣亂叫,一看跳動的頭像,果然是瘋狂的編輯,爪子。
瘋狂的爪子:南南你怎麼還沒更新!!
在水之南:馬上就更,今天更兩次
瘋狂的爪子:那還不快點去!!!!
催更成功的編輯不再刷屏,張南晨覺得她八成去騷擾其他寫手了,只得慢悠悠的登陸,按照進度貼了兩章的更新上傳,連文裡寫的什麼都沒看,然後關機,下線,睡覺。
這一夜睡得卻很是踏實,除了胖子的鼾聲有點煞風景。
好夢正酣,張南晨設定的布穀鳥來電鈴聲忽然在寂靜的深夜響起,伴隨著強烈的震動,他被驟然驚醒,閉著眼睛就坐了起來,伸手將放在腰側一閃一閃發出幽藍熒光的手機抄進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