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之南(四)
主席台上中年女子的講話似乎已經結束,張南晨只覺得耳朵裡隱隱有嗡嗡的悶響,吵得他聽不清上面在講些什麼,只看見那位女老師講完就示意身邊的年輕男教師說話。男教師嘴巴張合了幾下,很快又把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到另外一個人身上。
於是張南晨就看見在一陣白色的濃霧中季英面無表情的臉突然清晰起來,然後眼前突然一黑,陷入了無邊的寂靜之中。
再度醒來,張南晨已經身處校醫院的輸液室,自己躺在單人病床上四仰八叉,肚子上搭著薄被,一條胳膊伸出床外,透明的藥液正一滴一滴的流進血管裡。
他一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茫然的張開眼睛環顧四望,卻發現胖子正跟著三個外院小師妹坐在一邊的塑料凳子上有說有笑,根本沒發現他已經醒了。
動了動冰涼麻木的手,又覺得縮在被子裡的雙腳好像被什麼東西給壓住了也麻麻的,張南晨伸腿想要坐起來才看到還穿著運動衫的季英靠著牆蜷在病床尾部,雙手都縮在身前的大口袋裡,睡得正熟。
他的動作立即就停止了,僵硬的撐起上半身,壓低了聲音喊胖子:“四爺,四爺!”
“南晨,你醒了!”胖子耳目倒是靈敏,呼啦一聲撲了上來,大呼小叫的喊護士。
“我怎麼了?”張南晨忙扯住他表示不用,指了指自己腳邊的季英,“小點聲音不要吵他。”
“你這傢伙太沒用了,發燒40度暈在會議室,可把人嚇慘了,那幾個領導還以為你也掛了呢,哈哈。”胖子不愧是胖子,心寬體胖,沒心沒肺的小聲取笑張南晨。
張南晨頓時滿臉黑線,南晨的身體也太差了吧,不過是吹了點夜風受了點驚嚇,直接發燒到暈倒,這回丟人丟到家了。
胖子一邊嘲笑張南晨,一邊把他暈倒後發生的事情說了個大概。原來是季英送他來的校醫院,其他人等到領導訓完話才得以解脫,很有同學愛的過來探病。
透過輸液室的玻璃窗看看天色,已經接近正午,看來他暈倒了一段不短的時間。
“總而言之一句話,我們這幾個人,都要聽他的。”胖子簡明扼要的說完,伸手一指還在睡的季英。
被他指了一指的季英應聲動了一下,懶洋洋的活動了一下身體,然後乾淨利落的跳下床,看了一眼差不多見底的藥瓶,張口道:“我送你回寢室。 ”
或許是他的表情實在太認真,又或許因為想到剛才胖子說是這小子送自己到的醫院,張南晨不知怎麼就鬧了個大紅臉。
他把季英從小學六年級帶到大二,一直以長輩自居,盡最大能力把他照顧好,今天卻是被照顧了一回。
這感覺,竟然還不錯。
“哦哦哦,你臉紅了,南晨……”胖子在一邊起哄,衝著他擠眉弄眼。
一邊三個小美女也曖昧的看過來,捂著嘴巴不知道說些什麼。
受不了這詭異的氣氛,張南晨故作鎮定的坐起來,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針頭,皮笑肉不笑的對胖子道:“回、寢、室。”
“南晨師兄,你流血了!”趙蕊小小驚呼一聲,指著他的手。
“沒事。”面對美女張南晨還是要保持風度,張手掐住血管,又找聞訊過來過來查看的護士要了個棉球,按在針眼上止血。
但是他的身體實在過於孱弱,儘管很想氣勢十足虎虎生風的大踏步前進,但腳一沾地就雙腿發軟,差點摔個狗□,還是季英眼明手快扶了他一把才沒當眾跌倒。
“謝謝。”張南晨面色更紅,只覺得都不好意思去看他的臉。
“南晨你害羞個什麼勁兒,來醫院都是季師兄送來的,不要鬧彆扭。”胖子在一邊落井下石唯恐天下不亂。
季英當年那一樁緋聞鬧得可謂人盡皆知,再加上張南晨一時衝動跑去寢室樓跟他大吵一架,讓不少旁觀者看了一出免費大戲,至今在A大都聲名遠播。
一次兩次張南晨還能當錢斯爾只是調侃,但玩笑開多了他也難免心中不快,又聯想起導致他與季英決裂的那根導火索,還有自己很想徹底遺忘的那癲狂的一夜,臉色就沉了下來,低低的說了聲“我先走了”便不再理會他。
胖子神經再粗也知道這次真的把張南晨惹惱了,對著三個師妹和季英說了句不好意思就抓著病歷和之前開的藥追出去。
張南晨畢竟體弱走得不快,錢斯爾很快就追上了他,跟在屁股後面像條肥碩的尾巴。
“餵,南晨,剛才是我過分了,對不起啊。”胖子道歉很是直接,“但你以前不是挺喜歡季師兄嗎,我看著這幾天對你好像也有點不一樣……”
他撓著頭滿心不解,眼巴巴的瞅著一味埋頭走路的張南晨。
不是吧……這位南晨同學竟然暗戀季英?!
被這驚悚的消息打擊得一個趔趄,張南晨又差點摔了,被身後的胖子一拉才站穩。
“那是以前。”悶悶的吐出這四個字,張南晨又想了一會兒才很不情願地補充道,“他不是喜歡黎辛嗎?”
“現在是這麼個情況沒錯兒,但是人都死了,總不能跟個死人過一輩子吧?”胖子在這方面想得極開,走上前勾著張南晨的脖子說,“馬上畢業,哥們儿也沒什麼能耐,只能回去幹老頭子安排的工作,可是我不放心你啊。你說你,大學四年專業課都沒上過幾節,就知道抱著電腦自嗨,再就是寫點小說掙點辛苦錢,孤苦伶仃的,沒人照顧你可怎麼行。”
“噗。”張南晨聽他那話忍不住笑了一聲。
想不到這個錢斯爾還挺有俠客風範,有一副悲天憫人的胸懷,跟他的體型很成正比。
“哥們儿以後上了班,就不能天天看著你,你身體又差,三天兩頭病一次,你還是得身邊有個人才好。”胖子捏著張南晨的脖子,這次臉色非常嚴肅,沒有一點說笑的意思。
“那我可以找個女朋友啊,幹嘛非找男的。”張南晨無可奈何的說,“再說,我堂堂一個男子漢,怎麼就非讓別人照顧?”
胖子不說話了,轉過頭愣愣的看了他好半天才笑著說:“嘿你個南晨出息了啊,以前連件兒衣服都不敢一個人出去買的傢伙是你嗎,啊?”
“人都是會長大的。”張南晨舉起了手臂秀他那約等於無的肌肉,“我長大了。”
“行,你長大了。”胖子堪稱“舐犢情深”的望著張南晨,“長大了就趕緊成家吧,孩子。”
兩人正在那打嘴仗,被扔在輸液室的趙蕊等人也已經追了上來,季英開著他的紅色獵豹按響喇叭,示意張南晨上車。
早上季英明明是跑步到A大的,也不知道這車怎麼就突然出現了。
“南晨師兄,我們走回去好了,明天見!”趙蕊歡快的跟張南晨揮了揮手,三個女生又滿臉詭異笑容的鬧成一團。
這種時候張南晨也不能像個女人一樣鬧彆扭,乾脆大大方方的上了車,還跟季英說了句謝謝。錢斯爾也不再亂拉紅線,規規矩矩的跟他並排坐在後座,翻著塑料袋的藥一盒一盒往張南晨手裡放。
三人很快到了桂園男生寢室樓下,張南晨本來以為季英送他們到了地方就會走人,豈知這小子拔了車鑰匙也跟著跳下車,望著他說:“我送你上去。”
被他這副曖昧的情狀弄得很不自在,張南晨背後起了一片雞皮疙瘩,正想拒絕,卻被樓管阿姨遠遠看到:“302的南晨,你的快遞到了!”
他便只好快速的說了一句“不用”,然後就走到樓管值班室裡去領包裹。胖子動作比他還快,搶先一步把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紙盒抱進懷裡,搖了一下嘟囔:“你又買什麼好吃的了,哥們儿我先嚐嚐。”
張南晨也不管他,拖著發軟的雙腿往302宿舍走,季英當然沒聽他的話,寸步不離的跟在他身邊。張南晨掏出鑰匙開門,他就在旁邊看著,寒星一般的眼睛讓他身上一陣發冷,那種發燒一樣的頭昏腦脹的感覺再度復甦,幾乎站不穩。
“你身上有臟東西。”季英這才湊近,對著他的耳朵小聲說,“不要害怕,找個理由支走他。”
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麼的張南晨心中一片愕然。他被怨孽衝身,怎麼自己卻一無所察?還是說,本來有徵兆,但被他當做了感冒症狀沒有在意?
他手足無力,鑰匙在門鎖邊滑了幾下都沒□鎖孔。張南晨咬著牙想要穩住不停發抖的手臂,身後卻有一個溫熱的身體貼上來,冰涼的手也被人握住。
宿舍門上的老式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兩人幾乎是這樣緊緊貼在一起一同進了門,落在最後面的胖子專心致志的撕著紙盒包裝,也跟著進了寢室。
“什麼玩意兒……哎喲我去!”
胖子最後一下用盡全力把包裹紙盒撕成兩半,裡面的東西稀里嘩啦掉了一地。
張南晨的眼睛幾乎要瞪出眼眶來,看著那滿地的奇怪道具只覺得臉燙都要爆炸了,完全忘記身後還貼著一個人。
“南晨!”胖子一把將寢室門摔上,衝著他大吼一聲,“你買什麼的什麼玩意兒,簡直太邪惡了!”嘴裡說著邪惡,錢斯爾這廝卻一臉□的撿起地上的串珠,在張南晨面前甩了兩下,“上次你說要寫小黃書,這是買來找靈感的嗎?”
“你喜歡?送你了。”張南晨抽搐著嘴角把地上那堆亂七八糟的X用品全都撿起來,“全給你,帶著一起去網吧。”
“哎喲!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今天約了戰友打團隊賽!”胖子一拍大腿,抓起錢包鑰匙,拉開門就往外衝。
張南晨緊繃的神經這才稍微放鬆了一些,上前幾步把門一把關上,緊接著身體又是一軟,然後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放心,有我在。”
季英語氣雖然冷淡,動作卻很輕巧,略一用力就將張南晨整個人抱了起來,放到木椅上坐下。
張南晨只覺身體一輕,然後眼前畫面一閃,反應過來就已經坐穩,然後熱的發脹的眼睛被人遮住了。
太陽穴那處一突一突的脹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
張南晨頭痛欲裂,感覺本來覆在眼部的手緩慢上移,依次劃過神庭、上星、甶會、前頂,最後落在頭頂正中線與兩耳尖聯線交接的百會穴上。三陽五會,五之為言百也。人體百脈都於此交會,百脈之會,百病所主。季英在此穴位為他推拿,倒令張南晨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治病還是在驅鬼。
綿軟無力的手足漸漸回暖,張南晨感到一股熱流順著經脈在身體內流動,但是僅僅只感覺到一刻的溫暖,最而來的是劇烈數倍的陰寒之氣。這股寒氣像是被熱流驅趕著往頭頂上湧,最後會記在季英手掌覆蓋住的地方。
“叮”一聲脆響響起,像是從背後傳來。
張南晨忍住忽冷忽熱,冷熱交加的不適感,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果然身後又傳來一聲輕輕的鈴鐺脆響。
這是季英從不離身的家傳秘寶招魂鈴的鈴音。
招魂鈴是何時何人所鑄已不可考,這件古老的寶物由純銀製成,歷經千年歲月鈴聲卻清脆依舊,遇陰氣則鈴動,是件難得的至寶,配合季家獨門功法,招鬼引魂之時可以事半功倍。
難道自己的體內,竟有陰氣聚集,這才引得招魂鈴響?
沒有給他更多的思考時間,隨著那兩股冷熱交替的氣流順著四肢百骸源源不斷的向頭頂百會穴流動,張南晨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只有愈加劇烈的疼痛感在周身蔓延,特別頭部,疼得幾乎要令他昏厥。
“忍住,馬上就好。”身後季英的聲音適時傳來,語氣是張南晨甚少感受到的柔和。
不知從何時開始,原本與他親密無間的季英開始不再在他面前袒露心事,面對著他的時候也與面對外人無異,連說話的口氣都是一樣的淡漠無情。
但是這聲音他分明曾經聽過,連說的話都似曾相識。在某個混亂的夜晚,曾有人緊緊擁抱著他,跟他說“忍一忍,馬上就好”,然後帶給他幾乎要撕裂**的劇痛和擊潰靈魂的火熱律動。
是那一晚,失踪了整個月的季英忽然回家,而跟找季家傳人決鬥的怪物約好第二天決一死戰的張南晨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他只記得醉眼朦朧中看到季英突然出現,帶著從未有過的頹喪和落寞,還有烈酒的氣味。他忍不住趁著醉意將這個輕易拋下自己的臭小子罵了一頓,然後,喝多了的張南晨被這個同樣醉得糊塗了的臭小子壓在身下予舍予求,整晚都能聽到夾雜著□,卻又無比溫柔的聲音,那也是這麼多年來,季英第一次沒有用敬語,直呼他的名字。
被同樣身為男性的季英用武力壓倒讓那個晚上的張南晨無比難堪,以為季英認錯了人,將自己當做可以任他為所欲為的情人,暴漲的憤怒情緒更是令他忽視了季英真實的情感表達。此時回想起來,原來他並沒有認錯人。或許,季英從一開始想要擁抱的人,就不是黎辛,而是自己?難道上次季英在包廂跟胖子說他誤會了,真的是指所有人都誤會了他跟黎辛的關係?
這個認知讓張南晨猛然張開眼睛,身體一彈就要站起來,肩膀上的巨大外力卻讓他動彈不得,只能無助的開口叫道:“季英……”
只來得及說出這兩個字,接下來的全身經脈被人從頭頂一齊抽出般的劇痛讓張南晨幾乎痛暈,原本繃得死緊的身體軟軟的倒下,被身後的季英抱進懷中。
“你是不是他……”季英凝視著已近休克的張南晨,小聲說,明亮的眼睛裡流露出幾許期待,更多的卻是失落,“你的氣跟他很像,但我沒有辦法確定。”
兀的,一聲尖利的,手指甲抓玻璃一樣的恐怖聲響驟然響起,原本放在胖子桌上的銅鏡發出“嗡”的一聲悶響,竟在沒有施與外力的情況下在桌上彈跳了幾下。
季英雙眼微瞇,目光凌厲的轉頭看去,之見剛才被他從張南晨體內強硬拔出的陰氣依然匯聚成一股線狀的微弱白色氣流,絲絲縷縷的纏繞在銅鏡表面,每繞一圈,就發出一聲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利聲音。
“遊魂野鬼,不自量力。”季英形狀優美的薄唇張合幾下,吐出一句冰冷至極的話來。
他一手將張南晨攬在懷中,另一手拿起招魂鈴,白皙細長的手指幾不可見的動了一下,招魂鈴隨之發出清脆悅耳的鈴音。
這鈴音似乎帶著一種特殊的力量,剛一響起,那股線狀煙氣就在空中被拉成了一條直線,然後毫無抵抗能力一點一點被扯進招魂鈴的之內,消失不見。
“如果你是我的小師叔……”季英做完這一切,將手中法器收入懷中,低頭對尚未轉醒的張南晨說,“等你醒過來,你要怎麼罰我都可以。你若無法接受我,我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但是,你絕不能再離開我,永遠不能。”
作者有話要說:我來更新了~~看到很多新同學,嗯,壓倒你們~ ~
從這一章就要開始同居生活,小師叔表示壓力很大,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