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復生(五)
F區既遠又深,三人又走了三四分鐘才順著林間小道達到墓區。
十幾座墓碑錯綜有序的立在林間,季英稍頓了一頓,忽然伸手在錢斯爾額上彈了一下,剛要給張南晨也如法炮製,後者卻反射性的偏頭躲過。等他察覺到不妥,季英突然凌厲起來的目光已經落到了他臉上。
“輕點兒,我怕疼。”張南晨只好苦著臉主動把頭湊上去,找了個及其不靠譜的爛理由,拉住季英的手抵在自己額間。
真是要命,這臭小子的疑心病還是這麼重,為了避免被當成冤.魂厲鬼上身給收了,還是主動一點為妙。
季英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在張南晨額心上重重一劃。
張南晨閉著眼睛,只覺額上有些刺痛,然後就听見晴天霹靂般的一聲叱喝:“南晨!”
“嗯?”他忙張眼,茫然的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季英,卻只看見一張別無二樣的冷淡俊臉,立即反應過來這小子剛才是以密語傳音,若自己真被鬼怪衝身,這一下子就能把道行不高的怨孽給震出去。
見張南晨並無特殊反應,季英這才若有所思的又看他一眼,變轉過身戲法一樣從腰間的大口袋裡拿出元寶紙錢,甚至還有三支棒香。
於是張南晨死盯著他的大口袋不放鬆,懷疑那裡面是不是藏了個黑洞,怎麼這麼多奇奇怪怪的東西都裝得進去。
錢斯爾則顯然已經習慣了季英的這一套,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從他手裡拿了一支香,點燃之後甩掉明火,嘮嘮叨叨的走到黎辛墓前,口中念念有詞。
張南晨只好也走上前去,接了一支香點燃,雙手疊放並在一處,將香柄扣在大拇指下,裝作默哀的樣子,實則偷眼打量那方黑色大理石打磨而成的墓碑。
墓碑看起來還很新,以朱漆描字。據碑文所刻,黎辛死於2005年5月14日,立碑人卻不是親人,而是留下了在場三個人中,其中兩個人的名字,正是錢斯爾和南晨。
黎辛竟然跟自己同年同月同日死!張南晨心裡一震,猛然用力,差點把手中的棒香生生折斷。
錢斯爾鞠了三個躬,將手裡的棒香插在碑前,又用手拂去碑頂上的浮土,然後才拿過季英手裡的紙錢和元寶,一一擺到上面。他邊做這些事邊說:“季師兄,你真是個好人,除了我和南晨,也只有你年年過來看他。”
其實張南晨非常想立即抓著錢斯爾問黎辛是怎麼死的,死在哪裡,為什麼立碑人會是同學而不是血緣至親?
但是他不能這麼做,再多的疑問,也只能等到回到學校慢慢挖掘,不然難保不會在季英面前露出馬腳。
其實張南晨最想知道的是,季英知道他已經死了嗎?如果他知道自己將在不久後死去,還會不會為了一段同性間逆倫悖理的感情,義無反顧的離開相依為命八年的師叔?戶口簿上的戶主?法律意義上的養父?
他就這樣執香立在原地,鼻端聞得濃郁檀香,眼前只見一縷青煙裊裊直上,整個人簡直就像靈魂出竅了一樣。
“南晨,南晨?”錢斯爾做完手裡的事,轉身便看見張南晨愣愣的站在那裡,手裡的香已經燒去了三分之一,忙伸手在他眼前一晃將人喚.醒,“每次你小子都要哭,這次一定忍住啊。”
“誰、誰哭了?”張南晨立即驚醒,忙抽抽鼻子,“幹嘛!”
他剛回神就覺得手裡一空,棒香已被人從手中輕輕抽走,原來是季英將兩支香一起插到了黎辛墓前。
“走啦,我們去轉轉。”錢斯爾拉了張南晨,輕輕推著往密林深處走,“你怎麼這麼不上道,季師兄都開始趕人了。”
他輕聲在張南晨耳邊說,頭都不回。
呸!
張南晨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是季英要跟黎辛單獨相處,剛才那是嫌他浪費時間礙手礙腳,便在心裡恨恨的呸了一聲。
男男相戀,天理不容!
想他張南晨對季英的這方面教育做得很到位啊,從他初中開始就見識過各具風情形形色.色的“大姐姐”,怎麼到頭來會喜歡男人?還為了他鬧脾氣,玩離家出走,簡直不肖!
張南晨越想越是氣憤,邊走邊回頭,卻只看到季英拉下了帽子,露出一張精緻白.皙的臉,左手自然垂在身側,右手食指中指之間卻夾著一個分外眼熟的東西,招魂鈴!
他還來不及詫異,人已經被錢胖子強行帶走,只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脆響,然後又是一聲。鈴音清脆悅耳,直直打入人的耳中,這鈴音一聲接著一聲,由慢而快,而後越來越快,最後達到了常人無法企及的頻率。
不用去看,張南晨也知道季英現在是在用怎樣的身法、手勢搖動招魂鈴,這是季家的獨門秘法,銀鈴招魂!
想要招魂,各門各派各有法門,但最佳招魂地點、時間卻幾乎是有了公論,在忌日這天至入葬地招魂,成功機率最大,耗費的法力最少。
季英是在給黎辛招魂。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是為了召回愛人魂魄一解相思之苦?還是另有其他目的?而且,在一天之中陽氣最盛的正午給死人招魂,白白額外耗費法力,更有可能有損於死者魂魄,著實透著古怪。
張南晨沒做太多思考,很快就選定了前面那個答案。原因非常簡單,因為季家人,都是一脈相承的癡情種,一生一世只愛一個人,絕不變心。他的師兄,就是最佳範本。
怒火在張南晨心中熊熊燃燒,恨不得立即轉身抓.住季英狠狠揍一頓,揍死這個不知上進無視家訓浪費法力,還犯上作亂欺壓師叔大逆不道的混小子!
錢斯爾卻沒發現張南晨已經氣得要爆炸,兀自喋喋不休地說:“南晨啊,你也不要太傷心,黎辛呢,也算是死得其所,他跟季師兄那個那個……就是那個嘛,季師兄一直都沒忘了他,哥們儿我是真感動啊。”他說著,又一巴掌拍到張南晨肩上,將他拍了一個趔趄,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不過呢,你跟他一起長大,感情好哥們儿知道,想哭就哭吧,四爺的肩膀借你靠。”
張南晨被他那泰山壓頂似的一掌拍得腿都軟了,正感嘆著這位南晨同學身體差得真不像個男人,卻立即被錢斯爾所說的話吸引了注意力。
正想著該怎麼套話,錢斯爾又開口說:“唉,你不願意哭也沒事兒,我知道你這個階段都是躲被窩裡邊寫日記邊偷偷哭,我今晚還包.夜,你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想怎麼哭就怎麼哭,可別躲被窩裡,憋坏了就不好了。”
張南晨頓時臉色發綠。
南晨還是個男人嗎?寫日記就算了,還哭,還邊寫日記邊哭,老天爺,誰來收了他,讓他再投一次胎吧!
這邊他自怨自艾著,那邊錢斯爾走得好好的忽然發出一聲驚呼:“哎喲我去!誰偷襲四爺我!”
跟這聲驚呼一起出現的,是龐然大物重重落地的悶響,錢斯爾,摔了。
張南晨頭低頭一看,錢斯爾正揉著屁.股罵罵咧咧,兩手在地上摸了半天,抓起一截看起來像老樹根的東西扔到一邊。
他忙忍住笑,把胖子從地上拉起來。
錢斯爾又罵了一句娘,踢了細長的樹枝一腳,跟張南晨一同走遠。
深褐色的樹枝靜靜躺在墓區的泥土上,似乎並無異樣。待人聲漸漸遠離,這根樹枝一樣的東西突然緩慢的蠕動了一下,隨後瘋狂地翻滾起來。
這分明是一條肥大得離譜的蚯蚓,覆蓋在身邊表面的薄角質層一段一段爆裂開來,竟如蛇蛻皮一樣,很快便留下一圈黑色的脆殼。一條更加碩大的,肉紅色的怪蟲從脆殼中慢慢爬出。怪蟲頭部在濕.潤的泥土中穿刺了幾下,很快便鑽進土泥土,不見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