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復生(四)
黎辛被葬在八寶山陵園,距A大大約一個半小時車程,今天的交通好得出奇,整條街上分外冷清,很多時候只有三人乘坐的這一輛車行駛在馬路上。
季英似乎有些心浮氣躁,車開的快了點,市區內都飆到了120碼,若是原來的張南晨,必然要擺起長輩的架子,說服教育一番才肯罷休的。但是憑他現在的身份,只能徒勞的看著那幾個黑色的數字不斷跳動,卻什麼也不能做。
沒等張南晨感傷完,他們已經抵達到了目的地,季英看來跟守墓的大.爺十分相熟,打了聲招呼就帶著後面兩個人往墓區裡走。
張南晨故意走在最後,偷偷看著季英的背影。
這小子,跟他的父親,自己的師兄越長越像了,連背影都這麼像。
今天季英穿著一件薄薄的黑色套頭衫,鬆垮垮的洗白牛仔褲和運動球鞋,帽子拉起來,遮住了大半臉,雙手插在套頭衫前面的大口袋裡,那把從不離身的炎華劍也藏在其中。
其實,他是有一點慶幸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死而復生,還是複生到三年之後的陌生人身上,但是能夠看到師兄唯一的兒子仍舊活著,季家僅剩的血脈仍在延續,已經讓他感到萬分喜悅。
墓區的碎石路不太好走,除了季英,錢斯爾和張南晨都走得磕磕絆絆。原來的張南晨基本功倒是紮實,可是現在他是從不鍛煉只會啃書的南晨,沒走幾步路就開始大喘氣,體能實在太差。
張南晨跟得勉強,還要分神去留意季英的一舉一動,一時沒注意腳下,被一塊碎石拌得往前一撲。錢斯爾雖然胖,行動卻是靈敏非常,聽到背後有勁風撲來,條件反射的往邊上一閃一讓。張南晨眼見到手的肉墊飛了,心里大叫不妙,伸出雙臂護住頭臉只求不要摔得太重。
誰知預期中的疼痛沒有到來,肩上和腰間各多出一隻手,穩穩的把自己扶住,熟悉的冷淡聲音響起:“當心。”
張南晨雙.腿都扭成了麻花,好不容易站穩,季英卻已經轉過了身,留下兩個模糊的字音,像是“南晨”。
他頓時鬧了個大紅臉,雖然知道這小子只是在叫這男生的名字,但還是有一種被季英欺上犯忌叫了小名的感覺。
這種感覺,在他那一晚的混亂記憶裡似乎曾經有過,有些熟悉,十分奇妙。
大概是季英突然轉身扶人的動作有些大,張南晨心緒恢復平靜之後立即察覺到剛才分明聽了一點清脆的鈴.聲,跟季家的家傳之寶招魂鈴音色十分相近。招魂鈴跟炎華劍一樣,一向都由季家的唯一傳人季英保管,這次他把招魂鈴帶出來,卻不知道是為了做什麼?
心中懷著這個疑問,張南晨一路默默無語的盯著季英和他身前的口袋猛看。
錢斯爾進了墓區就沒有說過話,他本來走在第二位,越接近墓群就走得越慢,最後乾脆縮到張南晨身邊哆哆嗦嗦的說:“南晨,你有沒有覺得,這裡有點陰森?”
張南晨一心都放在季英身上,根本沒有分心注意周遭環境。聽錢斯爾這麼一說,當下屏息凝神,凝聚全部心神,微微閉眼,然後猛然張開,仔細分辨墓區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石,卻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反倒是前面季英身上的氣息愈加濃厚鮮明,以勉強開啟的天目去看,竟然週.身隱有紫光,給人以極大的安全感。
“什麼都沒有,你是不是鬼片看多了?”收了天目之後張南晨頓覺氣力不支,忙停住腳站在原地休息幾秒鐘才繼續前行。
這位南晨同學,身體素質委實太差,以後一定要加強鍛煉。
“可是,我老覺得脖子後面有股冷風在吹啊……吹啊……吹啊的。”錢斯爾摸著脖子一臉驚惶。
“那是因為你穿少了,現在還是五月份,沒到穿背心的時候。”張南晨鄙視的看著他身上的老頭兒白背心和紅色大褲衩。
“你也不想想哥們儿這是為了誰,你這沒良心的傢伙!”錢斯爾悲憤的大叫,作勢就要上前暴打張南晨。
張南晨卻對著他勾了勾手指頭:“你要是真覺得冷,跟著他,越近越好。”
他說著,指向已經走遠的季英。
本來張南晨並沒有特別留心陵園的格局,這時候才注意觀察起來。
八寶山是A市規模最大的公墓,坐落在市郊,依山旁水,風水極佳。每年的清明節,通往八寶山各條交通主幹道都會被前來上墳掃墓的車輛堵塞的水洩不通,從陵園大門步行入內,人群摩肩擦踵,常常要花費數個小時才能到達自己親人所在的區域。
雖然從小到大都生長在A市,張南晨卻從來沒有來過八寶山。他是一個流浪兒,在大街上被師父撿回季家撫養長大,孑然一身無親無故,自然無墓可掃。
此時正是五月,陽光雖然燦爛,天氣卻仍微涼,走在上山青石小道上,抬頭望向山間密林,已經可以隱隱看見不同顏色的墓碑若隱若現。
黎辛的墓位於陵墓數量最少的F區,離園門也最遠,張南晨在季英的帶領下拐過一彎,就發現腳下山路的坡度猛然升高許多,道旁種滿翠綠筆直的青竹,竹葉上還隱帶露水,微風拂過,便又幾顆露珠落下,滴在他們身上。
穿過這條青竹小道,又爬了一百多級石梯,一行三人這才來到F區。
張南晨生前只知道黎辛是季英的師弟,入校之後兩人不知怎麼就開始交往。正讀大學二年級的季英原本一直走讀,認識黎辛之後便堅持住校,連家都不大回。那時候張南晨正值事業上升期,創辦的軟件公司接了幾筆大單,因此並沒將這事放在心上。等到他發覺不對勁,季英和黎辛的緋聞已經鬧得全校皆知。因為季英平時雜事頗多,為了不影響學業,張南晨以公司名義在他所在的學院設立了獎學金,這件事還是輔導員婉轉透露給他的。作為一個生意人,張南晨還是很有幾分狡詐,收到線報才單槍匹馬殺到黎辛寢室,敲開門之後果然看到兩個人緊緊靠在一起不曉得做些什麼勾當,當下勃然大怒,對著季英就是一通大罵,耍足了長輩威風。
可惜,那也是張南晨上輩子唯一一次在季英面前佔了上風,人家壓根沒給他第二次機會。
挑明了自己無可挽回的反對態度之後,季英與他僵持了幾天就離家出走,一走就是一個月,音信全無。
張南晨那段時間簡直心力交瘁,一邊忙著公司和季英留下的幾件案子,一邊全城找人,急得頭髮都白了一片,就怕季家唯一的傳人兼活祖.宗遭遇不測,對不起早已離世的師兄。
回想起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張南晨難免有些唏噓,本來對待死者應有的敬畏之心不由也淡了幾分。
若是沒有黎辛出現,季英應當還是那個事事做到最好,不讓他操一點心的完美繼承人。
張南晨正暗自感嘆著,身體忽然被走在旁邊的錢斯爾一撞,一回身就看到他扭動著肥碩的身軀直接貼到了季英身後,活像個背後靈。
“胖子你幹嘛呢?”張南晨問。
“我冷。”錢斯爾伸手抹了一把後頸,然後搓.著手指說,“你剛才不是說了嗎,還實在覺得冷,就跟著季師兄。”
他又不是火爐,你要真見了鬼跟著他才有奇效。
張南晨無語的按了按額角,快走了兩步,正想把錢斯爾拉到自己身邊,忽然看到他手指上的水漬,不由奇道:“出了這麼多汗?”
“不是我的汗,是剛在滴在我身上的露水。”錢斯爾忽然打了個冷顫,縮了一下.身體才答道,“剛才只有一小滴,現在越變越多了。”
他說著,歪過頭給張南晨看自己的後頸。
張南晨忙低頭去看,果然看見錢斯爾後頸上一片濡.濕,幾股水痕蜿蜒而下直流下被白背心擋住的後背,簡直像剛做過劇烈運動才會有的出汗量,連背心都被打濕了一大片,顯出一灘水跡。
“季英,停一停。”張南晨拉著胖子猛然止步,揚聲喊走在前面的季英。
季英聞聲回頭,張南晨便掰過胖子的後頸給他看,一邊問道:“你記不記得剛才路過的竹林種的是哪種竹子?”
若是自己沒有記錯,剛才經過的那條小道兩旁種植的應當是湘竹,此竹又名斑竹,因竹竿佈滿褐色雲紋紫斑而得名,是常見的觀賞竹。
這種傳說為娥皇女英眼淚而成的竹本就是陰生植物,潮.濕避光,又隱含幽怨悲哀之意,大片種植極易招陰氣。
時值正午而仍帶露水已經十分不合常理,露水沾上人體又會聚氣為水,煞是古怪。
看來,這裡可能真有不干淨的東西。
“湘妃竹。”季英稍一遲疑,也已經有了定論。
只見他雙手仍插在衣前口袋裡,神色如往常一般平淡,只是眼皮低垂,目光在虛空中凝成一點,過了幾秒鐘便又道:“我們快走。”
他說完,目光落到張南晨身上凝視幾秒,然後似無異常的移開。
張南晨知道他剛才一定捻了探字訣感知周圍可有異常,既然說出“快走”這兩個字,想必果然有些不妥,於是也不再廢話,拉著兀自喋喋不休錢斯爾加速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