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明早還有事,小周先回去了。
天色漸晚,醫院慢慢安靜下來,文斕在門口坐了很久,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想到這是醫院,又塞了回去。
走廊裡有一對老夫妻,大約是有家人在附近住院,兩口子在這裡陪護,兩個人對著外賣單商量吃什麼。文斕看著他們,想起一些久遠的事情,那時候他還是人們口中的黃金單身漢,每天臨近下班,都要在「下班後去哪兒」這個問題上糾結很久,直到後來認識了許瑞溪。
自從有了孩子,他已經很久沒有和以前的狐朋狗友們聚過了,每天下班也不會再去糾結去哪裡,目的地永遠只有一個——回家。很自然的,他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無論去到何處,心裡總有一份牽掛。仔細回想,他其實也覺得不可思議,有這麼個人在身邊,時刻依賴著自己,悄無聲息地改變自己的生活,他不僅不煩,相反還挺受用的。
他曾經見過很多情侶,有像卓勤和顧泠那樣,兩個人都是硬骨頭,彼此互相折磨又愛得死去活來的;也有像陳酌和小森那樣,能力相當,性格互補,能在事業和生活上互相給予扶持和幫助的。而他呢,好像哪一種都不算,他和許瑞溪家境懸殊,性格也千差萬別,但相處起來卻意外地平和。事業也好,生活也好,一切都平靜而安穩。
如果說,他最想要的是什麼,想來想去,大概也就是這樣一份安靜的陪伴吧。
沒有爭吵,也不是競爭,只是在他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中,那人就像一條軟和熨帖的小毛毯,小心地蓋在他胸口,替他帶來片刻的舒適和溫暖。小毛毯永遠很安靜,不出聲,小小的一片,甚至不佔地兒,但這正是他要的,除此之外的,多一分太沉重,少一分太冷情。
手機響了。
「三哥!」文茜歡呼雀躍的聲音響起來,「下周過小年,你和三嫂回家嗎?」
文斕靠著牆,輕輕笑了一下:「那得問醫生。」
「啊……」文茜發出失望的呼聲,沒過一會兒,又笑起來,「那我到時候來看你們呀?媽媽包了餃子,我給你們帶一些過來,吃嗎?」
文斕靜靜看了眼玻璃窗上凝結的霜花,低聲說:「好啊。」
「那就這麼說了,準備迎接我的大駕吧。」
掛了電話,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大雪,樓底下,不少孩子在歡呼穿梭。
轉眼,這一年就快完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孕期往後,各種檢查愈發頻繁,好在許瑞溪是個耐心好的,一整天跟著護工身後進進出出,一句怨言都沒有。
「餓不餓?我去拿點心給你墊墊肚子吧,文總去接他妹妹了,一會兒就過來。」
許瑞溪點點頭,他站了一早上,只覺得腿疼,在走廊上坐下了。護工姑娘給他披上羽絨服後便去了樓上。
最近天冷,前幾天還下了一場大雪,來醫院看病的人絡繹不絕。許瑞溪最近沒睡好,和他同一樓層的病房裡,最近搬來了一位孕夫,據說是有產前抑鬱,一到深夜就嗚嗚咽咽哭個不停,十分瘮人。他正靠著牆壁發呆,忽然瞥見視野裡出現了一雙髒兮兮的球鞋,他抬起眼,正好與徐達對上視線。
「我來還你錢,給。」
化雪比下雪更加寒冷,兩個人都穿得鼓鼓的,並肩坐在走廊的木椅上。
「對不起,雖然現在說這些並沒有什麼意義,但我覺得,我應該給你鄭重道一次歉。」徐達低聲說,「我當時也是鬼迷心竅了,對不起。」
許瑞溪看著他:「沒關係。」
徐達愣了一下:「你就這麼輕易地原諒我了?我可是曾經想害你肚子裡的寶寶啊。」
許瑞溪想了一下:「沒有關係的,我和寶寶現在都很好啊。」
「文總說得對,」徐達嘆氣,「我果然比不上你。」
兩個人都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你的事情,順利嗎?」許瑞溪觀察到徐達的臉上有新添的傷口,一直從眉心到眼角,看起來挺深,這樣的傷口多半會留疤。對於一個千方百計想紮進娛樂圈的人來說,算得上是毀滅性的打擊了。
「嗯。」
徐達大方地任許瑞溪打量著他臉上的傷痕,不僅沒有躲閃,反而露出了釋然般的微笑。許瑞溪總覺得,相比於從前憤世嫉俗的不甘,這樣鮮亮明朗、甚至有些小得意的笑容,才更配他那張青春洋溢的臉頰。
「那你以後還唱歌嗎?」
「不唱了,」徐達說,「我打算回老家和我姐一起開個音響店,店址我們都選好了。」
許瑞溪點點頭,頗為可惜:「你聲音,挺好聽的。」
「我姐也這麼說,」徐達笑了笑,「沒關係啊,我可以去學校教音樂,正好我鋼琴彈得不錯,總是還有機會的,畢竟我很喜歡唱歌嘛,不過不會整天想著出名了,以後我就為我姐一個人唱。」
「那也不錯。」
「你呢?」徐達問,「你和文總到底……」
許瑞溪看向遠處,沒答話。
「老實說,」徐達嘆氣,「我總覺得你們之間缺乏交流,文總這人吧,看起來對感情的事遊刃有餘,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他把責任感看得太重了,有時候反而會忽略掉一些其他的東西。」
許瑞溪表示不理解。
「就像我身邊的大多數男同胞,他們很輕易就能愛上自己的伴侶,但是呢,實際上並沒有太強的責任感,這樣便會導致,結婚了才發現沒有辦法承擔家庭責任,沒辦法照顧好自己的老婆孩子,沒辦法兼顧事業和家庭。文總就是一個完全相反的例子,他處理起家庭啊、事業啊、包括和你在一起遇到的所有一致對外的問題,都很順手。這也是因為,他常年處於上位者的位置,他習慣了主動去承擔責任,習慣讓自己成為保護者。我敢打賭,他有時候照顧你,根本就沒想過為什麼要去照顧你,他完全是出於一種本能的責任感。所以相對的,他在感情動機上,思考得少一些,也就會比常人遲鈍一些,每個人都各有所長,這也是人之常情。」
許瑞溪若有所思。
「大概就是這樣吧,哎,我也說不好,」徐達揮揮手,站起來,「時間不早了,我先走了,你們保重。」
「不多坐會兒嗎?」
「不了,」徐達扣好大衣,「今晚十點的火車票,我得回去接我姐。」
許瑞溪點頭:「一路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