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唔,是雪蛤。」許瑞溪看她眼珠子都直了,把瓷盅推過去,「您……要喝嗎?」
「雪蛤?喲,那可貴了。」中年婦女笑得滿面春風,眼睛黏在那瓷盅上揭不下來,「那怎麼好意思,你一個孕夫……呃,那我就嘗一口?」
許瑞溪還沒說話,中年婦女已經把雪蛤拿了起來,這「一口」著實大,直接把瓷盅喝了個底朝天,一滴都沒剩下。
幾位護士看得目瞪口呆。
「外面風大,怎麼不進去。」
小花園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許瑞溪扭頭,作勢要起身:「文先生。」
「坐著。」文斕走過來,按住他的肩膀,目光朝對面的女人看去,「我愛人要午休了,慢走不送。」
說著,給許瑞溪披上衣服就要帶他走。
「哎……」中年婦女原本還指望和文斕說兩句話,沒想到對方這麼不給面子,上來就攆人,她立刻不幹了,準備上前攔,卻被隨後趕來的保安拉了回去。
許瑞溪沒回頭,只偷偷瞥文斕。雖然文斕沒露出任何表情,但許瑞溪憑經驗判斷,文斕多半是生氣了。
許瑞溪捏了捏文斕的手掌心:「怎麼了?」
文斕沒答話,攬住許瑞溪的肩膀,不答反問:「不冷嗎?一身的寒氣。」
「我穿得可多了,」許瑞溪討好地笑笑,「你不要生氣。」
文斕拿他沒轍,解釋說:「不是生你的氣。」
兩個人進了病房,許瑞溪脫了外套,坐了沒兩分鐘,去馬桶邊吐了一遭,文斕聽到動靜,跟過去幫他拍背。
「難受嗎?是不是凍著了?」
許瑞溪搖搖頭,吸了吸鼻頭:「那個阿姨身上的香水味太刺鼻了,聞著不舒服。」
文斕把毛巾用熱水浸濕了給他擦臉。
許瑞溪在文斕揉圓搓扁的間隙裡問:「她說她是我媽媽。」
文斕給他洗乾淨臉,又仔細抹上潤膚霜,這才問:「你信嗎?」
許瑞溪搖頭:「她不是我媽媽。」
文斕動作一頓,意外道:「為什麼?」
「文姨說,」許瑞溪認真道,「沒有媽媽會拋棄自己的孩子的。」
文斕看著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半晌起身把許瑞溪抱進懷裡,做了個安撫的摸頭動作:「嗯。」
許瑞溪卻好像明白他心中所想似的,又說:「所以,我媽媽肯定是不得已才不要我的,她如果像這個阿姨一樣好好地活著,肯定不會不要我的。」
雖然嘴上沒說,但中年婦女的出現,到底還是給許瑞溪帶來了不小的刺激,午睡也不安穩,一直唸唸叨叨地說些夢話。
文斕撫摸著許瑞溪的鬢髮,給他蓋好被子,披上外套出了門。
門外,小周已經準備就緒,文斕一出來,兩個人立刻往保安室走。
「已經調查清楚了,這女人叫許秀蘭,丈夫叫許鋒,都是許家鎮人,這兩人的確是從小溪老家來的,一週前打聽到了文耀集團的地址,守在門口記下了您的車牌號,這才找到醫院來,我查證了門房的監控,與她自己的說辭並無二致。」
「還挺有心計。」
「是的,調查顯示,他們前些年一直在沿海一帶做陶瓷倒賣,生意不太行,許鋒幾年前找人借了高利貸,一直沒能還上,如今利滾利,早就不堪負累,老家的房子和地都賣了。」
「子女呢?」
「哦,他們有一個女兒,比小溪小兩歲,學習不行,中專沒讀完就出去打工了,聽鎮上的人說,他們家父女關係不好,女兒一直很少跟家裡聯繫,後來聽說自己爸爸惹上了高利貸的人,更是連家都沒回過。」
「所以,沒有直接證據顯示他們和小溪有關係?」
「這個不好說,那個年代,小鎮比較落後,小溪應該不是在醫院出生的,醫院裡沒有他的出生記錄,所以沒辦法證明他的生母是誰。」說到這裡,小周頓了一下,「但是調查的人說了一件事,我覺得有疑點。」
文斕回頭。
「許秀蘭有個妹妹,叫許秀英,早年外嫁,後來因為難產過世了,奇怪的地方就是,她過世的時間,和小溪出生的時間,非常接近。」
文斕皺眉:「她自己是什麼說辭?」
「她說她是在外地生的小溪,回許家鎮過年的路上被人販子抱走了,這些年一直在找,始終沒找到。」
「小溪奶奶說,他們幾年前來找過。」
「哦,這個他們倒是承認了,說是那會兒就懷疑小溪是自己的孩子,來找小溪奶奶對峙,結果被老人家一棍子攆出去了,連話都沒說上。再後來就是小溪結婚,消息不知道從哪兒傳來的,兩口子知道後,又來找了老人家一次,那次……好像起了衝突,老人家氣得進了醫院。」
文斕深吸一口氣,臉色沉下來:「去看看。」
靠近保安室,遠遠就聽見一副女高音大嗓門:「什麼叫等候調查,去叫你們領導來,欺負我不懂法是吧,我告訴你,我……」
「咚咚」兩聲敲門打斷了她的表演。
許秀蘭本來還要罵,一見進來的人是文斕,立即偃旗息鼓,換上一副彆扭的笑容:「喲,文總來了。」
「你認識我?」文斕也不客氣。
「文耀集團的大總裁,誰不認識您。」
「既然你認識我,那我們就敞開天窗直說了。」文斕在她對面坐下來,手裡拿著紙筆,直視她的眼睛,「我是小溪的丈夫,也是他的全權代理人,小溪的情況你知道,現在很多事情不方便,所以接下來所有關於他的事,都由我全權接手。」
許秀蘭一聽就急了:「可是……」
「我們的孩子馬上要出世了,」文斕不留餘地打斷她,「這是我和他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我們文家的第一個孫輩的孩子,我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節外生枝,希望你能理解。」
許秀蘭訕訕一笑:「理解,理解的。」
「你剛剛在小花園說的話,我的助理已經全部轉達給我,」文斕冷靜道,「我現在需要你的配合,如果你的確是小溪的母親,我們會給你相對的身份和禮遇,我能相信你的身份是沒問題的吧?」
許秀蘭笑得眼睛眯起來:「當然沒問題,我懷胎十月生下他容易嗎,他嫁得好,我也是很高興的……」
文斕點點頭,吩咐身後的護士和保安上前去。
許秀蘭話音未落,兩名保安走過來,一左一右按住她的手,接著,一旁的護士將早就準備好的真空採血器拿出來,迅速捏住她的手指,以極快的速度從指尖上采了血樣,等她反應過來時,護士們已經採樣完畢退開了兩步,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鐘。
她「豁」地站起來,尖叫著甩了甩手,好像上面有什麼令人恐懼的爬蟲:「幹什麼,幹什麼啊!」
「不用擔心,」文斕聲音低沉,總是能讓人在混亂中第一時間安靜下來,「只是做親子鑑定。」
許秀蘭一驚,臉上露出明顯的驚慌,退開時踢倒了腳邊的凳子:「你說什麼?」
「親子鑑定的血液樣本採集。」文斕的筆在手裡打了個轉,又重複了一遍,「我們等一等,相信很快就能出結果。」
許秀蘭臉色煞時轉為一片灰白,親子鑑定她當然聽說過,來之前也不是沒想到,但她沒料到,文斕居然問都不問,上來就雷厲風行地採集血樣,這讓她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和計畫統統都失了效。
「你……你不經過我同意,怎麼能……」
「沒經過你同意?」文斕臉上露出不悅的表情,同時,轉筆的手也停了下來。接著,他用骨節分明的手指按下了筆帽上的某個按鈕。
「我現在需要你的配合……」
「當然沒問題……」
這是剛剛對話的錄音,堵住中間的某一段後,妥妥地成了口頭授權。
許秀蘭不可置信地看著對面這個始終面無表情的男人,終於意識到,文斕不是個好對付的,這不是一個光靠撒潑打滾就可以敷衍過去的物件。她額頭上冒出冷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誰也沒有再說話,周圍沒有一絲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沉沉地壓在許秀蘭身上,連角落的三個攝像頭也同時對準了她,她下意識做了個吞嚥的動作。
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廊裡,有人吹著口哨,拿著一疊A4紙朝保安室走過來。
正是午休時分,保安室裡很靜,很容易聽出房間外,一名醫生在高聲問:「文總在哪兒?我有一份報告要給他。」
「在那兒。」不知道是誰回答了他。
「好的,謝謝。」
很快,那厚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朝保安室靠近。
在這樣的高壓之下,許秀蘭的神經緊繃到了極致,文斕輕輕扣上筆帽,「哢噠」一聲微乎其微的聲響,像是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許秀蘭終於崩潰了,她摀住臉:「我……不是他媽,我是他姨。」
整個保安室裡有幾秒鐘詭異的安靜。
一門之隔,醫生翻了翻自己手上空白的A4紙,聳聳肩,吹著口哨,轉身回去了。
開什麼玩笑,雖然現代醫學很發達,可親子鑑定結果怎麼也要一週呢。
門內,文斕抱臂,後仰靠在椅子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他父母呢?」
「他沒有爸爸,除了他媽,沒人知道他爸爸是誰,她……秀英去城裡打工被人騙了,大著肚子回來,好不容易生下那孩子,又得了病,沒多久就過世了。我們本來是想收養他的,可醫生說他有那個什麼病,能生孩子,你說說,一個男人能生孩子,這說出去不是笑話嗎?那時候我跟阿鋒結婚沒兩年,自己都還沒孩子,這要讓別人知道了,我們兩口子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文斕聽不下去了,粗暴地打斷她:「那你們就把一個還沒滿月的孩子丟在雪地裡?」
許秀蘭啞口無言。
「如果不是遇到了一個好心老太太,他可能都不在人世間了。」文斕冷聲說,「所以,你們早就知道他被人收養了,也一直都知道他是誰,但你們從來沒有去找過他。」
「我們找過的!」許秀蘭急了,辯解道,「我們偷偷去看過好幾次,這不是沒有條件嗎,養一個孩子,那是多大的花銷?」
「哦,你們找過,」文斕冷笑,「找過之後,你們發現這個孩子越長越漂亮,成績越來越好,還是鎮上的高考狀元。隨著你們一天天年邁,終於意識到自己需要人養老送終,而這個時候,你們自己的孩子卻不願和你們親近,你們覺得靠不住,於是便去打他的主意。你們發現他性格善良,知恩圖報,就想去認回他來,你們覺得,只要給他一點溫情,假以時日,他一定會理解你們的難處,把你們當親父母贍養——我說的,都對嗎?」
還有一點文斕沒說,許瑞溪還找了個家底不錯的物件,懷上了對方的孩子,這是多麼穩固的大靠山啊。
許秀蘭一開始還試圖反駁,但隨著文斕越往後說,她的臉色也越發難看,直到文斕彷彿看穿了一般,把她的心路歷程完完全全地展現出來。
看著許秀蘭憋紅了臉的模樣,文斕莫名生出了一絲不忿。
為什麼這世上幸福的人那麼多,他愛的人卻要遭受這麼多的苦難?甚至在重新擁有家庭之後仍然無法獲得安寧?
那天下午,文斕在所有人離開之後,一個人待了很久,抽了自當爸爸以來最凶的一次煙。
等他收拾好情緒,踏入樓上的療養病房時,發現許瑞溪正躺在床上和肚子裡的寶寶玩「滾雞蛋」,也就是用一個略微燙手的白煮蛋,放在肚皮上滾動,和孩子的胎動相映成趣。
最開始這個項目是醫生建議的,說這樣可以按摩穴位,增加親子互動,對孩子的大腦發育有好處。
許瑞溪玩得很投入,嘴角一直笑著,露出淺淺的酒窩,頭略微低垂,眼神明亮又澄澈。
屋外正是大晴天,溫暖的太陽光從窗外灑下來,曬得整個房間都暖洋洋的。
文斕靠在門邊看著他,心也不自覺柔軟了起來,彷彿剛剛在保安室裡聽到的一切只是一場電視裡播放的狗血八點檔。
「文先生?」許瑞溪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現了他,笑著叫他。
文斕走過去,俯身吻了吻他的頭頂,同時心裡下定了決心,他要一輩子保護他,再也不讓他受任何人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