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文斕端著粥上樓,許瑞溪剛好從浴室出來,頭髮濕漉漉的,嘴唇泛著紫。
「吃點東西。」文斕招呼他過來,察覺他身上一點熱氣都沒有,不由生疑,摸了下他的後腦,皺眉道,「你用冷水洗的?」
許瑞溪窘迫地點點頭:「我……沒放出熱水。」
文斕臉上說不出是什麼表情,頓了一會兒,才說:「你怎麼不叫我?」
許瑞溪又把頭低下去了。
文斕也沒有再為難他,給他搓了搓濕噠噠的頭髮,推著他進了浴室。
浴室很大,旁邊的牆壁上裝了高端的沐浴設備,文斕摁下幾個開關,浴缸裡立刻注滿了熱水。文斕回身在許瑞溪身上一掃,權衡了一下,從旁邊的架子上拿了條毛巾,走過去,解了許瑞溪的浴袍帶子,幫他把下身圍上了。接著剝掉他的浴袍,讓他坐到浴缸裡去。
整個過程,許瑞溪一直低頭縮著身體,呆呆站在原地,任文斕擺弄,脫浴衣的時候,他耳朵簡直紅得像只煮熟的蝦。
水溫剛剛好,不燙也不涼,許瑞溪身上一點兒肉都沒有,胸都瘦成了排骨狀,胳膊也十分纖細,若不是骨架子在那裡擺著,看起來還真像個小孩兒。
文斕的衣褲都被漫出來的洗澡水打濕了,他渾然沒在意,用噴頭給許瑞溪重新洗頭。
「我自己來就好了。」完全被當成了小孩子對待,許瑞溪羞赧道。
文斕把噴頭遞給他,自己擠了些沐浴液,抹在許瑞溪身上。手與皮膚剛剛接觸,後者的身體立刻打了個激靈,整個人縮成一團。
文斕微微怔了一下,收回了手。
浴室裡一時之間只有水聲。
兩個人目光相接,許瑞溪動了動腿,又紅著臉乖乖把身體展開了。文斕的目光落到他平坦的小腹,輕輕伸手,小心地覆在上面。
「是在這裡嗎?」
手心裡,除了皮膚的溫熱,什麼也感覺不到,但文斕知道,那裡有一個孩子,還是他的孩子。
「嗯……」許瑞溪努力讓身體放鬆下來。
許瑞溪的皮膚很好,又嫩又白,在他身上,一個月前弄出來的印子已經看不見了,但是更重要的證據,卻留在了他的身體裡。
浴室裡燈光很足,浴缸水折射出的光耀閃爍在文斕眼中,看不清他的情緒。過了很久,文斕才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臉頰的水珠:「洗完出來吃飯吧,不要泡太久。」
晚上,文斕收拾了碗筷便去了隔壁,沒再過來,許瑞溪獨自睡在大床上,只感覺這一天玄幻不已。白天發生的一切讓他的身體很疲累,沒多細想,閉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一夜無夢。
一大早,小周的車就停在了門外。文斕把一杯熱牛奶遞給許瑞溪,叮囑說:「慢慢吃,多吃點。」
文家生活不算奢侈,但很精緻。單單是一頓早飯,各式點心就擺了大半桌,許瑞溪原本還有些拘謹,但在看到奶黃包和牛肉腸粉之後,漸漸放開了動作。
奶黃包是現做的,與學校裡的隔夜貨完全不同,皮很薄,一口咬下去,濃郁的流沙餡料順著齒間流入舌尖,滿口奶香。
牛肉腸粉更是不用說,粉皮薄得近乎透明,內裡的牛肉嫩出汁水,堪堪從粉皮邊緣擠出來,肉香馥鬱,再澆上點鹹鹹甜甜的醬汁,色澤盈亮,令人食指大動。
許瑞溪這段時間吃東西總是沒胃口,今天卻興致很高,要不是顧唸著外頭還在等他的小周,他能把滿桌的點心全掃乾淨。
早飯後,幾個人開車去了市郊的一所醫院。這是一家專科醫院,文斕在門口受到了院長的親自接待,兩個人談論一會兒,院長的目光落到許瑞溪身上,點了點頭:「跟我來。」
一路從走廊過去,許瑞溪見到了好幾個挺著大肚子的男人,個個都神情衰敗,面如死灰,更遠的地方,還有人在啕號大哭。他不由緊張地嚥了口唾沫,移開了視線,專注地盯著自己的鞋尖。
走了沒兩步,手心忽然被人握住了,許瑞溪扭過頭,看見文斕摸了摸他的頭髮,微笑著說:「別害怕。」
雖然男性孕者在醫學上已經被正式認可,但因為人數不多,一般的醫院都沒有這樣的科室,相關的檢查設備也少得可憐。好在文家就是做醫療器材的,和這所專科醫院有不少合作,在院長幫助下,兩個人很快就拿到了結果。
「有七周了,還不錯,孩子很健康。」醫生笑著說,「就是大人有些貧血,得趕快補起來。」
許瑞溪看著B超圖像裡那顆豆子一樣的小東西,實在很難把它和嬰兒聯繫起來,這個小東西真的在他身體裡?
「這麼小……」許瑞溪說不上來是什麼感受,他手足無措地扭過頭,發覺文斕也正緊緊盯著那張圖像,神情並不比他平靜多少。
「是的,男性計算孕期的方式與女性稍有不同,但大體上是一致的,它正在快速成長,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感覺到它的存在。」醫生看著他,話鋒一轉,又說,「當然,男性懷孕需要承擔的風險比女性更大,甚至危及生命,如果你不打算要這個孩子,請一定要儘快做出決定,我們會幫你安排手術。」
許瑞溪的手擰緊了,沒答話。
回去的時候,院長親自出來送,走之前,醫生單獨拉住文斕,再次叮囑:「如果不要的話,你最好這周之內就送他來,晚了會有風險。」
文斕目光沉了沉,沒說什麼。
窗外的景色快速掠過,小周在前面開車,許瑞溪安靜地坐在後座,一聲不吭。
文斕輕聲說:「這件事要先通知你的父母,無論你們提什麼要求,我都會接受。」
許瑞溪聽不出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只說:「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出車禍去世了,家裡只有一個奶奶。」
文斕扭頭看他。
想到家裡那位老人,許瑞溪心裡沉甸甸的:「奶奶她年紀大了,也許接受不了……」
文斕拍了拍他的手。
下了車,文斕先是打電話交待了一些公司的事,又把許瑞溪的工作問題安排了一下,保留了他的崗位,而後問了許瑞溪老家的地址,準備明天一早就過去。
「你在我這裡住著,這幾天先不要出門,安心養身體。」
「我不能去嗎?」許瑞溪問。
文斕搖頭:「我先去和她談談。」
許瑞溪的老家在臨省的一個小鎮,位置十分偏遠,小周從早上八點一直開到下午太陽落山,才終於在一條泥濘的小路前停下了車。
「怎麼辦?」小周忙從車上下來。
「走吧。」文斕輕嘆一聲,俯身挽起西裝褲腳,率先踏進泥地裡。
這一路走得十分狼狽,幸好文斕年少時愛登山,這樣的路也不是沒走過,五公里地走得還算平穩。小周就不一樣了,他本就胖,平時又不愛運動,好幾次差點摔進泥坑裡。
兩個人艱難地徒步一個半小時後,終於在一間低矮的平房前停下,門口,一個年邁的老婦人正在生火。
文斕有些許遲疑,他站在原地,試圖從老人的臉上看出一絲與許瑞溪相似的地方,但是他失敗了,走上前問:「請問是許瑞溪的奶奶嗎?」
那老人抬起滿是皺紋的臉,打量了一眼文斕,警惕道:「你是誰啊?」
小周忙從後面跟過來,把手上的補品和水果一併給了老人:「奶奶,我是許瑞溪的同事,我們路過……順便來看看您。」
老人家疑心重:「我怎麼沒聽他說過,他工作了?」
「是真的,我們在文耀集團,不信您看,」小周拿出手機,把許瑞溪入職試裝時拍的照片遞給她看,「您看,和我的衣服一樣,這是我們單位的工作服。」
看到照片,老人這才信了七八分,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哎,我就知道這孩子出息!」
「來坐坐,我給你們倒茶啊。」老人笑呵呵地進屋去了。
「不用麻煩了奶奶,我們跟您說說話就走。」小周忙說。
「不打緊吶……」
屋子裡連燈都沒開,文斕想了想,跟了進去。
從外面看,屋子裡是一片漆黑,但走進來,裡面的光線也並沒有那麼差。屋子裡很破舊,像樣的傢俱都沒幾件,唯一能與現代社會接軌的東西,大約就是桌上一個電子血壓儀,看樣子也是許瑞溪不久前買回去的。
看到這些,文斕總算明白,許瑞溪身上那股沒有緣由的自卑和怯懦是怎麼來的了。在這樣的環境裡成長起來,與大城市那些香茶水果裡泡出來孩子朝夕相處,處處捉襟見肘,想要做到心境平和地泰然處之,在許瑞溪這個年紀,確實很難做到。文斕心想,他缺失的也許不是膽量,而是底氣。
屋子的傢俱雖然舊,但收拾得非常整齊,客廳裡一個大簸箕裡曬了不少幹辣椒,牆上掛著一幅大毛主席像,下面貼著大大小小的獎狀,文斕看過去,清一色都是許瑞溪的,時間從小學延續到高中。
「都是小溪的,這孩子可爭氣了……」老人家泡了一杯茶,遞給文斕。
文斕謝過,端在手裡:「他的確很優秀。」
「可惜我一個半身快入土的人了,看不見他成家立業那一天。」老人家直嘆氣。
「他父母呢?」文斕發現,這屋子裡連一張父母的照片都沒有,不禁感到奇怪。
老人家頓了一下,道:「小溪小的時候就都過世了。」
文斕放下手上的杯子,決定單刀直入:「他身體有問題,您知道嗎?」
老人家愣了一下,忽然發狠地站起來,激動道:「你胡說什麼,你到底是不是小溪的同事啊,你怎麼亂說話呢!」
小周還在屋外觀望,聽見聲音,立馬跑進來,將老人家勸住:「奶奶,別衝動,有話好好說。」
老人家罵著罵著,一下子大哭起來:「我苦命的孩子啊……」
文斕蹲下身,將老人家扶起來,低聲說:「他現在很好,我會照顧好他,但有件事,我希望您能如實地告訴我。」
天快黑了,小周在外面把炭火燒好了端進屋開始煮飯,文斕坐在凳子上,聽老人家一邊啜泣一邊說話。
「他是我做工回來的路上,在溪邊撿來的,當時他身上就裹了一塊布,邊上寫了個『許』。大冬天的,那孩子都凍得不會哭了,我看他可憐,就抱了回來。本想著養幾天,救活了就送出去,可沒想到,這一養,就養了二十多年。」
文斕點頭,心中瞭然:「所以,他是棄嬰。」
小周在角落用芭蕉扇煽著火,忍不住說:「也許就是因為他查出來體質特殊,才被父母拋棄的吧,二十二年前,那時候還是很受歧視的。」
看來找父母溝通是不行了,文斕想,奶奶年紀又這麼大,還有高血壓,不方便再讓她遭受額外的打擊。
「現在怎麼辦?」小周趁老人去打水的時候問。
文斕沒說話。
他們在老人家裡吃了頓便飯就離開了,走之前,文斕留了一筆錢給她。老人家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嚇得不敢收,最後被小周半脅迫半勸慰地推了過去。
「那……那你們把這個拿著。」老人從屋子裡拿出三個罐頭瓶裝著的東西遞給他,「今年新曬的,我醬了幾天,味道正好,這都是我自己種的,城市裡買不到。」
小周還在猶豫,文斕直接收下了:「謝謝。」
在鎮上的招待所裡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天剛亮,兩個人便開車往回趕,路上有點堵車,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一進門,文斕便看到許瑞溪正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覺,身上的毯子掉了一截在地上,肚皮都露在了外面。
他走過去,把毯子撿起給他重新蓋上,目光落到小腹那塊白皙的皮膚,忍不住伸手在上面摸了一下。
許瑞溪身體一縮,一下子驚醒了。
「文先生。」
「睡你的。」文斕收回手。
許瑞溪睡不著了:「您餓了嗎?我去給您弄點吃的。」
文斕搖頭:「你好好躺著吧。」
見許瑞溪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文斕覺得兩個人應該多些交流,問:「今天做了些什麼?」
「嗯……給送來的花剪了枝,幫阿姨剝了一盆花生米,下午讀了一本書。」
文斕點頭:「你不問問我?」
許瑞溪早就想問了,迫不及待道:「您今天順利嗎,見著我奶奶了嗎,她好嗎?」
「她很好。」文斕簡略道。
許瑞溪想聽他說更多,但文斕卻止住了話頭,只問:「你有什麼想法嗎?關於這個孩子。」
許瑞溪下意識蜷住身體,茫然而不安地看著他。
關於這個孩子,許瑞溪想過很多,從一開始的震驚排斥到平靜接受,再到考慮它的去留,短短幾天,他的心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尤其是當他意識到逃避無用之後,他不得不收起那份多餘的膽怯,去為自己、為孩子的將來作考慮。為人父母的第一步,大約便是拿出勇氣。
從各方面綜合考慮,這個孩子的到來無疑是不合適宜的。他和文斕沒有感情基礎,甚至根本不熟悉,巨大的家庭懸殊橫亙在他們之間,讓未來的一切都顯得如此飄渺不定;他才剛剛畢業,自己一分錢不會賺,將來要怎麼去面對養育子女這個嚴肅的社會課題呢;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現實而嚴峻的問題,生這個孩子風險太大了,弄不好便會一屍兩命,這根本就是一場賭博,他賭不起,文斕也一樣賭不起。無論從哪個方面說,拿掉都是最好的決定,對所有人都最有利,但是……
許瑞溪自己也明白,他沒有任何理由非要留下這個孩子,只是,每每想到這個決定,他都會從心底裡感到愧疚和難受。
許瑞溪低著頭,看不清眼神:「都聽您的。」
文斕彷彿等的就是這句,點點頭,淡淡地說道:「那結婚吧。」
許瑞溪怔愣,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什麼?」
「我們結婚,把孩子生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