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文斕接到電話的時候,會議還沒結束。
小周知道他的會議時間,沒有急事不會在這時候給他打電話,而今天可能有的急事,他想來想去,只能是那個學生了。
「文總,」小周的聲音幾乎快哭出來了,「您能來一趟醫院嗎,有些事可能需要您親自過來處理一下。」
「什麼事?」文斕聲音沉靜。
「我……我說不清楚啊。」小周苦著臉,用極小的聲音說,「您最好也做好心理準備……」
文斕心中有疑,但也沒多問,只說:「地址給我,我馬上過來。」
醫院一樓的走廊裡,一位賣盒飯的大媽拎著籃子在他們面前停下,小周痛不欲生地摀住臉:「不要,吃不下。」
飯盒又伸到了許瑞溪面前。
「他更吃不下……」小周把頭埋進了臂彎裡。
進門處傳來腳步聲,小周耳朵一動,猛地站了起來:「文總。」
文斕顯然是剛從會議桌上下來的,一身筆挺的西裝,領帶都沒松。邁步走過來,掃過小周,又在眼神空洞的許瑞溪身上停留一會兒,道:「說結果。」
「您自己看吧……」小周實在沒臉說出口,把病歷本遞給文斕。
文斕皺了下眉,但什麼也沒說,認真地翻看了一遍,在看到結果的某一行時,臉上也明顯怔愣了一下。他算了一下時間,隨即,目光凝重地掃向許瑞溪。
哪知許瑞溪好像感覺出了他的目光一樣,茫然地抬起頭看向遠處,接著,在所有人還未反應過來時,站起來走了出去。
「哎!你去哪兒啊!」小周大叫。
許瑞溪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兒,他只是覺得難堪,覺得難以接受,他現在只想逃避,他無法面對自己,面對文斕的目光,更加無法面對即將可能發生的一切。
天已經黑了,醫院外有個人工草坪,不少病人正在散步,許瑞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路邊,還沒多踏兩步,一下子被人拽了回去。
文斕微微喘著氣,緊緊握著他的手腕,沉聲道:「你幹什麼?」
許瑞溪扭過頭,肩膀起伏得很厲害,聲音發著抖:「我……我是不是怪物?」
路燈很暗,微黃的光落在許瑞溪蒼白的臉上,映照出他通紅的雙眼。
手上的胳膊還在發著抖,文斕握緊了,他卻抖得更厲害。那麼細瘦的胳膊,文斕看著許瑞溪不停地用另一隻袖子擦眼睛,拚命憋住了一聲不吭,就像個不知道怎麼面對後果的孩子,心莫名地軟了。
他上前,將許瑞溪摟住,輕聲安撫:「你不是怪物,別害怕。」
不少路過的病人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我……我是男的……」許瑞溪終於忍不住抽噎道。
「我知道,」文斕輕拍他的肩膀,「沒有關係。」
小周這才氣喘吁吁地搖晃著一身贅肉跑過來,看見這一幕,愣了一下,正抓耳撓腮地在原地打轉,文斕打了個手勢讓他去把車開過來。
在文斕的安撫下,許瑞溪很快就收住了情緒。他一貫是個好脾氣的人,今天也是因為受到了精神衝擊才一時失控,一旦回過神來,察覺周圍的人都在看他,便開始覺得不好意思,忙從文斕身上退開。
恰好這時車來了,文斕領著他上了車。
「先去哪兒?」小周問。
文斕看著眼眶紅腫的許瑞溪,始終覺得不太放心,說:「去東城。」
小周從後視鏡看向後座,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車開到目的地,許瑞溪已經很困了,但他一路撐著沒睡,此時一雙眼睛緊盯著車窗外的別墅。
文斕率先下了車,站在車門邊,一隻手放在車門把手上。
許瑞溪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文斕這是在等他,屁股挪到門邊,準備跳下來,被文斕攔了一下,把他扶抱下車:「小心點。」
不知道怎麼,許瑞溪的耳根一下子就紅了。
「今天在我這裡休息一晚,什麼都別想,明早我陪你去醫院看醫生。」文斕說。
許瑞溪說不出反駁的話來,任由文斕牽著他進了屋。
小周看著兩個人都進去了,這才整個人如同癱軟一般,長長地鬆了口氣。
屋子裡裝修很華麗,開了中央空調,一進屋,迎面就是一股舒爽的涼氣。文斕還在低頭找拖鞋,許瑞溪抬眼便看到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穿著一條紅色的連衣裙,眼神風情萬種,臉上妝容精緻,乍一看竟判斷不出年紀。
許瑞溪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怎麼了?」文斕奇怪地問。
「我是不是……」許瑞溪話剛說了一半,那女人一下子笑了出來,撐著頭衝他拋媚眼:「我是這屋的正室,你是哪路小妖精啊?」
文斕給許瑞溪換上拖鞋,拉著他往前走,路過沙發時,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別鬧了。」
說完,帶了下還在發怔的許瑞溪:「我姐,文娜。」
「我在家你還敢帶人回來過夜,不怕我告訴爸爸啊……」文娜笑道,掃了眼一臉緊張的許瑞溪,話裡儘是調笑,「沒想到你現在好乖乖男這一口了。」
文斕沒理會她的調侃,反而問:「文姨呢?」
「回去了,都幾點了。」
「你會做飯嗎?」
文娜意外:「你要我給你們做飯?」
「幫個忙,煮碗粥。」
文娜一臉見了鬼的模樣,文斕沒多說,帶著許瑞溪上了樓。
「我……我不用跟她打個招呼嗎?」許瑞溪磕磕巴巴地問。
「明早再說,先休息。」
臥室很大,地上鋪了一層柔軟的地毯,中間一張誇張的大床。許瑞溪窘迫地站在屋子裡,總覺得自己與這裡格格不入。
文斕熟練地從衣櫃裡找出一條睡袍遞給他:「先去洗澡吧,浴室在那邊。」
「有什麼問題就叫我。」說完,文斕細心地替他帶上了臥室門。
樓下,文娜一邊皺著眉,一邊用新做的指甲淘米。
文斕接過她手上的電鍋內膽:「我來。」
文娜果斷撤離,雙手捧放在烘乾機下吹幹。
「怎麼回事啊,你不是從不帶人回家過夜的?」
「出了點事,我讓他在這兒休息一晚。」
文娜好奇地看向他。
文斕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他懷孕了,孩子應該是我的。」
「什麼?!」
自己弟弟是什麼樣的人,文娜是知道的,她很快從震驚中鎮定下來了,厲聲問:「你為什麼不戴套?」
文斕往鍋裡丟了些紅棗片:「他是第一次,我沒想到他是那種體質。」
十萬分之一的幾率,竟然讓他碰上了。
現如今,男性受孕已經不再是新聞話題,從飽受社會歧視,到寫進臨床醫學課本,甚至有少量醫院開設了針對男性孕者的科室,這類佔比十萬分之一的群體,從醫學上說是終於得到了認可。
但在社會人群中,他們的存在依然讓人難以接受,甚至是經常被遺忘的。
「所以我該誇你勇猛嗎?這都能中?」
文斕沒說話。
男性可孕者嚴格來說是其實一種變異,雖然擁有可以孕育生命的身體,但要真的受孕成功非常困難,對另一半的精子活性要求很高,且哪怕受孕成功,後期一旦護理不當,也很容易在孕期中流產。最麻煩的是,男性孕者的身體構造與女性不同,他們的恢復力十分緩慢,一旦流產,會引發多種併發症,死亡率高達40%。所以,一般男性如果檢查出自己是可孕體質,都會極力避免受孕。
「他自己知道嗎?」
文斕想到許瑞溪那茫然的眼神:「應該是不知道。」
「我看也是。」文娜有些煩躁,「那孩子一看就不像是會玩的,你幹嗎去招惹這麼一個老實人,外面那些野花野草還不夠你浪的?」
文斕沉聲道:「這是個意外。」
「那你打算怎麼辦?」文娜越想覺得這事麻煩,「讓他給你把孩子生下來,但是不給他名分?這不合適吧。」
文斕只是低著頭,不知道在思考什麼。
「可是你跟他結婚了,邱露怎麼辦?」
「我跟她什麼都沒有。」
「但是人家可是從小就立志要嫁給你,圈裡圈外的人都認為你們是一對。」文娜說,「這麼多年,你雖然一直沒給過回應,但也沒有明確地拒絕過她,現在你再來告訴她一直以來都是她一廂情願?」
文斕皺了下眉:「這些事我會處理好。」
「好吧。」文娜無奈地攤攤手,她和文斕是同父異母的姐弟,在幾個文家子女中算是最為親厚的。早先她就知道自己這個弟弟不是個省油的燈,和自家老爹一樣,看似沉穩專情,實則對誰都無情,經常惹得追隨者對他又愛又恨,自己卻揮揮手片葉不沾身。
沒想到這麼一個情場老手也有玩脫的一天,文娜發愁之餘,又忍不住有些幸災樂禍。換一個思路想,如果文斕這次真能定下來,這孩子也算是功德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