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一大早,許瑞溪被宿舍「砰砰砰」的敲門聲弄醒了。
「誰啊?」他穿上衣服下床去開門。
畢業季,寢室的其他三個人都已經找到工作搬離,現在就只剩下他一個。
距離那件事過去快一個月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承受能力太差,許瑞溪始終沒緩過來,夜裡時常翻來覆去地回想。加上最近天氣變炎熱,他總感覺身體很疲累,整個人都提不起勁,以前每天早上七點準時起來早讀的,現在卻經常睡過頭。
「407室的,」宿管大媽叉腰站在門口,「你怎麼還不搬走啊?」
「我還沒有找到工作……」許瑞溪自知理虧,不敢抬頭。
「沒找到工作就回老家去唄!」大媽大力地拍拍門,「趕快搬,趕快搬,學校發通知了,只留你們到月底,月底之前再不搬我們可要清人了。」
「好的,我知道了。」
重新關上門,許瑞溪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家鄉在一個偏遠的鄉鎮,奶奶靠給人洗衣服辛辛苦苦將他供到大學。他從小就是大家眼裡的優秀學生,考上大學後也一直是奶奶的驕傲,如今畢了業,如果因為找不到工作要捲舖蓋回去,他實在覺得無顏面對家中老人。
該怎麼辦呢……
許瑞溪垂頭坐著,目光掃到桌上那張名片,手指倏地抓緊了。
天氣悶熱,看起來好像快要下雨。
「來來來,同學們,不要擠。」一樓大廳門口,一個女白領拿著表格分發過去,「先簽到,簽完之後去五樓會議室參加筆試。」
許瑞溪夾雜在滿是汗味的人群中,只感覺喘不過氣來。
「同學,你還好吧,臉色這麼差。」身側有人問。
「沒事,有點胸悶。」
「人太多了,上去就好了。」
許瑞溪抿了抿泛白的嘴唇,努力將那股強烈的噁心感壓下去。
幾個學生一起乘電梯上樓,許瑞溪剛踏出電梯就被人叫住了。
「真是你?」是張宇星,他看見許瑞溪手上拿著的表格,驚訝道,「你來文耀面試?」
許瑞溪點頭:「嗯。」
張宇星的表情頓時無比精彩,語氣裡帶著一絲奇怪的笑意:「你之前那幾個私企都沒通過吧?」
「我來試一試,」許瑞溪低頭有些不好意思,瞥見張宇星的工作牌,「你已經上班了嗎?」
「是啊,我在四樓資料室工作。」張宇星看見許瑞溪的表格,打趣道,「你該不是看我進文耀了就也想來試試吧,哎,你啊,就是傻,文耀不是那麼好進的,我都是我爸託了好幾層關係,還塞了幾萬塊錢才進的呢,你別浪費時間了,還是回去吧。」
許瑞溪的手指纏緊了:「我聽他們說,錄取很公平的。」
「公平什麼啊,我實話跟你說吧,筆試就是走過場,重要的是面試,你考試考第一又能怎麼樣,最後錄取的都是關係戶。」見許瑞溪低頭不說話,張宇星搭上他肩膀,說,「我也是好心,免得你白跑一趟嘛,到時候被拒了影響你以後找別的工作,可別說哥們兒沒提醒你啊。」
許瑞溪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張宇星沒給他機會,拍拍他的肩膀,逕自下樓去了。他拿著表格站在原地,猶豫一陣,還是轉身去了會議室。
試題頗有難度,且和專業聯繫非常緊密,好在許瑞溪的強項就是考試,一張卷子做完,其他人在還焦頭爛額地算公式。
「做完了?可以提前交卷。」監考管說。
許瑞溪檢查了一遍題目,確定沒有做漏的,上前把卷子交給考官。
「你叫許瑞溪?」考官看見名字,忍不住在他臉上多看了兩眼。
許瑞溪點點頭。
「行了,去吃飯吧,二樓職工餐廳免費。」
「謝謝。」
許瑞溪獨自站著等電梯,他交卷早,學生們都還沒出來,此時電梯口只有他一個。電梯還停留在二十六樓,他忍不住四處打量起來。文耀不愧是上市公司,連電梯旁的擺件看著都價格不菲,要是真能到這裡工作就好了,不光能解決自己的住宿問題,每個月說不定還能給奶奶寄點錢。
「叮」一聲,電梯門開,許瑞溪抬頭一愣,下意識縮回了腳。
氣氛安靜了好幾秒。
「不進來嗎?」文斕站在門內,衝他笑了一下。
一旁的小周自覺讓出一個位置。
許瑞溪低頭踏進去。
「到幾樓?」小周問他。
許瑞溪本想說二樓,後來又覺得還沒工作就蹭飯,怕被文斕笑話,說了句「一樓」。
「來筆試?」文斕問他。
許瑞溪點頭,他以為文斕下一句會問他考得怎麼樣,然而沒有,文斕看起來並不關心他的成績,而是問:「上次之後,你好像一直沒聯繫我。」
電梯緩緩下沉,許瑞溪耳尖有些紅。他沒想到這麼快就又碰到了文斕,且對方還記得他。要知道,這一個月他幾乎天天都在胡思亂想,現在見到這人真身,更是手足無措。
「嗯……我覺得……沒什麼必要,我都不記得了。」說出這句話幾乎耗光了許瑞溪所有的勇氣。
文斕聞言,只淡淡一笑,並沒有表露什麼。
一樓很快就到了,電梯門一打開,許瑞溪就迫不及待地踏了出去,走出去幾步發現文斕沒跟上,回頭一看,電梯已經合上,往負二樓去了。
他有車的,許瑞溪這才想起。
那天走到半路,天果然開始下雨,許瑞溪沒帶傘,只好淋回去。校園裡人不多,只有一些要考研的學生,他埋頭一路跑回宿舍。
大概是跑太快,開門時小腹一陣刺痛,他一下子沒站穩,扶著門框喘息不止。不知道為什麼,許瑞溪最近總覺得肚子不太舒服,早上起來什麼都吃不下,看見油膩的東西還想吐。他想來想去,只能歸結於天氣炎熱引起了腸胃不適,以前這種情況也沒少出現,他沒太當回事。
手機放在筆袋裡,他摸出來,發現上面有個未接來電,趕緊回過去:「喂?」
電話接通的一瞬間,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那頭的人是文斕。
「你已經回去了?」嗓音格外低沉。
許瑞溪心下一驚,真的是他,磕巴道:「哦……嗯!」
文斕輕輕笑了一下:「本來想留你吃頓飯,車開出來就沒見到你人了。」
許瑞溪微怔:「對不起,我不知道您……」
「下次吧,應該還有機會。」
電話那頭鬧哄哄的,背景音裡有女孩子的笑聲,許瑞溪忍不住將手機貼緊,好讓文斕的聲音更加清晰。
「您……吃飯了嗎?」許瑞溪小聲問。
「還沒有。」
這時候,電話裡有個婉轉的女聲叫了文斕一聲。許瑞溪微微怔愣,就聽文斕低低地說了句「你們先去,我馬上來」。
這話當然不是對他說的,許瑞溪向來是個知趣的人,連忙道:「您忙吧,我先去吃飯了。」
文斕頓了一會兒,說:「好,再聯繫。」
等文斕先掛了電話,許瑞溪坐在凳子上,看著熄滅的螢幕,發了很久的呆。
文斕存了他的號碼,還跟他說「再聯繫」,這一切都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之前一個月,他沒有主動去聯繫文斕,一是他那晚喝多了並不記得,除了身體的疼痛,對於發生過的一切一點實感都沒有。他畢竟是個男人,沒錢歸沒錢,但還不至於拿這個去向對方索求什麼,那樣會讓他更加難堪。另一個原因,他仍然覺得與對方的身份懸殊太大了,以他的性格,很難跨越那份骨子裡的自卑去主動建立聯繫。
他感覺自己就好像河灘上一粒平凡無奇的砂礫,因為突如其來的注視,在陽光下發出了一點謹小慎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