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一家人圍著圓桌坐齊,父親文士清親自開了瓶紅酒:「來,都倒上。」
文茜嚷嚷著也要喝,被母親攔下了,給她換了杯葡萄汁。
「討厭……」文茜嘟起嘴。
「爸爸年紀大了,咱們一家人,以後是聚一次少一次……」文士清看著自己這幾個子女個個都已長大成人,分外感慨。
「爸,難得聚一起,說這些幹什麼。」大哥文旭皺眉道。
「就是,」文娜笑道,「下一句該不會要催婚了吧。」
幾個人都哄笑起來,只有文斕保持著微笑,手上不停地摩挲著高腳杯。
「你不說我還忘了,」文士清放下杯子,在幾個成年子女臉上掃過去,「你們……到底誰打算先讓我抱上孫兒啊。」
老四的雞腿都塞到了嘴邊,一下子僵住了,長大了嘴巴。
飯桌詭異地安靜了下來,幾個人都面面相覷,誰也沒先說話。
「你們都看老三幹什麼?」父親問。
文斕低頭笑了一下,拿醒酒器給自己倒滿,站了起來。
文茜下意識拽住了老四的袖口。
「爸,」文斕的聲音不急不緩,「我今天來,有件事要跟您說。」
父親抬頭看向文斕。
他這個兒子,一向是幾個兄弟姐妹中最懂事,也是最穩重的一個。大兒子文旭離婚時被判給了女方,一直沒有跟在他身邊,後來又繼承了母家的家業,不可能再插手文家的,而二女兒熱衷藝術,有自己的工作室,對商業上的事毫無興趣,因此這些年,繼承文家生意的擔子,基本都落在了文斕的身上。
文斕七歲時生母就因病去世了,一直是由他親手帶大,在幾個子女中,脾氣秉性是與他最為相似的。
「這麼隆重,」文士清笑了一聲,慈愛道,「說說,什麼事。」
文斕看著他:「我當爸爸了,打算下個月結婚。」
文茜率先拍起手:「三哥,你太帥了!支持你!」
老四也把雞腿放下,跟著鼓掌。
「哦……」文士清看他搞得這麼嚴肅,還以為是什麼事,轉而笑道,「這是好事啊,什麼時候把媳婦領進門來讓我們看看,我倒是好奇,是什麼人能讓你定下來,這姑娘不簡單啊。」
文斕卻沒怎麼笑,又說:「他不是個姑娘。」
文士清的笑容僵在臉上:「你說什麼?」
文斕放下酒杯,頓了頓,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自己睡錯人到發現對方懷孕,再到接觸許瑞溪的家庭,最後到共同作出這個決定,文斕不僅沒有避重就輕,反而把將來可能出現的隱患和需要承擔的風險全都說了出來。
話畢,一桌人都目瞪口呆,誰也沒先吱聲。
文斕在一圈人臉上掃過,握酒杯的手緊了緊。這些都是他最親最熟悉的人,他並沒有隱瞞的必要,他雖然出生在一個頗為複雜的家庭環境裡,但對家庭仍存在憧憬和依賴。換句說話,他不需要虛假的支援,如果這些人都不能瞭解實情,這對他將來的生活是存在威脅和隱患的,他必須在最開始的時候就把它揪出來解決掉。
文士清的臉色陰晴不定,自己倒了杯熱茶,低頭喝了一口。
「你想清楚了嗎?」許久,文士清才問。
「想清楚了。」文斕道。
「你是文家人,你知道這樣做,會給自己帶來什麼樣的後果嗎?」文士清沉聲道。
「我知道。」
文士清又喝了一口茶,大拇指搭在茶杯柄上,腕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文茜生怕他下一秒會把茶杯摔出去,嚇得躲進四哥的懷裡。
「士清……」欣姨坐在一旁,把手搭上了他的胳膊。
氣氛有很長時間的凝固,許久,文士清長長地嘆了一聲,問了句讓所有人都倍感意外的話:「孩子……有多大了?」
「九周,」文斕說,「很健康。」
文士清點點頭,在其他幾個子女臉上掃過去:「你們是早就知道了?」
「昨天才聽二姐說的。」老四最耿直,脫口道。
文娜立刻一個眼神殺過去,老四一哆嗦,雞腿都嚇掉了。
「所以你們都同意了?」文士清問。
幾個人都沒說話,漸漸地,都不聲不響地點了個頭。
文士清一噎,又看向欣姨:「你也同意了?」
欣姨含蓄地笑了笑。
文士清把茶杯一推,拿起筷子開始吃菜,吹鬍子瞪眼道:「都同意了還問我幹什麼。」
文斕微微一愣,就見文士清夾菜的手頓了一下,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我這就要……當爺爺了?」
文茜見狀,一下子從凳子上蹦了起來,打破了沉默的氣氛,歡呼道:「我也要當姑姑了!」
那天的飯吃到最後,全變成了取名大戰,連文富貴和文美麗這種名字都出來了,簡直讓文斕無可奈何。
飯後,兄妹幾個去樓上打麻將,欣姨從書房出來,拿了個小盒子。
「這是……?」
「這是你媽臨終前留給你的,」文士清癱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說,「本來想等你帶媳婦上門的時候,由我親自給你們,現在看來應該是用不上了,你自己拿去吧。以後逢年過節,他要是願意來,你就帶他來,要是不願意,你就自己去過你們的小日子。」
文斕接過,見裡面是兩張銀行卡,一張新一張舊,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有一張是文士清剛剛放進去的。文家不缺錢,這錢自然是給許瑞溪的。除了銀行卡之外,旁邊還有幾件首飾盒,看起來應該是項鍊和戒指。文斕的生母出身書香門第,講究傳承,想來多半是傳給媳婦的信物。
「這個也給你。」欣姨遞給他一個戶口本。
他們幾個子女雖然不是一個母親所生,但除了大哥之外,其他人都在一個戶口本上。從某種意義上說,給他戶口本,就是要他自己出去自立門戶的意思了。
文斕接過,頓時感覺手上沉甸甸的:「謝謝爸。」
文士清疲憊地揮了揮手:「去吧。」
文斕筆挺地站著,彎腰給他鞠了一躬,又對欣姨道了謝,轉身走了。
「這小子……」等人都遠了,文士清這才笑出來,搖搖頭,「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真的不反對?」欣姨笑道。
「反對什麼?」文士清氣哼哼地把腿一蹺,「老子年輕時拚命掙錢,不就是為了他們今天能想娶誰就娶誰,想嫁誰就嫁誰。我的兒女要是連這點自由都沒有,我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幹什麼?他是我文士清的兒子,我看走出去誰敢說一個不字。」
欣姨揶揄:「行行行,就你能。」
「你別說,這小子還真是個男人,有擔當。」文士清說到這裡,彆扭地摸了會兒下巴,探頭小聲問,「真有了?」
欣姨笑了:「是真的。」
「昨兒晚上老袁從雲南送了一箱鮮松茸過來,你回頭讓人捎過去,別說是我送的啊。」
「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