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早上文斕出門沒多久,許瑞溪接到一個電話。
「還款?什麼時候?」
「是的先生,您的助學貸款第一期將於兩個月後到期,請儘快將帳戶繳足,方便我們這邊扣款,如果逾期的話,會影響您的徵信記錄。」
許瑞溪懵了一會兒,訥訥地應了。他家裡的條件支撐不了大學費用,當初是鎮上的幾個老師幫他申請的助學貸款,也不算太多,一年八千。但他根本還沒來得及找到工作,現在要償還,他從哪裡來的錢。
文斕從文家回來的時候,家裡沒有人。
「他人呢?」
文姨從廚房探出頭:「中午就出去了,說是去買東西。」
文斕給許瑞溪打了個電話,那邊響了幾聲,接通了,背景音十分嘈雜。
「在哪兒?」文斕問。
電話那頭有一瞬間的迷茫,隨後說:「解放街。」
「忙完了嗎?」
「嗯……」許瑞溪說,「我正在往這邊趕。」
文斕拿了外套往外走:「待在街邊別動,我來接你。」
許瑞溪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電話已經掛斷了。
立秋了,坐在街邊的石凳上,已經能感覺出一絲涼意。許瑞溪把手裡的兼職宣傳單折好收進背包裡,扭頭間忽然看見不遠處停著一輛越野車,打了雙閃,後車門開著,門邊站著一個年輕人,看樣子,正在與車內的人拉扯。
許瑞溪眼睛有一點近視,他眯起眼仔細辨認了一會兒,驚訝地發現這個年輕人他認識,這是他另一個室友,顧泠。
車子角度有點偏,許瑞溪看不清車後座到底是什麼人,只大概能辨認出來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
是遇到麻煩了嗎?
許瑞溪沒有多想,立馬起身走過去。
顧泠雖然是他的室友,但兩個人並不熟,甚至沒說過幾句話。這人性子非常冷淡,大一軍訓完沒多久就自己出去租房住了,平時基本和他們沒什麼交流。許瑞溪一直覺得自己已經是屬於社交狀態非常糟糕的人了,可和顧泠一比,他還算好的,這人從入校到畢業,除了上課,壓根兒就沒在其他時間出現過,一直獨來獨往,像只游離在群體之外的孤狼。
因為他誰都不理的性格,班上的人都不大喜歡他,平時就算有活動也不叫他,反正叫了他也不會來,久而久之,很多人根本想不起來班上還有這號人——當然,班上的幾個顏控女生除外。雖然這人不合群,許瑞溪卻和他有些交情,原因無他,顧泠也是個孤兒,每年寒暑假,基本只有他倆會留校,許瑞溪常常會在校外唯一開著的小餐館碰見他,客人多的時候,兩個人還會拚個桌。
許瑞溪走得不快,近了才發現,顧泠的狀態似乎不太好,臉色慘白,鬢角都是冷汗,嘴角還有傷,看起來像是和誰打了一架。但即使如此,他那一貫孤傲的眼神卻一點兒沒變,半垂著眼,冷冷地落在車內的人身上。
車內那人穩如泰山,一隻手從門邊探出來,肩膀都沒偏一下,便死死地鉗住了顧泠的手腕,兩方就這麼在街邊僵持著,誰也沒動。
「顧泠?」許瑞溪遲疑著走過來,打破了沉默。
顧泠抬起眼,單手抹掉了唇邊的血跡,趕在許瑞溪發問之前先說了話:「站那兒,別過來。」
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語氣倒是很平靜。
許瑞溪愣住了,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你……要幫忙嗎?」許瑞溪警惕地瞥了眼後座上那個巋然不動的身影,摸出了手機,「報警?」
他確定車裡那個人聽見了他的談話,但後者卻沒有絲毫反應,那種淡定,根本就是沒把他的威脅當成一回事。
顧泠微微皺了下眉,目光又落到車內的人身上。
就在這時,後方一輛黑色轎車在街邊停了下來,車玻璃降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文先生?」許瑞溪回頭。
文斕目光掃過他,又掃了眼路邊那輛車,眼底掠過一絲晦暗不明的東西,沉聲道:「上車。」
許瑞溪回頭看了眼臉色差到幾乎下一秒就能暈過去的顧泠,又看向文斕,半晌,猶猶豫豫地拉開車門,卻沒上車,而是問:「我能帶他一起走嗎?他是我室友。」
文斕盯著他沒說話,片刻後垂了下眼,算是默許了。
不遠處,顧泠終於從車內人的手裡掙脫出來,朝這邊走過來,許瑞溪聽見他離開時低頭說了句什麼,語速太快沒聽清。
兩個人並排坐在後座,許瑞溪擔憂地看著顧泠,心裡的疑問一團團,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問。顧泠從上車就沒說過一句話,閉著眼努力控制呼吸,雙手緊握成拳。許瑞溪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圈紅痕,一看就是被那人捏的。
車開到了市中心,顧泠終於睜開眼,整個人像是從水裡剛撈上來似的,渾身發顫,車子停下時,他頭一歪差點撞到窗玻璃。
「你沒事吧?」許瑞溪被他嚇了一跳。
顧泠搖搖頭,推開車門就要下車:「今天,謝謝。」
「你……」許瑞溪話還沒說完,門外一聲倒地的聲音,謔,人直接暈了。
醫院走廊裡,許瑞溪坐在文斕身邊,總覺得很過意不去:「我是不是又給您添麻煩了?」
文斕從剛剛起就一直在撥弄手機,聞言扭頭在許瑞溪頭上揉了一把:「幫朋友是應該的,別多想。」
「他應該是遇到事情了,」許瑞溪低頭說,「他以前幫過我。」
「幫過你?」
「嗯,有一年寒假,我沒回家,在一家酒店打工,結果被人污衊偷東西,他正好也在那兒兼職,是他幫忙調了監控出來才證明我的清白,要不是他的話,我肯定要賠錢了。」
文斕點點頭,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淡淡笑了一下:「你膽子倒是大,知道那車裡的人是誰嗎?」
許瑞溪好奇地看著他。
然而文斕卻沒有要告訴他的意思,只說:「下次遇到這種事,先給我打電話,我來處理,你不要出頭。」
許瑞溪呆呆地「哦」了一聲,雖然他聽不懂這裡面的玄機,不過文斕說這話的語氣很溫柔,讓他像被人蓋了條小毛毯似的,暖暖的。
「您今天回家,還順利嗎?」許瑞溪忐忑地問。
「你知道我今天回家?」
許瑞溪一下子卡了殼,手指頭摳著褲逢:「我聽周先生說您去了父母家裡,我……很擔心。」
文斕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嘴裡的「周先生」指的是小周:「嗯,回去吃飯,人多,太鬧騰了,下次再帶你。」
說完,他笑了一下,略微俯身與許瑞溪視線平齊,問:「你是擔心我父母不接受你,還是擔心我?」
許瑞溪被問住了,一雙眼睛直直地看向文斕,結巴道:「都……都有的……」
文斕看著他這副慌張無措的模樣,心情很好地笑了起來。
「我給你打個欠條吧。」文斕去諮詢台借了紙筆過來,大致打了個腹稿,提筆一氣呵成,寫完後,還不忘在末尾簽上「文斕」兩個字。
文斕的字和他的人一樣,沉穩而俊逸,蒼勁的筆風中透著一絲瀟灑和不羈,讓人過目不忘。
「這是……」
文斕沒答話,而是握住他的手,不知從哪兒拿出一枚嶄新的戒指,套在了他的無名指上。
許瑞溪愣住了。
「欠你一個求婚,」文斕說,「立個字據,將來補上。」
手指上,戒指的大小剛剛好,許瑞溪這才注意到,文斕也戴了枚一模一樣的,這是對戒。而佩戴對戒蘊含的意思,不言而喻。
「文先生……」許瑞溪愣愣道,腦中一片空白。
文斕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走廊裡人來人往,空氣彷彿被抽空,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胸口左側,一顆鮮活的心臟正在劇烈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