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顧泠的事許瑞溪沒有去關心後續,畢竟涉及個人隱私,當初在醫院,文斕便沒有去打聽顧泠的病情,而是直接通知了「家屬」,現在他同樣認為還是不要去打擾得好。
領證之後幾天,文斕都沒有去工作,除了陪許瑞溪去醫院做了一次檢查,一直沒有出門,連電話都沒響過一個。
許瑞溪也是這時候才知道,文斕其實有兩個手機號碼,一個對公,用來處理工作上的事和一般的人際關係,由小周保管。另一個是私人號碼,只有少數幾個關係密切的親人朋友才知道。
而最開始文斕給他的那張名片上,寫的是私人號碼。
許瑞溪不敢說這個舉措代表了什麼,但至少可以證明,一開始文斕對於他的出現,並不是排斥的。
離貸款還款日越來越近,許瑞溪有些著急,之前的兼職單他反覆看了好幾遍,裡面大多數工作都是需要外出的,少數幾個可以在家工作的,譬如打字員和繪圖師之類,也都需要相當的技術能力。最後思來想去,他挑了一個手寫的工作,給一家婚慶公司做手抄,寫一份一塊錢。
雖然收入不高,但好在是當天結算,許瑞溪算好了,他一天抄一百份,加上之前還剩下的存款,剛好可以把錢還上。可惜理想美好,現實卻骨感,寫了兩天之後他便發現,對方對手寫的品質要求很高,不能錯漏,字跡還得清晰優美,這導致他速度根本快不起來,一天寫個三十份就頭暈腦脹了。
再加上文斕最近在家,他不能太明目張膽,怕被文斕查問。他也不是沒想過找文斕幫忙,文斕肯定不會吝嗇這點錢,但許瑞溪並不想那麼做,畢竟只有八千塊錢而已,本身也不是一件很難辦的事,他覺得自己應該先努力看看。
白天寫了一天,晚飯的時候,文姨做了道醋溜魚,許瑞溪很喜歡吃,難得吃了一大碗米飯。
「天天都這樣就好了。」文斕笑道,給他夾菜。
「以前學校也有這個菜,不過太貴了,而且沒有文姨做得好吃。」許瑞溪說。
「嗯,以後天天讓文姨給你做。」
說到這個,許瑞溪見縫插針地問:「醫生說,過了這個月可以適當活動活動了,我到時候,可以去上班嗎?」
「上班?」文斕沒想到許瑞溪還存了這樣的念頭,好笑道,「不辛苦嗎?」
許瑞溪搖頭,他從小就吃慣了苦,並不覺懷孕上班有什麼,反而是這樣養尊處優的生活,讓他沒有安全感。再說那麼多職業女性都能做到,他又不比誰嬌貴,有什麼資格天天賴在家裡當米蟲。當然……最重要的是,他現在需要收入。
「到時候看情況。」文斕只說。
吃完飯,許瑞溪坐在凳子上看食譜寫東西,文斕在一旁看財經雜誌,兩個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擾,倒是分外愜意。看了沒一會兒,文斕的手機響了,他以為是小周,看也沒看就按下了接聽鍵。
「文斕……」外音裡是一道清亮的女聲。
文斕目光移到手機上,微微皺了下眉。
「好久沒見你啦,你最近幹嗎呢,在國內嗎?我昨天剛回國——」
客廳裡,膩人的聲音突兀地被切換進了手機聽筒裡,文斕拿著手機去了陽臺。
許瑞溪保持著埋頭看書的動作,直到文斕消失在走廊裡,才抬起頭。這段時間以來,兩個人雖然興趣愛好都不同,但日常相處還算和諧。無論是工作上的事,還是家裡的事,文斕接電話從來不避諱許瑞溪,這還是頭一次。
電話那頭的女聲一聽就不是工作上的關係,與文斕相熟的幾個親戚,許瑞溪基本上也都知道了,那會是誰呢?
過了沒一會兒,文斕拿著手機回來了,臉上看不出情緒。
許瑞溪以為他會解釋些什麼,文斕看了他一眼,卻只說了句「休息吧」,便帶著他一起上了樓。
之後的幾天,文斕變得很忙,每天一大早就出去,經常到深夜才回來。有一天晚上,許瑞溪抄東西抄到半夜,口渴出去喝水,正好撞見文斕在門口換鞋。
「這麼晚啊?」許瑞溪說,「吃飯了嗎?」
「吃過了,」文斕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頭髮,「怎麼還不睡?」
「晚上吃鹹了,起來喝點水。」兩個人側身而過,許瑞溪聞到文斕身上有一股香水味,他微微一愣,怔在原地。
「怎麼?」文斕見他表情不對。
「沒……沒什麼,我上去睡覺了。」許瑞溪落荒而逃。
文斕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稍一低頭,也聞到了那股味道,皺了皺眉。
緊跟著上樓,許瑞溪的房門已經關了。
文斕在門口敲了敲:「小溪?」
裡面沒人應,他想了想,推門進去。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壁燈,床上的人整個埋進了被子裡,一副抗拒交流的模樣。文斕好幾次想開口,最後又放棄了,只說:「好好休息,別多想。」
床上沒反應,像是睡著了,文斕只好作罷,轉身離開時,他瞟到書桌上放了一疊紅色卡片,拿起來瞅了一眼。
這是一份民國婚書,全篇手寫,非常漂亮的正楷字,他認出這是許瑞溪的字。
他目光沉了沉,但什麼也沒說,把東西放回了原處,離開了房間。
月底慣例要去醫院做檢查,小周一早就等在門口,文斕去書房拿上次檢查的資料,許瑞溪在車上等他。
「周先生,你每天都和文斕在一起嗎?」許瑞溪看著窗外問。
「嗯?」小周笑了笑,「你不用叫我周先生,跟文總一樣,叫我小周就行了。是的,文總工作忙,基本上都是我幫他開車。」
「嗯……那他最近,很忙吧。」許瑞溪小聲問,似乎顯得很不好意思。
小周點點頭:「是啊,最近公司和邱家有個合作,已經到了緊要關頭,但是出了點狀況,文總正在四處跑關係。」
「邱家?」
「你還不知道吧,就是那個做進出口貿易的邱家,文耀一直和他們有合作,之前的幾年都挺好的,但是今年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對我們的態度變得很微妙,文總為這件事煩了好幾天了。」
許瑞溪愣愣地說:「那我能幫他做些什麼嗎?」
「嗨,你把身體養好,就是對他最大的支持了——哎,文總來了。」
男性孕期需要做的檢查比女性更多,文斕很有耐心,每一次都堅持陪他來,並一起等到做完再送他回去。相比於走廊外那一排獨自來做檢查的孕夫,許瑞溪實在是幸福許多。
「指標不合格,怎麼,最近沒休息好嗎?」醫生看完結果,抬了抬眼鏡的鏡片。
「我……這有影響嗎?」
「當然有影響,」醫生道,「大人天天勞累,小孩子也會感到不舒服,嚴重的話,還會影響孩子發育。」
見許瑞溪一下子就緊張起來了,醫生咳了一聲,又說:「孕期受激素影響,情緒是會敏感些,容易失眠,但是要注意調節,都要當爸爸了,有什麼想不開的先放一邊去,沒什麼大不了的。」
說完,他看了眼身後的文斕:「丈夫也要注意疏導。」
文斕點頭。
從醫院出來,許瑞溪一直魂不守舍,文斕把他的手握進手心,問:「怎麼了,最近在想什麼?」
「沒什麼。」許瑞溪低著頭,「有點想家吧。」
文斕想了想:「我們給奶奶打個電話?」
「奶奶家裡沒有電話。」說到奶奶,許瑞溪不知道怎麼,眼眶有些泛酸。
「沒事,我找人幫忙。」文斕見狀,忙把許瑞溪按進懷裡,「別哭。」
許瑞溪本來不想哭的,聽到文斕這麼安慰他,反而所有的委屈一下子上來了,埋在他肩膀上,無聲地掉眼淚。
文斕說不上心裡是什麼感受,懷裡這個人真的很乖,很懂事,一直安心地跟在他身後,從不給他添麻煩。仔細一想,許瑞溪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有著大好的前途,本可以找份穩定的工作,談個正常的戀愛,帶著女朋友高高興興地回老家探望老人,就這樣結婚生子,一輩子都不會發現自己身體的異樣。但是如今因為自己的差錯,導致他不得不放棄工作,放棄社交,待在家裡大門不出,冒著沒命的風險替他孕育孩子。
文斕忽然覺得自己很自私,他的確沒有盡到一個丈夫該有的責任,他甚至連安全感都沒有給過他。
「對不起……」文斕親吻著他的發旋。
許瑞溪哭著哭著,漸漸睡了過去,文斕小心地將他抱進懷裡,拿了張濕巾給他擦臉。
小周在前座動也不敢動,等到後座沒什麼聲音了,才探出頭,悄聲問:「文總,現在走嗎?」
文斕沒答話,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我記得你是去年結的婚?」
小周愣了一下:「是啊。」
「你和你妻子……」文斕措了一下辭,「是怎麼相處的?」
這個問題把小周問懵了:「相處?夫妻嘛,還能怎麼相處。」
對上文斕的眼神,小週一哆嗦,又迅速說:「愛她,呵護她,照顧她,替她解決生活中遇到的所有麻煩,滿足她的一切物質需求,從身到心保持對她的絕對忠誠。」
文斕眼裡少見地露出迷茫的神情。
「文總啊,」小周撓頭說,「您是不是……不知道怎麼和小溪相處啊?雖然你們已經結了婚,但是你們兩個沒有感情基礎,之所以在一起,全是因為這個孩子。現在真的住在一個屋簷下了,才發現,除了這個孩子之外,你們根本沒有共同語言。」
文斕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好像對,又好像不太對。
「其實我覺得解決問題很簡單,主要還是看您是怎麼想的,您是打算只要這個孩子,等他生了孩子就跟他離婚呢?還是打算這輩子就是他了?」
文斕皺眉:「當然不可能離婚,他是我孩子的另一個父親。」
「那不就成了,你們倆是要過一輩子的,肯定是要有感情才行,您……您得愛他。」
文斕聽罷,眼神更加迷茫了:「愛?」
「我覺得,小溪對您是有感覺的,」小周說,「他今天還問我您最近在忙什麼,他能不能幫上忙呢,說明他還是很在乎您的,您得給他一點兒回應,這樣你來我往,兩個人漸漸有了互動,這不就有感情了。」
文斕若有所思,半晌,點了點頭。
「還有,這是您讓我查的,小溪的財務狀況。」小周遞過去一份資料,瞥了眼許瑞溪睡著的臉,感慨道,「這孩子啊,就是太懂事了,什麼事總是想一個人扛。」
文斕大致一翻,心中瞭然,與他猜測的相差無幾。
「要幫他還上嗎?」小周問,「為了八千塊錢這麼為難自己,不划算。」
「不。」文斕卻有更多的想法,沉吟道,「你去跟人事部的王經理打個招呼,在我辦公室安排一個空缺。」
「您是想……」
「他想自己解決,這不是壞事。」文斕很淡地笑了一下,指腹在許瑞溪眉梢輕刮過,「換一個更健康的辦法幫他吧,不要揠苗助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