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醒來時，辜敏敏只覺得頭像被卡車輾過似的疼痛。

「嗚……」她痛的呻吟。

「小姐，你清醒了嗎？小姐？」看護小姐聽———聲音，馬上抬頭查看。

「別喊了，小聲點，我的頭會痛。」每個字都像打鼓似的，透過耳膜敲進她腦袋最深處。

看護小姐苦笑，她已經是「輕聲細語」了啊！「那我現在去請王先生進來，他才剛出去呢！」

「王先生？誰？」她盡力睜開眼，看見的是女子的背影。

「唉……」她撐不住沉重的眼皮，疼痛讓她唉歎不斷。

「唉……」另一串歎息聲響起。

是誰？再努力撐起眼皮，辜敏敏看見一張近得就貼在她臉旁的臉，原本已經破碎的心，更是羞愧難當。

「王時昀……噢……」她再度呻吟。怎麼會是他？

「不想看見我？可是我沒有選擇。員警從你的證件找到你家，你爸媽出國了，我爸媽趕緊通知我，要我過來的。看到你這樣子，嚇死我了。」王時昀趴在她身旁，還在為她五顏六色的臉感到同情。

他接到母親急吼吼的電話，沒想到居然是敏敏被毆進了醫院！

真是的！難道她沒有他就一定會出事嗎？

在醫院見到了員警，才得知她是落入應徵工作的陷阱，差點被人強暴，還被持刀威脅……要不是她神經短路的小腦袋還想到要打電話報警，他真不敢想像她的下場會是如何。

擔心失去她的恐懼，直到剛才看護喚他，告知她轉醒，才梢梢松解。他小心翼翼的勾住她的小指，輕輕撫摸，唯恐他力量再大一點點，就會弄疼她。

如果做沒有小家子氣的不理她、把她丟在陌生的地方，她也不會出事了。

「我沒事，不用你多事。」還記得他們的爭吵，就算痛的想要哭，辜敏敏還是任性的不肯拉下臉。

王時昀歎息。「會趕我，那就真的沒事，可是啊……我不能丟下你不管。」聲音因為—夜守候而沙啞。

「我不……」她閉著眼想回嘴，但感覺到他突然起身，雙手壓在她臉頰兩側，低頭靠近她——噢！她知道他很靠近，因為他近得讓她聞到他身上的古龍水味道。

她還記得他的一切，他的長相、他的聲音、他的表情、他的味道……

她屏息，不敢用力呼吸，突然覺得，他的存在讓她好不自在。

是因為他們的絕裂吧？所以她心裏覺得尷尬……

王時昀低頭，像以前哄她那樣，把吻落在她的額頭、鼻尖，又怕碰疼她，輕的像是沒吻到她。

「現在別跟我吵行不行？先睡覺吧！醫生說你還得在加護病房再觀察一天。

「嗯。」難得的，辜敏敏不跟他爭了。

討厭！這樣她還能說什麼？他近的像是她一開口，就會把他的氣息吞進去似的，那感覺挺怪的。

她想她臉紅了吧？怎麼會這樣？哎，一定是因為吵架又近半年沒見面的關係，他還是那個激怒她的王時昀，她也還是不原諒他的辜敏敏。

只是……哎喲，她的頭、她的臉、她的身體……有哪處不疼啊？

掌上明珠遇襲受傷，玩回國的辜家家長聽聞此事，立即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沖往醫院，一看到女兒臉上猶末退的瘀血，馬上又在病房裏呼天搶地一番。

辜敏敏頭疼的安慰父母，「爸、媽，我沒事了啦！你們別再哭了，好像我怎麼樣似的。」

以前二十四孝、三十六孝教的是為人子女的行孝；她家的父母啊，正在她眼前努力的做孝子孝女呢！

辜媽媽拾起淚眼，打量女兒傷痕累累的臉。「你是受傷了啊！哎，以後別出去找什麼工作了，這種事，就讓時昀去做吧！」

三雙眼睛同時飄向坐在角落，不發一語的人。

「啊？不……不用啦……」突然不自在的辜敏敏移開視線，又忍不住偷偷用眼角瞟他。

還不說話？架子擺那麼高。就算拒絕也算說話啊！

「還在鬧脾氣？人家時昀三天兩頭的來看你，給你帶吃的，還用關係給你弄到這間總統套房，更別說你出事的時候，是他趕來照顧你的。你唷……」辜媽媽又是一陣數落，病人則是受不了的掩耳。

「辜媽媽，沒什麼，原本就應該照顧她的。」王時昀此時起身來到床邊，發現她的藥還放在桌邊，拿起水杯和藥，要她服下。

辜敏敏覷了眼他雙手上的東西，靜靜的接過，服下藥，再還給他。

王時昀見她乖乖服藥，這才拉開笑臉。「辜伯伯、辜媽媽，你們別擔心了，敏敏的傷勢沒有大礙，醫生說了，她後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那就好……」辜媽媽皺著眉頭對掌上明珠這麼說，可她的淚水，還是王時昀替她止住的，「你回家住吧！別住在外面了，那麼危險！」

「媽，不用啦。」她又不是五歲小奶娃了，而且她也該出社會啦！總不能還要爸媽替她舉心吧？

「可是欺負你的那個人……」車爸爸一開口馬上讓病房陷入寂靜。

「辜伯伯、辜媽媽，你們都別擔心了，檢方已經把那個人收押了，不會有事的。」王時昀輕聲安撫焦慮不安的辜家父母。

「可是敏敏還是不回家啊！誰知道下回她再出門，會不會又碰上那樣的壞人……」辜媽媽就像天底下絕大部分的媽媽一樣會幻想。

「媽，衰一次就夠了啦！」辜敏敏受不了的翻白眼。

「這次是你運氣好耶！」辜媽媽和女兒槓上了。

「厚！」哪有媽媽一直詛咒自己女兒的。

「還有你的傷也沒好，要給你好好補一補，你還是回家住吧！」辜伯伯在母女爭吵中，提著膽發聲。

見辜家三人僵持著，一直在作打算的王時昀清清喉嚨開口了，「辜伯伯、辜媽媽，你們別擔心了，我看，暫時先讓敏敏住我那好了，我上班時間比較彈性，你們應該也會放心她在我那裏。」

他看向辜敏敏，她馬上彆扭的把自己的臉弄變形。

她到底在不自在什麼？真的是因為上次他們的爭吵？事情都過了那麼久，可以忘了啦！

哎，真是善解人意的孩子！

「那是再好不過了。」辜媽媽差點撲倒在王時昀懷裏。「敏敏，就這麼說定了。」

「媽，不要。」

跟他一起住？辜敏敏覷了床邊高大男人一眼，再度飛快的移開視線。這幾天他一直在身邊轉啊轉的，害她全身不對勁，現在還要搬去他那裏住？噢，殺了她比較快吧！

「你是缺人照顧啊！你和時昀認識一輩子了，就跟一家人一樣，還鬧什麼彆扭？你如果不去時昀那住，就回家住，你自己選吧！」辜媽媽擺出一家之主的威嚴，不讓女兒任性下去。

「那……回家。」

「不孝女，敢勞煩父母？」王時昀惹人厭的聲音懶洋洋響起。

「你很吵耶……」車敏敏嘟嚷出聲。

王時昀將她軟弱的抗議視為欲拒還留，笑著點點頭。「就這麼說定了。辜伯伯、辜媽媽，我的房子很好找，離我們的社區坐計程車不到十五分鐘的車程，我把位址和電話抄給你們，你們要來探望敏敏，隨時都方便，不要不好意思。」

「好好好……」兩老點頭如搗蒜，而辜敏敏只能用委屈的眼瞪他們。

她有種被賣掉的感覺。

「哇，你的房子好大唷！你一個人住？」辜敏敏再度重複她已經驚呼過好幾回的話，從屋外一直到人屋；她知道這個高級社區，沒想到他也是住戶之一。

回頭打量正在幫她搬行李的王時昀，她小嘴一噘——敗家子一個！

「現在多一個房客啦！」把她不多的行李全搬進屋裏，王時昀對她露出燦爛微笑。

本來他是不喜歡有人進駐他的私人空間，可是這個人如果是敏敏的話，他勉強接受，誰叫他應該、必須、絕對要幫助她。

「那要不要我付租金啊？」她畢竟是懂事、有教養的孩子，起碼禮貌話懂得要說。

王時昀嗔笑。「你現在還是無業遊民，難道要我跟你爸媽伸手？我爸媽會把我罵一頓，然後雙手把錢還給你爸媽，何必做這種無聊的事？」

「你怎麼說都有理。」肩上的包包突然被他取走，尚未完全康復的身體猛然輕鬆，是王時昀怕她累了，她懂，還帶瘀血的唇淺淺拉開。

「我也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咕噥聲變得嬌嗲多了。

「我也知道，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把東西堆在角落的王時昀覷她一眼，嘴巴就是忍不住要刺她一下，「當然，你轉向喜歡超醜怪物這件事除外。」

「你還敢提！」就是為了這件事，害他們鬧得不愉快，她就快忘了，他還記得這麼清楚，而且還沾沾自喜，欠打！

「喲！胸口不痛啦？」王時昀靠在牆邊，雙手抱胸，打趣的表情輕鬆愉快。

「你怎麼知道？」她真的覺得元氣恢復得差不多了呢！

「前幾天你說話都是有氣無力的，今天嗓門可大了，不知道隔壁鄰居會不會抗議？」他故意指指一面牆。

「王時昀，不要惹我。」她今天才住進這裏，不想又把氣氛弄僵。

「這間房間可以吧？我會把電腦搬走，空間會再大一點。」王時昀饒過她，免得挑動她的怒火，萬一她得了內傷，他又要被人交相指責了。

「呃……太麻煩你了。」他突然又收起氣焰，認真安置她的態度，讓辜敏敏不知所措，只得用客套的語氣回他。

「一點都不麻煩。」微笑著揉揉她的發頂，王時昀掠過她，再把堆在玄關處的物品放進來。

他他他……怎麼還在對她做這種動作？她都已經二十四歲了，不再是小孩子了啦！

辜敏敏紅著臉把被他揉亂的頭髮撫順。從前她會因為他對她做這個動作而開心雀躍，可是那是小時候，把他當成偶像，才會那樣想的啊……

經過兩個人——呃，應該是一個人作苦力、一個人在旁指揮的努力之下，辜敏敏的閨房一下子就佈置完成了。

「我餓了。」辜敏敏摸著肚子說。

「你想吃什麼？我去買。」王時昀坐在地毯上抹著汗水。

「有你在真好。」辜敏敏誠心誠意這麼說。

王時昀雙眉挑高，大有一雪前恥的得意。「你現在才知道。」

傷勢痊癒之後，辜敏敏便開始想要找工作，因為總不好白吃白住。

王時昀倒是不反對，但堅決要陪她赴每場面試，不過為了避免辜敏敏給面試者「尚未斷奶」的印像，他只把人送到門外，然後等待。

這樣幾日來回奔波，雜誌社的工作堆積如山，終於他被急爆的社長急Call，求他回雜誌社坐鎮，不得已，他只得把辜敏敏一同帶回公司。

有時會想要照她的意思，任她自己去闖，但隨即又會想到她受傷時脆弱害怕的模樣，就算敏敏嘴巴說沒事，但她夜裏作的惡夢，已經直接的反應出她心理的恐懼，所以他怎麼也放不了手。

每次抱著驚醒的她，他的心都會隱隱作疼，他們從小到大一起培養出來的感情，就像親兄妹一樣，敏敏就像他另一個妹妹，如果她有點損傷，他也會很難過，就像他那天在醫院看到她傷成那樣，幾乎想殺了那個傷害她的男人。

現在他才瞭解，常在電視上看到受害者家屬追打加害人的場面，那些受害者家屬是什麼心情了，心會抽痛、想要以牙還牙……

不瞭解他心情的辜敏敏嘟著嘴，站在原地不肯跟他上車。

「我可以自己去，沒問題啦！你別這樣婆婆媽媽了。」就受不了他這點，什麼事都非得聽他的才行，霸道的男人。

「不行，非得我看過才行，你的判斷力實在太糟糕了。」王時昀對她搖頭。

「可是我會妨礙你的工作耶！」她也是一番好心，結果又被他恥笑，嘖！

王時昀心想再繼續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靈光一現，想到前兩天有個朋友打過電話給他。「我有個同行要找編輯，你要不要去試試看？」

「行嗎？」她沒做過這種工作，好像很困難。

「你是學什麼來著的？」王時昀努力的思索中。

「東方人文思想。」辜敏敏保持冷靜，告訴他答案。念那種冷門的東西又不是她要的，她也只是剛好考上咩。

「嗯，應該對心理方面有研究吧？找時間我打個電話給他，這樣你不用在外頭找工作，我也可以放心回公司上班了。就這麼說定了。」王時昀認為解決了事情，對她勾勾手指，要她上車。

「王時昀，你一向習慣替別人安排一切嗎？包括人家的未來？」不情願的人坐上車後仍抱怨不停。

「我只安排你的。」他的語氣絕對稱不上開心。好心沒好報，他碰上個專門挑剔他的小傢伙。

辜敏敏對他吐舌。「那我還真倒楣。」

趙美人放下叉子，妖嬈的用玉手撐著下巴，歪頭望著她還在與食物奮鬥的男友。「我說你，現在怎麼又有空了？」

「嗯？」忙著填補空蕩蕩肚子的王時昀抽空抬頭看她。

「前些日子要找你，你總說很忙，我還以為你另結新歡了呢！」趙美人委屈的眨眨眼。

「呵呵，我哪有這種魅力？只有趙美人你，才能把男人都掌握在手心裏吧？」王時昀對女友微笑，暗話夾在字句中。

「那些都只是炒新聞……」趙美人在男友無言挑眉以對之下，只得老實說了，「好吧！和林大少吃飯那件事是真的。」她也猜想時昀一定知道這件事，還有其他幾件，因為風聲走漏，新聞滿天飛。

「只有一件？以你趙美人的手腕，應該不只如此才是。」王時昀倒是沒動怒，他也沒辦法怪女友，她們的環境就是如此，騎驢找馬，見著另一個更棒的對像，就滿腦子想著要飛撲過去……

見多了，一點也不意外了。

他只覺得奇怪，為何自己不動怒？是他不夠在意趙美人嗎？

或許吧！他們的交往不像一般情侶，有時勤於聯絡，有時又大半個月不聯絡也是很正常的，兩個人的心都不定，都難以對這段以「外型」為起點的戀情認真吧！

「哎喲……你真討厭！喂，你還沒回答我，你最近到底在忙什麼？」趙美人眨眨眼，努力把話題拉開。

「我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妹妹，她前些日子去應徵工作時碰到惡狼，結果進了醫院，我得照顧她，公司的工作也不能停，所以就冷落你了。」

「那她現在好嗎？」趙美人眨眨眼，圓融的她不忘關心他的家人來討好他。

畢竟他還算是個不錯的男朋友，年輕有為，貴為國際時尚雜誌總編；俊秀挺拔的外型又足以與身為名模的她匹配，比起那些五短身材的富商，可迷人多了；後來知道他也算是大地主的兒子，財產想必也不會輸那些色狼富商太多；再說說他的個性……溫文儒雅又貼心細心，哎，這麼好的男友，她才不要放手呢！

「嗯，沒事了。」直覺的，王時昀隱藏了敏敏住在他家的事，

「唉……」趙美人瞪著他正大快朵頤的模樣，委屈的用手壓住只吃了沙拉和一點點肉塊的平坦小腹。

她不是不愛吃，但她屬於易胖體質，為了美貌、為了工作、為了白花花的鈔票，她也只能壓抑想狂吃東西的欲望。可是她偏偏交了個吃相誘人的男友，看著他吃每樣東西，好像都很好吃……

「你能不能……」看著王時昀推開正餐餐盤，笑咪咪的端過甜點蛋糕，她的胃又抽了一下。

「怎樣？」王時昀切下一小塊蛋糕，放在嘴裏，馬上露出陶醉神情。

好好吃的巧克力蛋糕，濃而不膩，味道剛剛好，他愛死這家的巧克力蛋糕了，所以每次約會都來這家餐廳用餐。

趙美人眉心問聚起皺紋。「先生，你在一個必須節食的女人面前，露出種陶醉的表情，實在很不道德唷！」這個正常的男人怎麼一碰到巧克力就變了樣？

「怎麼了？」王時昀無辜的看著她，再順著她氣呼呼的眼神掃去……他懂了。「啊，對不起，我實在不應該，下次我會注意的。」

說歸說，他還是張口把最後一小塊蛋糕塞進嘴裏，如同每回一樣，他總是無法自已的露出陶醉的神情。

趙美人只得忍耐。忍這回，不表示忍下回。「吃完飯去哪？」她收起滿肚的不悅；今晚想跟他鄉相處一點時間。「我想去你家，上次不是還有片DVD沒看完？」

「啊？呃……好吧！」這下怎麼辦才好？他家裏還有一個雌性耶！希望別出事。

「你這麼不情願唷？」趙美人挑眉，突然懷疑起男友。他的表情太怪了，一定有詐！

「沒、沒有。」他看，還是在外頭多混一點時間，等敏敏睡死了再回去吧！他看看手錶——九點，還得再挨三四個小時呢！趙美人噘噘嘴，沒再說什麼，但是，她覺得男友變得不一樣了。是誰讓他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