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家女孩子，比較會鬧脾氣嘛！你也別跟著她鬧脾氣吧！」王家爸爸低頭整理花盆時，忽地開口。

坐在一旁看雜誌兼曬冬陽的王時昀，歪頭望著父親。「連你也加入勸說行列了？」

他和敏敏絕交這件事，沒想到才短短的兩天就傳遍整條巷子，指責他的人多，替他說話的人少，只因為：他是男生、他的年紀比較大……諸如此類的理由。

「嗯。」王爸爸輕應了一聲，「敏敏剛經過呢！」

「哼！」她經過與他何干？

「還不快去跟她說說話。」王爸爸緩緩站了起來，手中的小鏟子裏盛滿泥土。

王時昀看著父親木訥的臉，再看看他手中的鏟子。懂了，他再不行動，泥土可要兜頭灑來了。

「噢。」他不情願的放下雜誌，起身走向隔壁，剛從超商回來的辜敏敏正抱著零食在啃。

「喂，還在生氣？」他不客氣的自己坐下，反正她家等於他家。

「幹嘛？」氣當然還沒消了，女孩子的肚量可是小得很。

「沒去約會？」

辜敏敏用力咬著洋芋片，斜眼瞪他。哪壺不開提哪壺！

「被你一嚇，小張連我的電話都不敢接了，害我大過年的，只能在家裏啃零食。」她又抓了把洋芋片往嘴裏塞。

顧不得體重回升的危機，她要用狂吃來發洩對他的恨意。

「再吃啊！小心又變回豬頭。」王時昀冷眼看她發洩的舉動，得不到她的善意回應，他也不開心了。好歹他也是有身分的人，老要受她大小姐的氣，何苦來哉？

「正好和怪物男配一對。」說來說去，辜敏敏還是計較那件事。

王時昀懂，可是她也太孩子氣了吧？有好的選擇為什麼不要，偏偏要選那種……「敏敏，不要孩子氣了行不行？我也是為了你好。」

「我又沒要你多事。」一貫的不負責任。

「你當我願意？要不是街頭巷尾全都認為我欺負你，就連我那個老實的爸爸都想修理我，我才懶得來這裏看你的臉色。」

他非要這麼強調他的不情願？

「那你不要來啊，我又沒要你來！」手中的洋芋片整包飛出去，灑了王時昀一身。

「哼！」他第二度甩頭走人。這回不管誰再有意見，他都不管了！

春節過後，眾人的生活很快就回到正軌上；上班族拖著懶散的身體，回到工作崗位上；學生們也百般不情願的埋回課本裏……不過學生的特權是玩樂，該玩的也不能錯過。

「敏敏，不要忘了明天要去唱歌唷！不要到時不見人。」同學收拾物品要離開時，隨口提醒辜敏敏。

「知道了。」望著同學離開教室的身影，同時她飛快的也抓住了另一個晃過教室的身影。

「小張！」她趕緊追出去。

「敏敏。」小張笑容勉強，不自在的退開，刻意與她保持距離。

「你想避開我，為什麼呢？」辜敏敏皺眉，對他的生疏感到不解，他連笑容都好勉強。

「我覺得我們不應該再見面了。」小張又退了一步。

「如果是因為王時昀的關係，你不用再介意了，我已經跟他沒什麼瓜葛了，他管不到我們的事，你不用擔心。」辜敏敏用力地解釋，希望他別再逃了。

「不，不是那樣的……」小張拚命搖頭，發現與他們擦肩而過的人朝他們投來的眼光，讓他更不舒服。

「小張，把話說清楚。你是覺得跟我在一起會有壓力？」她雙手抱胸，嘟起的嘴唇是發飆的預告。

「呃，也可以這麼說。」發覺她準備動怒，小張機警的先退開兩步。他不介意她的壞脾氣，可是他得懂得退避三捨的道理。

「小張！」口氣越加兇狠。

「是。」他立正站好，不敢動彈。

「快說！」討厭的男人！說話一點都不乾脆。

「呃，我覺得……你可以找到更好的男朋友，比我出色的，我不應該讓你跟我這樣的人在一起。」『他是牛糞』這件事，是他一輩子心裏的痛。

「當初我們不是已經討論過這個問題了？我不介意……」辜敏敏深吸一口氣，馬上又想到那個只會壞她事的男人。「是王時昀這麼對你說的？」

「嗯。」小張誠實的點頭。

「而你相信他的鬼話？」怒火蔓延到腳了，腳尖點啊點的。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小張含淚這麼說。

辜敏敏猛力喘息，她會被這些男人氣死。「男人全是豬！」說完，扭頭飛奔而去。

「沒啦，我是牛糞啦……」小張望著她狂奔的背影，心裏一陣酸楚……

他喜歡敏敏，他想要當敏敏喜歡的那種人，也想當配得上她的人，好想好想……

一隻手掌重重放在桌前，嚇了櫃檯小姐一跳。

還來不及開口，一張氣紅的嬌容就惡狠狠的湊近。

嘩！白天見惡鬼。櫃檯小姐向後縮。

「你們王總編在嗎？」辜敏敏一臉殺氣，眼睛已經往辦公室四周掃看。

「請問小姐，你跟我們總編有約嗎？」小姐保持禮貌，心裏在想的事情，可沒在她笑容滿面的臉上露出痕跡。

「沒有，不過本姑娘要見他，他也沒膽子敢不見我。」她橫眉豎眼的模樣，惡霸也凶不過她。

「請問你是哪位？」全公司上至社長下至小妹，再到那些驕氣縱橫的模特兒，沒一個人有膽對總編大聲，眼前這個小女孩又是哪來的？

「麻煩你轉告他，辜敏敏來了，他不出現，就準備領死！」她眯眼，擔心狠話撂得不夠威脅性，還用力的一掌拍在桌上。當然，從掌心散開的麻痛感，她是拚命壓抑，才沒露在臉上的。

天哪！這個女孩是竹X幫，還是天X盟的大姊大？

「好，你等我一下。」櫃檯小姐趕緊拿起話筒，撥了王時昀的手機號碼。「喂，總編嗎？呃，總編啊這邊有個……」

「王時昀！」辜敏敏搶過電話就是一陣爆吼。還以為已經夠恨他了，她錯的徹底，他這個……大混蛋！

「敏敏？」那頭的語氣無奈到極點。瘟神怎麼又出現了？

「我要見你，馬上給我出現！」

「我現在在忙，沒空。」她以為她是他老闆嗎？老闆都不敢用這種口氣對他這麼說話，連他老爸也不曾，就她大小姐大牌。

「你要我回家哭訴嗎？你不怕接到你媽媽的奪命追魂Call？」認識他這麼久，如果不知道他的死穴，她就白活了。

哎，何處惹塵埃？「我在樓上拍照，你叫小姐聽電話。」未免禍事再起，他只好任她撒野了。

臉色不佳的櫃檯小姐在王時昀的交代下，把她帶到樓上的攝影棚。

現在正在進行拍攝工作，事必躬親的王時昀正在攝影棚監督。

「有事？」他撥空看她一眼。

「你到底對小張說了什麼話？害他現在不敢跟我在一起。」如果他沒膽承認，就是小豬小狗。

「什麼也沒說。」王時昀悠然咧嘴一笑，又回頭指揮工作人員調整佈景。

辜敏敏強壓著被他故意忽略的怒火，「要不是我認識你認識到透透徹一徹，我還真要被你這張無辜的臉給騙了。」

「怎樣啦，我在忙。」他以為他們已經毫無瓜葛了，結果證明瘟神永遠是離不開的。

「大哥，你會不會管太多了？你沒有權利替我決定我要交什麼朋友、不交什麼朋友。」辜敏敏踏步站在他面前，發現自己的頭頂還不夠擋住他的眼，氣呼呼的拉下他的頭，要他乖乖看著她。

「現在我知道了，而且我再也不管了，行了吧？你大小姐可以熄火了嗎？」他真的再也不管了。

「但是在你完全不管之前，麻煩你去跟小張說清楚，是你造成他心理的創傷，你闖的禍要自己收拾！」

唉，還是小張。而且，從前她闖的禍，也沒有自己收拾過啊！「小姐，你還怕找不到醜男嗎？」

「你……」辜敏敏被他的毒舌掃得氣結。

「總編，這位是？」正等助手測光的攝影師移了過來，專業的眼不住在辜敏敏身上打轉。

「我的鄰居，姓潑名婦。」王時昀垂眼掃看氣紅臉的女孩。

「喂！」她抬手推他。

「好可愛的小女生。」攝影師露出欲染指的表情。

「收回你淫邪的表情，我警告你，她只愛野獸、怪物級的醜男，大帥哥你離那段還差一截。」王時昀冷瞟業界中有名的花花攝影師。

「能不能請她當我們的模特兒？」不怕死的攝影師仍舊滿瞼興趣。

「不好吧？她的腿這麼短、臉也不算漂亮、身材也不怎樣，更別說一點氣質都沒有了，當我們雜誌的封面？怕是會滯銷。」心煩氣躁的王時昀轉身在堆滿東西的桌上翻找。嘖！怎麼就是沒巧克力？

「王時昀，我不管你這張嘴要怎麼毒我都沒關係，反正那麼多年我早習慣了，只不過，請你把我的東西還給我。」深覺受辱的辜敏敏眼眶含淚，她根本不敢看向攝影師。

王時昀裝模作樣的歪頭思索，然後垂眼看她，「有這樣的東西嗎？」

「你去不去？」她咬著牙低吼，在心中還存著對他的一絲絲希望，他應該會幫她的。

「不去。」王時昀撇開臉，來個相應不理。

「好，算你狠！這輩子你就不要有求我的一天！我辜敏敏，會記你這個仇一輩子！」

狠話撂完，她又覺得這樣不夠發洩她的受辱與委屈，再往他小腿上補上一腳，才轉身逃跑，找地方抹淚。

「你……」王時昀有股追上去修理她一頓的衝動，但一旁拚命忍笑的攝影師讓他打消念頭。為了維持他總編的威嚴，他整整表情，冷冷轉身步開。

「算了，不管她的事，不管了、不管了，再也不管了……」

結果，小張更加用力避著她，一直到她拿到碩士，都沒有機會與小張再見到面，到最後，她也只能承認，自己真的失戀了。

兇手則是那個闖了禍卻堅持不肯收拾的巧克力狂！

都怪他！要不是他，這半年她也不會身邊沒有男性陪伴，更別說因為和王時昀撕破臉，而落得沒人可供使喚……

算了算了，脫離他就是脫離惡夢，以她的姿色，還怕找不到適合她的男人嗎？小張不識貨、不珍惜她，是他自己沒福分。

不過，現在她要擔心的，是要先找到工作，她可不好再繼續靠父母親養了。

攤開報紙，把自己喜歡的工作一一圈起來，決定了今天要去的幾家公司，包括行政助理、總經理秘書、人事專員……全是與她所學不同的工作。誰叫符合她「東方人文思想」碩士的工作，實在寥寥可數？

當初也只是想要繼續念書，就隨便選個冷門到極點的科系，前幾天應徵時，不只一位公司主管問她：「真的有這樣的系嗎？」不然就是「你為什麼要念這個科系？」

哎，就是因為她只考上這個科系嘛！

再細看上頭的條件，大多是專上、工作經驗兩年……真糟糕，她在回來念書前，也只工作不到一年時間；這個條件太苛了，如果每家公司都是這樣的條件，那社會新鮮人怎麼找工作累積經驗？

不管了，反正先去闖闖試試吧！說不定人家一看見她，就喜歡得要命，也不管她工作經驗有多少了。

她咬著麵包，對陽光燦爛的今天充滿了希望。

結果，求職陷阱處處是，獨自一個去面談的年輕女孩，十分容易掉人惡徒的陷阱……

辜敏敏紅著眼眶，蓄滿驚懼淚水的眼直瞪著房裏的男人。

她一進這問公司就覺得奇怪---怎麼只有兩張搖搖欲墜的桌子、一個自稱是總經理的中年男子？

正當她遲疑著要不要進去的同時，就被半拉半請的拖了進去，接著，門被落了鎖，看起來就不太面善的男人，露出猙獰的真面目朝她抓來，她只能繞著桌子閃避，但這樣能躲多久呢？

她才在思索脫身之法，眼前亮晃晃的東西害她心頭一緊——

「刀子？！」她瞪著突然亮出的刀子，眼神在刀子和那男人的臉來回掃看，這才歷練到人性的險惡……

「叮咚——」電鈐響起，對峙中的兩個人同時身體一震，緩緩望向門板。

「你，給我到陽臺去躲著，不准出聲，不然我砍死你！」說完，男人就把她推出陽臺，關上落地窗。

被關在陽臺的辜敏敏掩著嘴，聽著外頭又有女人的聲音，猜想又是另一個受騙上當的人……

萬一他讓那個女人走了，剛才那把亮晃晃的刀，不是又要向她殺來了？

她打了個冷顫，驚恐的腦袋不斷閃著恐怖的畫面，過去電視新聞上看過的社會新聞，此刻全都浮現了。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斃，想想辦法……」汗濕的雙手緊張的在身上直搓，直到她碰到斜背的包包，才想起自己有萬能無敵的東西……

「手機！」她掩唇蓋住過度興奮的叫聲，幾個深呼吸後，她開始按號碼

「不行！爸媽出國玩了……打給員警！對，打給員警！」她用顫抖的手按下11O，低聲報案，電話另一頭的員警原本不相信，懶懶散散的，直到感受到她的緊張，才趕緊替她通報。

掛掉電話，她暗自祈禱外頭的人談久一點，也希望臺灣散漫的員警今天能突然勤奮起來，解救她這個落難的無助少女。

突然的關門聲驚動了心神不安的她，她才抬頭，落地窗刷的一聲就被打開了。她瞪著男人，已經有了拚死抵抗的打算。

「看來看去，還是你比較漂亮，那個我叫她回去了。」

什麼？是她這張臉給她惹的禍？辜敏敏臉一苦，心裏大叫不好。

「可是我以前很醜的，肥的跟豬一樣，每個跟我約會過的男人都被嚇跑……」這回，她過去的不出色模樣，也有利用的價值。

男人一愣，上下打量她，又馬上笑開了。「不要緊，你現在美就好了。」比起剛才來應徵的恐龍妹，她可口多了。

「救命啊！救命……」辜敏敏被男人硬拉進屋裏，猛地被關上的落地窗阻隔了她的呼救聲，冷汗因為恐懼浸濕了她的衣服。

員警還要多久才會來？

「不要叫！再叫我殺了你！」男人又抓來刀子，在她眼前揮動，警告她噤聲。

辜敏敏嚇白了臉。「我告訴你唷，我已經報警了，你你你……最好現在讓我離開，免得惹上麻煩！讓我走，快點。」

男人一愣，「你叫員警了？」

「對！」看你這下怕不怕！

「你……你……」男人突然動怒，舉起拳頭往她身上、臉上招呼。

「不要……不要……」辜敏敏只能拚命閃躲，被用盡全力的男人打倒在地。

重拳揮擊下，意識漸漸模糊，耳邊聽見巨大的聲響，接著又加入了許多男人的聲音，她聽見——「小姐，我們是員警，你沒事吧？」

「員警……」噢，感謝老天，她得救了！只來得及對員警露出感激的微笑，挨不住痛，輕哼一聲就昏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