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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燈照空局》第44章
  

第44章 野外失聯(七)、(八)

  淩思凡看著莊子非,覺得眼前這人真的特別天真、美好,他甚至有一些懷疑,世界上再沒有像這樣的人了。

  莊子非身上有一種孩童般的氣質,同時,又充滿了經歷過大風浪的自豪的氣概。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特質,竟然能在同一個人身上毫不違和地被體現出來。到底需要如何堅強,才能讓心中那些花在被暴雨洗禮後依然顯得一塵不染。

  「子非……」淩思凡伸手接過筆記本,低頭仔細看著裡面的花,「果然是好漂亮。」

  「對吧?」莊子非說,「這些花更配你,比玫瑰要好看。」

  淩思凡又忍不住笑:「我又不是什麼絕世美人。」今天,和莊子非說話,他總忍不住笑。往常那些沉甸甸地壓在心上的東西,好像長了翅膀,忽然之間就輕盈了許多。

  「怎麼就不是啦……」

  「你別講瞎話了。玫瑰都配不上,需要用地球上最美的花來襯,怎麼也要是能驚艷世界那種吧?」海倫啊,之類的。

  「不是瞎話。」莊子非小聲說,「你驚艷了我的世界。」

  「……」這一句一句的,講的淩思凡頭都有些暈了。

  我果然是喜歡被誇獎的,淩思凡忍不住地想:小的時候總是被人忽視,所以渴望更多目光。

  他並不排斥記者的採訪。每次有文章稱讚他,他都會感覺到更多意義,好像在與過往剝離。

  然而,過去聽過所有的話,都不如莊子非的話讓他心顫,可能,對方是真情、是假意,當事的人是完全可以辨明的。

  以往他很清楚,這麼大的世界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離不開他的人都已經不在了。原來其實在某個世界中他依然還是不可或缺的嗎?

  病床上的莊子非又說道:「立體標本,也容易的。」莊子非說,「乾燥處理之後放進盒子,或者乾脆配好環氧樹脂,商品名稱叫水晶滴膠的,將花朵封在透明立方體中。」

  「那樣好像更好一些。」

  「是呀,那樣可以保有花朵本來形狀,不會因為被壓平而變得醜了。」莊子非接過了話頭,「那我以後就都送給你立體的,你一個一個地擺在架子上。」

  淩思凡垂下了眸子,問對方道,「這花是什麼花?」

  「不知道哎……」莊子非說,「我只懂得動物的事……」他是個野生動物攝影師,非常瞭解野生動物習性,平時也喜歡看相關節目,聽那些他早已知道的事,不過對於植物,他懂的也只比普通人多一點而已。

  淩思凡伸手摸著花朵細軟的花瓣,說:「不知名字,有點可惜。」

  「嗯……」莊子非想了想,「好像,可以發到微博上面,@一些專業人士,問問。」

  「好啊。」因為不平,花朵總是滑到筆記本中縫去,讓人於是看得清楚全貌,於是淩思凡用手將花朵捧著,讓莊子非拍了張照。

  接著,淩思凡就代替莊子非發微博詢問花的種類,他說:「在南美的森林裡面發現的花,誰知道這個花的名字或種類?」

  還不到五分鐘,就有多條留言。在一大堆的「不知道」中,有條評論異常突兀:「呵呵,捧花的手不是你的,你的手沒有這麼白。在和誰一起做標本?上條微博裡那個人?」

  ……「」淩思凡震驚於網絡這東西的可怕。莊子非很久沒有去拍照,也很久沒有發新的微博,上一條還是班芙回來後他整理出的「最愛的照片」。

  又是五分鐘後,有個賬戶回復了他,給了花的名稱,也伴了句奇怪的話:「非常罕見的花,可以拿去撩妹。」

  「……」淩思凡忽略掉後邊的那句話,說,「原來是叫這名,搜索了下,應該沒錯,確實長得很像。」

  「嗯……」人家說他撩妹,莊子非臉上稍微有點紅。

  淩思凡放下了手機,又對莊子非說道:「你父母還沒來,你再睡一下吧。」

  「睡不著啦。」方才一直睡到將近中午才起。

  「那你休息一下。」

  「好。」莊子非將被子往脖頸處拉了一拉,突然又輕聲說:「思凡。」

  「嗯?」

  「拉手……」

  「……什麼?」

  「拉手……」莊子非又重複了句,「拉手好麼?」

  「……」淩思凡歎了一口氣,稍微偶遇了下,不過還是伸出收去,與莊子非相握。

  剛一碰到對方手心,就被緊緊地攥住了。

  淩思凡本來只是想拍一下,類似安慰那種,沒想到一下子就變成了這樣,宛如情侶一般。

  南美的陽光十分地燦爛。莊子非與淩思凡在病房當中,兩手相握但卻沒有說話,流逝的時間溫柔得彷彿沙漏中的細沙。

  「思凡,」莊子非看著臉微微發紅並低著頭的淩思凡,「上次你說,內鬥的事忙完之後就會給我一個答覆」,我說等我從南美洲回去之後再談好了……你想好了沒有?」

  「……」淩思凡沒說話。

  如果有天失去了莊子非,他會變成什麼樣子?淩思凡好像可以想像到,畢竟,莊子非的失聯就是一次模擬。

  在找不到莊子非時,他許久都沒有過的孤獨感又陡然降臨。他也突然間意識到,他過去不喜歡與人產生羈絆的因為並不是他自己認為的沒有慾望,而是恰恰相反——慾望才是他孤獨的根源,並且強烈到了一邊渴望、一邊無法忍受失去。

  很多人都在等待著什麼——錄取通知、晉陞決定、婚姻、孩子、一棟房子、一輛車子……他自己呢,也許,內心深處所嚮往的,就是十三歲之前的家庭生活中的溫暖,可他看不到實現的希望,因此他感受不到繼續存在的意義。

  被普通人羨慕的他,所期望的,竟是普通人的生活。

  而這時候,莊子非讓這件事顯得不是如以往般遙不可及。

  在嘗過了這滋味後,放手顯得無比艱難,就像一個原始村莊的小村民,無意之中走到外面,冷不防看見一輛燈火通明的列車在漆黑的暗夜中呼嘯而過,那種震撼和嚮往很難再從心中抹去。

  愛情是什麼呢?淩思凡說不清。

  他只是覺得自己已經被牢牢拴住了,他愛上了對方、愛上了莊子非對自己的感情、愛上了兩個人相處時的安寧、愛上了這段關係中的自己。

  淩思凡並不知道怎樣才算是愛一個人,他覺得自己也根本就不想要瞭解。如果「愛情」這個東西具有它自己的意識,它也一定不會希望世人給它確定定義。它是廣闊的、自由的,絕不會被定義束縛。

  他已經想要和那人一起,嘗試著改變自己的命運。

  而如想要改變的話,就要打開自己的心——他不可能只是享受,那樣不是真的掙脫。

  可是,雖然已經意識到了他的感情,對於「在一起」這樣的事情,他也還是有著習慣性的恐懼。

  他並非是不相信莊子非,只是那點怯懦總在作祟,拉扯著他讓他保護自己,還在試圖殺戮他的決心。

  「思凡?」莊子非問。

  「……」莊子非問得太突然,淩思凡還沒來得及想好。他訥訥地張了下嘴,有點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莊子非的父母一同走進病房,淩思凡也暗自長舒了一口氣。

  「爸,媽,」關鍵的話被打斷了,莊子非有一點失落,「昨晚休息得怎麼樣?」

  「很好。」莊子非的母親回答,「心裡一寬,身體一鬆,差點睡得過中午了。」

  「還有時差,」旁邊高大的男人補上了一句,「快要六十歲了,不比年輕時了。你們怎樣?」

  「反正思凡就各種好。」

  淩思凡:「……」

  「還發燒嗎?」父母又問。

  「退了不少,」莊子非說,「昨天半夜還掛了水,說是每天要打三針,蠻有用的。」當護士拿著手電進來換藥的時候,看見兩人抱在一起,著實是有一點吃驚,沒有想到兩人竟然是這樣的關係。

  「傷還疼麼?」

  「疼的。」莊子非老老實實地回答,「但是開心,所以還好。」說完,他還用手指撓了一撓淩思凡的手心,讓淩思凡從手掌到心臟全都癢癢的。

  莊子非的父母看了看淩思凡。

  淩思凡有一點尷尬——他沒想到莊子非在父母面前竟然也是如此坦誠,毫不避諱他的心思,彷彿他的心情可以說給任意他身邊的人知曉。

  「子非,」淩思凡壓低聲音說,「關於你剛才的問題……忙完這陣我告訴你。我還有一點點心結需要梳理,這件事情只能我自己來想通。」

  「哦,好的呢……」莊子非說。

  其實,淩思凡這句話,幾乎是等於答應了。

  他只是說,他希望接受時不帶一點猶豫,不確定的交往對誰都不會好。疑惑的種子必須在一開始就被殘忍地掐滅,否則,它必定會在每次有衝突時靜靜地發芽、生長。淩思凡一直都認為,不知道要不要做的決定,就不要做,不然十有八九會很後悔。對於淩思凡的這種努力,莊子非也十分體貼地理解了。

  此時,淩思凡正在夜與晨交替時的小河旁邊,河面已經泛著白光,河底卻依然在沉睡,需要河面上的白光逐漸蔓延到下層去,告訴它們:嗨,白天已經來了。

  「說到工作,」淩思凡反過去握住了莊子非的手,「我可能需要先回去,就和在北美時一樣。」

  「哦……好……好嘛。」莊子非說,「喜歡上了成功人士,一定就是這樣的了……」

  「喂,」淩思凡說,「不要以為我聽不出這是抱怨。」

  「……」莊子非又對淩思凡道,「我也會很快回國的,不會等到全都只好。國內水準比南美高,回去治療反而好些。」他打算過兩天就上飛機,回到中國繼續治療就好。

  「也對。」

  「那,」莊子非說,「你什麼時候回去?」

  「就今晚吧,假如你的情況繼續好轉的話。」

  「哦……」

  ……

  如淩思凡告訴莊子非的一樣,當晚,淩思凡便踏上返程航班,匆匆忙忙回國開始他的工作,因為他畢竟還是霄凡的CEO。工作堆積成山,根本就忙不完。

第二天是週六,淩思凡不僅自己上班了,還把時鶴生也拉著,陪他一起加班。

  「哎,」時鶴生說,「本來,我今天是要和老婆去蹦極的……」

  「蹦極?」淩思凡皺皺眉,「你還喜歡這種東西?」

  「對啊,喜歡。」時鶴生道,「我喜歡刺激的運動,比如蹦極、跳傘這些,還有遊樂場的玩具,海盜船啊,過山車啊。」

  「看不出來你還挺愛追求心跳。」因為半瞎,時鶴生總窩在家裡,很少有他能參與的活動,淩思凡也一直以為時鶴生本人也並不愛動。

  「不,」時鶴生說,「對我來說並不刺激,因為如果你看不清,就不覺得很嚇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比如跳傘,有教練在身後控制傘包,看不見下面的大地的話,只會茫然。

  「……」淩思凡不知道接什麼。

  「主要是啊,只有在那樣的時候,能瞧見我老婆害怕,我覺得很有趣,所有就總想去。」

  「……你真有病。」淩思凡說。

  「不不不不,看著一向淡定的他不太淡定,你會覺得,平時他不顯露的一面更真實。」

  「惡劣的人。」淩思凡評價道,「他看得清,自然害怕,你就用這個取笑他。」蹦極,想想就很可怕——人急速地下墜,眼前天旋地轉,風聲從耳邊掠過去,空間全都是錯亂的。

  「……不是,」時鶴生說,「他自己玩兒的時候挺淡定的,是我一跳他就會很緊張。」

  「……」再次沒有話講的淩思凡,最後只得乾咳一句並說,「討論下工作吧。」

  「哦,好。」

  「三個CFO的候選人,不需要視頻面試了,我可以親自和人聊,計劃維持原樣不變。」

  「嗯。」

  「他會很忙,」淩思凡又說道,「要與安世進行整合,另外,非上市自己也要並進來。」

  「……這麼快就並嗎?」時鶴生稍微有一點疑惑,「這事不急的吧?」

  「急,」淩思凡說,「我希望霄凡快一點將非凡科技買下,這樣我手裡就會有相當一部分現金。」

  「……?」

  「其實完全是從我個人考慮的,」淩思凡說,「我總是覺得他們會試著增發,而且很快就會提議,目的是趕在合併前、趁我手頭還沒有現金時通過,這樣我就只能放棄掉購買權,讓銀橋資本去增持,稀釋我的股票份額,進一步讓我遠離霄凡的核心。」

  「就算提案也通過不了吧?」時鶴生說,「董事裡面還是我們人多。」增發這種事情,至少要有三分之二董事通過,才能被提交股東大會審核。

  「對,所以我倒不太擔心,不過還是早處理了,免得哪天橫生枝節,那就哭都來不及了——反正要給出去,非凡科技留在手上已經沒有什麼用了,不如換成現金,用來應對未來有可能出現的種種問題。」首席財務官這個職位如此重要,結果,竟然招不到合適的。如今,整個業界全都知道霄凡正在大張旗鼓地招CFO,工資給的遠超同類企業,有相當多人垂涎這職位,然而淩思凡都覺得不行——他的標準很高,那些人達不到。

  「也對。」

  「希望這次面的幾個裡有好的,」淩思凡說,「貴友說了,其中兩個他感覺還挺不錯的。」吳貴友是人力資源總監,第一輪的接觸是由他進行的。

  「如果是就好了。」

  「嗯。」對控制權之爭,淩思凡絲毫都不敢放鬆。

  銀橋資本還有東陽,尤其前者,百分之百沒有那麼容易放棄。

  趁著自己手上還沒有錢,他們大概會想要增發的,如果一旦自己賣了「非凡」,他們再想大量增持就沒有那麼容易了,困難一定會比現在要大上很多倍。

  不過,就像鶴生講的,自己在董事投票中會有優勢。倘若銀橋提案,三分之一的否決票問題不大。

  然而,毫無緣由地,淩思凡就是不相信自己會得到幸福,不相命運之神會突然之間眷顧他。

  他剛剛聽到了愛情這東西吹出的螺音,於是心裡便有了些不安,總是覺得神明不會讓他好過,這也許又是一次悲鳴前的可笑的對未來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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