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飛白護衛自家主公出皇城到南大營巡視了兩天,回到暗影大堂後,他坐下來翻開的第一份帛書,就令他剛喝進唇邊的白水噴了一地!
「咳咳咳咳……」他氣管劇烈嗆咳著,不敢置信地瞪著帛書上頭,魁北粗獷大氣的墨跡書寫出的句句氣死人內情——
……屬下有罪,然不知統領可否允屬下以人頭戶之名加入阿福姑子的安栗事業,湊一份子……
那個傻貨……不,是妖女又幹了什麼好事?!
飛白大掌一掐,魁北絞盡腦汁賠盡小心字字雕琢的這份帛書瞬間碎成粉末,淒淒慘慘地落在矮案上,風一吹,便春夢了無痕。
難道連個小姑子都得由他親自出馬盯梢才行嗎?
飛白強捺下對不爭氣下屬的怒火,神情陰鬱了一瞬,心頭殘存的那一絲懷疑又死灰復燃了起來。
那個安栗事業……莫不就是邪教組織之名?
「蔡、桂、福,」他眼神冰冷,殺氣一閃而逝。「千萬別讓我知道你意圖禍國殃民,否則我定教你後悔來到這世上!」
* * *
三日後,蔡桂福花了十五刀幣在距離藥堂三條街外的偏僻老坊,租了間只要來個輕度颱風就能被吹垮的搖搖欲墜老宅子。
屋頂上的瓦破了好幾處,她爬上去用稻草蓋一蓋,上面還壓了幾顆大石頭,多少頂一下沒問題。
一明二暗的傳統屋舍構造還是很迷人的,尤其在她花了一整天掃完了大堆蜘蛛網和鼠蟻蟲窩後,空蕩蕩的大廳和廂房更是呈現出了一種簡約而低調的禪味美感。
……就是四大皆空,阿彌陀佛!
「廚房也還不錯啦,」她累得滿頭大汗,把大灶清理好之後,滿臉成就感地環顧著這一簞食一瓢飲,頗有顏回之樂的灶房。「大灶,水缸,灶台都有,只缺一把菜刀、一口鍋子和一支鍋鏟……嘿嘿,瞎拚的時候到了!」
從小在高雄鄉下的甘蔗田野大,又在台北市那個水泥叢林裡爬滾了一圈,蔡桂福深具二十一世紀有為女青年的特質,信奉兩大圭臬真理——
一,路是人走出來的。
二,吃飯皇帝大。
社會混久了,哪個不是打不死的小強?就算被丟到這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北齊,她也一定能闖出一片天!絕對的!
拍拍沾滿灰塵的手腳和屁股,她顧不得腰酸背痛,笑咪咪地蹦跳出了灶房,卻在踏進小院子時,眼睛瞪大,瞬間身形僵住了——
「嘶嘶嘶……」
她腦袋當機了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
「嘶嘶嘶……」
「……假的,」蔡桂福緩慢地眨了眨眼,僵硬地擠出了乾巴巴的傻笑來,嘴裡喃喃。「哎呀!我的眼睛業障重啊……」
呵呵呵!是吧是吧?
不然光天化日之下,普通民居的小院裡怎麼會突然冒出好大的一條……白娘娘呢?
她四肢僵硬麻木,屏息凝神,兩眼痴呆地對著小院中央那條靈氣逼人通身雪白的巨蛇,發誓自己居然從白娘娘那似白水銀養著兩彎黑水銀的漂亮蛇眼中,看見了一絲叫恥笑的東西。
「這是幻覺,嚇不倒我的。」她哆嗦著極力吸了一大口氣,提振精神自我鼓舞,雖然內心裡小人好想淚奔哀號,跪求雄黃酒!急需石灰!呼叫消防隊局捕蛇大隊啊啊啊啊啊!
「嘶嘶嘶……」白蛇盤坐著,吐著信子,充滿了濃濃邪惡的威脅之意。
「白娘娘,這完全是一場誤會,你知道的,我只是房客,你有什麼事還是去找房東吧,嗚嗚嗚……」蔡桂福滿眼滾淚,都要嚇尿了。
「嘶!」下一刻,白蛇激昂地作勢欲撲!
蔡桂福兩眼翻白,登時昏了過去。
「……」白蛇表示︰對手太弱,好沒成就感。
「蛟。」小院上方忽然憑空落下了一個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在巨大的白蛇身畔,越發襯得邪魅瑰麗,令人深深震懾著迷。
飛白漫不經心地拍了拍白蛇的頭,蹙眉看著那個昏厥倒地只差沒口吐白沬的女人,再回過眼來盯著滿眼無辜的白蛇。——主人,偶剛剛才來,偶什麼也不豬到。
「我讓你威嚇她,沒讓你嚇昏她。」他微瞇鷹眸。
白蛇瑟縮地抖了抖,表示——力度不好控制難度太高,臣妾做不到啊!
飛白揉揉眉心,又想嘆息了。
為何近來舉凡和這女子牽涉到的不論人與事、物或禽獸,都變得異常脫離正常認知範圍?
「你闖的禍,自己收拾。」他冷冷瞪了白蛇一眼。
白蛇霎時興奮地扭動身體。
「是收拾她,不是叫你吃掉她。」他警告地哼了聲。
白蛇白高興了一場,只得輕巧無聲地移動宛如皚皚白雪又散發著皎皎光芒的蛇身,俐落地一把將倒地不起的蔡桂福輕鬆地馱了起來,而後靈巧遊移進了一間廂房。
白蛇為了在主人面前表現一番,在把蔡桂福放上榻後,還用蛇尾捲起一床被子,把她從頭到腳蓋起來,這才討好地回頭對飛白搖來晃去。
飛白嚴肅冰冷的臉龐抽動了下,而後終於吞下那一抹忍俊不住,沉聲道︰「嗯,無事了,你先回吧。」
白蛇留戀不捨地再看了一眼床上的食物……呃,主人的獵物,隨即乖乖地不知鑽進哪兒就消失無蹤了。
如果給蔡桂福看見,恐怕她會一路慘叫著去向房東要求退租金押金,就算房子再便宜,打死她也不住了。
飛白在她榻邊低頭看了很久……究竟殺或不殺,始終未能決定。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以自己的功力自是看得出被子底下這個小女人當真是被嚇昏了,並非假意暈厥實則以龜息大法朦混過去。
如若她真心有歹意抑或企圖不軌,又怎會如此輕易地將性命交付於他人之手?
須知他要弄死她,也不過是彈彈手指的事兒。
「蔡桂福,」他掀開蓋住她臉蛋的被子,銳利鷹眸緊緊盯著她,而後有一些衝動地點了她的睡穴,隨即修長大手捏住了她圓嫩肉肉粉頰,惡趣味地捏了捏,往外拉了拉。「你究竟是什麼精怪變的?」
雖是身量嬌小穿衣顯著瘦,然衣衫底下粉嘟嘟都是肉……肯定是頭狐狸精吧?
第二天,當蔡桂福醒過來時,她慘白著臉,二話不說就啊啊啊大叫著抓了竹掃帚衝向小院——瞎毀?
地上躺著一條長長的白色披帛,隨著清風撩撥,時不時飄動著。
她滿眼狐疑地繞著這條不知打哪兒飛來的雪白披帛,小手摩挲著下巴,沉吟了好半天。
隱於暗處的飛白面無表情,神情冷靜,卻有一點點冷汗自矯健精壯的後背肌肉緩緩滑落。
若非他手底下專精「攝魂術」的暗影前往南朝出任務去了,他又何須如此行這掩耳盜鈴的小技小倆?
「誰啊?隨便丟一條披帛就以為可以唬過老娘了嗎?我蔡桂福是那麼好騙的傻蛋嗎?」她哼了哼,悻悻然地環顧四周。
飛白破天荒心虛地吞了口口水,喉頭微微一動,卻也有一絲被拆穿的惱羞成怒。
這傢伙,該聰明的時候奇蠢無比,該胡塗的時候卻恁般精明,平常的一臉呆相莫不是演出來的吧?
他眼神陰鷙了一剎。
「我看到的明明就是一條蛇,還有黑眼珠咧!」她炸毛地嚷嚷完,目光一頓,突然蹲下身來,小心翼翼地用竹掃帚戳了戳那條雪白披帛。「呃……」
披帛上好似有什麼黑得發亮閃閃動人……這、這、這該不會是傳說中的墨玉吧?
「發財啦發財啦!」她激動地一把揪起,仔細端詳著釘扣在雪白披帛上這兩只純黑細膩的美麗圓潤墨玉珠,嘴裡念念有詞。「這是黑瑪瑙黑碧璽還是黑色和闐玉?媽呀……該不會是極品的老坑冰種墨翠吧?」
「……」飛白無言。
果然,不能高看她的腦子。但眼力還不錯。
不枉他昨晚在自己的庫房裡翻找了一夜,總算從幾大箱珠玉寶石中尋出了這一對最接近蛟目色的墨翠;這對墨翠還是當年大食國主求自己給他個痛快——總之,據說是大食國寶。
拿來「喂」狐狸精應當是夠份量了。
飛白看著她蹲在地上對著那雙墨翠又親又摳,愛不釋手的貪財小模樣,眸光不自覺地變得柔和愉悅。
蝸牛面膜、蜂膠酵素、卵磷脂營養含片、天然綠茶素沖泡粉……都已經相繼投入研發,在老大夫精良的醫術之下,開始了第一波的少數量產。
當第一片蝸牛面膜問世的時候,蔡桂福當然自告奮勇地當了第一個試用者,雖然用布帛當面膜吸收蝸牛及其營養護膚露來敷臉,是成本高了點,但是正所謂高成本就能帶來金字塔頂級客戶,她鎖定的可是官夫人族群和未來王公貴族,甚至是皇室的生意呢!科科科……
不過首次親眼見證這一刻的老大夫和小夥計,當然被她「白臉鬼造型」嚇得夠嗆,抵死拒絕當親身印證奇跡的第二號、第三號白老鼠,可是在她終於拿下了面膜,用清水洗淨了臉蛋後,呈現出來的光滑柔嫩吹彈可破的效果,還是令老大夫與小夥計嘖嘖稱奇。
「簡直化腐朽為神奇,奇哉,妙哉呀!」老大夫拂著長鬚,讚嘆不已。
正得意洋洋高喊著「看近一點,你們可以再看近一點」的蔡桂福瞬間小臉一垮,嘟囔的抗議。「大夫,您這話就不對了,我阿福平常還是頗有幾分姿色的好嗎?這蝸牛面膜是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啦!」
老大夫這才意識到自己話有歧義,連連致歉。「哎呀,老夫說差了,阿福姑子千萬別放在心上,你的容貌……還是沒問題的。」
……一點都沒有被安慰到好嗎?
「小夥計,你說呢?」老人家老花嚴重分不清美醜是可以理解的,所以她把所有希望全寄托在小六生年紀,正是眼清目明視力二點零的小夥計身上,笑咪咪地問,「姊姊是不是天生麗質難自棄?」
「阿福姑子,您這樣擅自換問題不大好啊。」小夥計絲毫不為美色與惡勢力所屈服,一臉天真正義無邪地問,「咱們不是在討論這蝸牛面有效不有效嗎?」
「是蝸牛面膜!」可惡,小六生也不好拐,蔡桂福覺得自己的女性自尊森森被傷害了。
「這面膜極好,極好。」老大夫見她又有黑臉的趨勢,忙一迭連聲真心讚道︰「阿福姑子果然冰雪聰明,有了這等滋養肌膚增添麗色的好物,想來定能令眾家女子貴婦趨之若鶩,老夫甚是佩服,佩服啊!」
「哪裡哪裡,若不是大夫醫術通神,我這些想法也只能是紙上談兵,三年也打不出一個屁來呀!」蔡桂福樂呵呵地握著老大夫的手感激地猛搖。「您真是醫美始祖,化工之王啊!」
雖然不明白「醫美始祖」、「化工之王」是何等頭銜,但聽起來就很厲害的樣子,所以老大夫也被誇耀得滿臉羞紅,頻頻道︰「不敢不敢,你過譽過譽了。」
接下來,有好的產品當然就要開始經營客戶了,老大夫的藥堂是首號通路,也專門闢出了一個小櫃台供愛美的姑子大娘女郎們洽詢。
但是蔡桂福的理想遠遠不止於此,她的最終目標就是把整個北齊統統變成安栗事業的獨佔壟斷市場,並且立足北齊,放眼北魏、北燕、北周,最後一舉掃平南朝諸國,將這片古代大陸盡數囊括掌中啊哈哈哈哈。
老大夫和小夥計已經習慣了蔡桂福的時不時抽風發神經了,所以看了看她自己在那邊笑得「安栗在手,天下我有」,兩人均是搖了搖頭,繼續討論起該聘請多少小兒去各處抓蝸牛。
「我們自己養吧!」
「欸?」老大夫和小夥計不約而同疑惑地望向她。
終於恢復正常的蔡桂福眉開眼笑地道︰「我們蝸牛面膜的秘方絕對不能外傳,尤其考慮到未來我們將面臨龐大的市場與訂單,所以最可靠保險的方法,還是自己找地方開闢一個養蝸牛場,甚至是養蜂場……大夫,您家小姑子明年及笄才出嫁吧?小夥計,你娘不是靠幫人洗衣攢錢嗎?」
「阿福姑子的意思是……」老大夫眼睛亮了起來,恍然大悟。
「自己人才靠得住嘛,來來來,咱們不如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蔡桂福發現自己自穿越來北齊以後,商業腦子一天比一天還靈光,這是老天爺為了補償她,所以才給她開外掛吧,對吧對吧?
在開完了三人秘密會議後,滿面笑容的蔡桂福依然穿著那一身洗得乾淨的粗布衣裙,興高采烈地走出了藥堂。
她左手抱著用薄埂竹簡削迭書寫而成的「名片」,右手捧了一匣子浸在「精華露」裡的蝸牛面膜,只差一支手機和一台平板,就是二0一六年度最亮閃閃安栗新星業務員啦!
「等幹完了這一票大的,下次就來發明紙,反正蔡倫姓蔡,我也姓蔡,肥水不落外人田嘛!」
* * *
在北齊溫暖陽光的照耀下,蔡桂福快樂無比地奔入北齊善良無知好拐的……咳咳,庶民老百姓懷抱裡。
可憐狼入羊群,尚不知鹿死誰手。
就在此時,她熱切的雙眼突然瞥見了一個正對自己迎面走來的高大挺拔、健碩昂藏的身影,腦子轟地一聲,口水瞬間大舉泛濫。
嗷嗷!多麼完美的修長身材,多麼優雅如豹的姿態,多麼強健有力的大腿!
這根本不是現代辦公室弱雞,或是健身房猛男可以隨隨便便練出來的鐵血流線型肌肉,這、這是只有武俠小說裡,遠古傳說中,自千軍萬馬戰場上才能淬煉出的殺氣血氣霸氣偉男兒身軀啊……嗷嗚!
跪求摸一把!篙偷!
「這位騷年,我見你生得高大挺拔骨胳清奇,想必也擁有這世上難得一尋的器大活好雄壯威武粗本錢,你有女朋友了嗎?」她的女性荷爾蒙瞬間宇宙大爆發,腦門一熱,手刀衝刺過去,興奮地哆嗦了半天後,這才勉強想起「呷緊撞破碗」的道理。「咳,我、我是說,你聽說過安栗嗎?」
一身玄色衣裳,頭上戴著桐油藤編飛簷帽底下,一張英俊卻顯冷漠的臉龐微微一頓,高度只及人家胸膛的蔡桂福發現自己根本連仰頭的空都沒有,饑渴眼神一直不斷在人家結實精壯誘人的強壯胸肌腹肌上下瞄呀瞄、瞄呀瞄……
——娘啊喂,我的眼睛好有福報啊!
蔡桂福渾然不覺自己正在噴鼻血,只覺得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熱血沸騰過,還有那瞬間想把蝸牛面膜和名片朝後一丟,然後蠢蠢欲動摸上去的爪子好激動、好管不住——
「這位姑子,你攔住在下有事嗎?」低沉如大提琴的性感嗓音自她頭頂上傳來。
差點在光天化日犯下性騷擾罪行的蔡桂福總算在失足的那一剎那,及時懸崖勒馬,勉強將笑淫淫的目光從人家的大雕……嗯,挪移到聲音來源處,卻只看到了一個剛美漂亮到令人心悸的下巴。
「嗄?」她兩眼猶不自覺地冒著粉紅心型泡泡,溢出嘴邊的那一絲透明香唾也忘了擦。
飛白二十數載來,從未遇過這般赤裸火辣又坦蕩真誠歡快的貪婪欣賞喜悅目光,好似迫不及待將他全身上下剝個精光,然後舔一舔——
他剛硬冰冷如千年鐵石的心破天荒悸動起來,胸膛陌生地一緊,精實平坦小腹竄上了絲絲火熱!
飛白內心掀起驚滔駭浪,胸膛巨震,本能就想後退,而後永遠消失在她面前!
可當他目光接觸到她臉上那兩管紅艷艷鼻血時,所有的警覺與戒備登時卡住了「你……」他眼神複雜地注視著她。
「這位少年,啊,公子,不對,是這位郎君,」她還兀自不覺,仰頭對他咧嘴笑得好歡。「您真是我畢生所見最雄壯威武英俊挺拔……咦?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面?郎君,您看起來真的有點兒眼熟……西門吹雪?」
待窺完他全貌,蔡桂福下巴頓時掉了下來。
「誰是西門吹雪?」他面無表情,眉眼微微一動,不知怎地看在她眼中竟莫名有種凌厲之勢。
蔡桂福吞了口口水,忙陪笑道︰「抱歉抱歉,我認錯人了。」
「你將我錯認為誰?」他嗓音低沉而危險。
按照習慣,面對這麼咄咄逼人的問話,她直覺就是頂回一句——
「干你——」屁事啊!可是當她才脫口而出前兩字,卻見這英俊男人的眼神霎時變了。
慍怒,熾熱,狂野,火大……甚至有一絲莫名其妙的羞赧。
蔡桂福從來沒有在一個男人眼中看過這麼駭人……精彩……又豐富的光芒,她不假思索的後退了一步,胸口發燙嘴唇發乾起來。
「身為女子口出穢言,你,成何體統?!」他的眼神凶狠,耳朵卻奇怪地有些紅了。
「我哪裡口吐穢言了?」她定一定神,頓時大感冤枉。「我那個屁字都還沒說呢!」
飛白強忍揉眉心的衝動,「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蔡桂福覺得有點委屈,無辜地仰頭望著他。「我一直在好好說話呀,反倒是郎君你,嗓門大脾氣差,還虧你生得那麼俊……話說回來,我是不是曾經在哪裡見過你?」
真的,越看越覺得眼熟得好詭異。
飛白凝視她良久,盯得她渾身燥熱發毛,突然開口問道︰「西門吹雪是你什麼人?夫君?」
喂喂喂,少年你突然跑題為哪般啊?
「西門吹雪不是我夫君,除非我的名字叫孫秀青。」她一本正經地道。
他微瞇眼,心下掠過一抹陌生的不悅,嘴角揚起一記冷笑。「蔡桂福,峨眉四秀的孫秀青,究竟哪個才是你真正的身分?」
「耶?你怎麼知道——」她倒抽了一口涼氣,「你你你還敢說我認錯人?你要是沒有見過我,又怎麼知道我叫蔡桂福?不對,你……你就是山神廟裡的那個人?!」
原來她那天不是遇到鬼打牆也不是在作夢?!
「不是一、陣、陰、風了嗎?」他冷哼。
她一時看呆。
一個陽剛霸氣的男人居然在她面前露出一抹傲嬌(委屈)姿態,不知怎地,這景象……害人好蕩漾啊!
「你……到底是誰?你、你究竟想怎樣?」她的質問在濃烈誘人的男色之下,變得異常軟弱沒攻擊力,哎喲!幹嘛一直注意人家?是不是暗戀我很久了?
「這話,正是你該回答我的。」他直直盯視著她。
那是猶如猛虎獵豹盯住了幼小鮮美獵物,正盤算著該一咬封喉還是好整以暇戲弄舔食的嗜血愉悅眼神。
蔡桂福腦中霎時一片空白,渾身發麻,不自禁打了個大大的寒顫。
……靠北!
* * *
依然是搖搖欲墜如殘花敗柳的老宅。
只不過房客蔡桂福此刻卻戰戰兢兢地跪坐在粗舊的矮案上,對著面前那個高大昂藏,氣勢隱含殺氣卻又收斂得乾乾淨淨的男人,儘管內心好想罵娘,還是得乖乖就被警方審訊的姿態,露出善良純真老百姓的真摯表情。
「雖然我不知道大人是誰,但是小人,咳,小女子從小到大都是一等良民,從來沒有做過偷拐搶騙、殺人越貨的不法行徑,」她說著說著忍不住又激動抱拳,「請大人明察!」
相較於方才在街上的那股令人打從骨子裡驚駭上來的煞氣,現在的飛白一雙鷹眸低垂,修長大手捧著一碗白水,身姿挺立如千年古松,氣質沉靜若遠山飛雪。
儘管還是一舉手一投足盡是勾魂攝魄引人流口水的濃濃陽剛男人味兒,但是剛剛栽在美男色底下的蔡桂福已經沉痛深切地反省過了。
沒交過男朋友,只會偷偷摸摸看動作片和高辣文的女漢子,遇見極品的防禦力和免疫力果然是零啊!
「你不是北齊人。」飛白放下茶碗,淡然道。
她的心咯了一下,眨眨眼道︰「難不成大人是調查戶口的?可我已經入籍了,臨時籍貫也算,這是北齊庶民律上面規定的,你沒有權力抓我,我還有戶紙可以作證呢。」
「你本籍南朝?」他挑眉。
「也不是啦。」她面露為難,支支吾吾了半天後,尷尬乾笑。「這有點難解釋,不是三言兩語就說得清楚的。」
「在下洗耳恭聽。」他氣定神閒,眸光深沉。
她被盯得渾身發毛,忍不住有點上火了,「等等,你在審問我之前,不是應該先表露你自己的身分嗎?我怎麼知道你不是突然冒出來找我麻煩的——的閒漢?」
他微瞇了瞇眼,嘴角抿起。「這十數載來,膽敢質疑我是閒漢的,你還是第一人。」
「凡事總有第一次。」她哼道︰「如果你跟我坦白你的身分,那我也就考慮跟你說我從哪裡來。」
「好一張刁嘴,」他笑了,那笑冰冷卻又莫名令人心悸著迷,蔡桂福死命掐自己大腿才阻止自己別流口水。
「無怪屢屢能妖言惑眾。」
「什麼妖言惑眾?」她楞了楞,隨即氣急敗壞又理直氣壯的反駁,「喂!這位大人,你這是很嚴重的指控,沒有證據的話我是能告你毀謗的。」
「口吐生僻怪異之詞,既癲且狂,甚至毫無丁點女子應有之禮儀雅韻,還敢說自己不是妖言惑眾?」他似笑非笑的說。
蔡桂福一時啞口無言,那張小臉從氣憤的漲紅漸漸心虛地發白了。「呃……其實我、我們鄉下人都是這樣說話的,當然不像你們天子腳下皇城人那麼斯文講究哈哈,哈哈哈。」
「鄉下?」他眸光隱帶一抹嘲弄。
「對,鄉下。」她有些戰戰兢兢的點頭。
「哪州哪郡?何城何鎮?」他眼神越發犀利。
她熊熊掰不出來,「……你猜?」
「蔡桂福!」他的耐性幾乎盡失,眸底殺氣一閃而過。「別逼我立時殺了你!」
她頸項一寒,呼吸停頓,哆嗦驚恐地望著他,清澈渾圓的眼裡有著掩飾不住的害怕與委屈,鼻頭也漸漸紅了。
飛白幾乎瞬間就後悔了——他把她弄哭了嗎?
氣氛凝滯得針落可聞,老宅外頭,卻是隱隱傳來熱鬧喧嘩的人間煙火氣息……
「你,不許哭,」他有些艱澀地道︰「別哭。」
「屁啦,神也是你鬼也是你,還管到我能哭不能哭,你是查戶口的又不是住海邊的,管那麼寬喔?」蔡桂福的委屈感更重,她拚命眨動著濕潤泛霧的眼睛,暗暗吸氣吐氣,把翻騰酸澀的滾燙淚意艱難地吞咽回去。
飛白被罵得啞然無言。
蔡桂福哼哧哼哺地吸鼻涕,又惡狠狠地瞪了他好幾眼。
無論如何,她都不想在這個莫名其妙逼上門來的……混蛋男人面前丟臉地哭出來。
平白無故把人拿來當罪犯審問,一言不合就要喊打喊殺的,她是淫他妻兒還是砸了他家祖宗十八代牌位?他大爺誰啊?憑什麼這樣欺負人?
又不是她自己想穿越的,她也很發憤認真要融入這個世界了,不然還想她怎樣?去找輛牛車把自己撞死再重新投胎嗎?
她繼續努力吸氣,吐氣,憋回眼淚,可這種種倔強堅強的小模樣看在他眼裡,卻讓他越發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個不折不扣的混帳。
飛白也不知因何自己的情緒會如此輕易受撩動,一貫自傲的自制力在她面前每每蕩然無存。
他厭惡自己的失控,更厭惡自己居然當真為難起一個手無寸鐵的弱小女子。
言行舉止再跳脫,身分再離奇得令人生疑,她終究也只是個頭僅及他胸口的小嬌嬌。
他胸口悶窒得有些難受,沉默片刻才開口︰「對不住。」
蔡桂福完全沒聽到他罕見的低聲嘆息賠罪,她還在滿心憤慨地腹誹著眼前這個帥到沒天沒良卻壞到慘絕人寰的男人。
要是北齊有爆料公社,她一定馬上投書控訴他的惡形惡狀,供世人公幹!
「我只是,必須確認你不會對我北齊不利。」長長的靜默後,飛白聲音低沉的開口。
我只是,不想有朝一日真的必須出手親自殺了你……狐狸精。
她愕然抬頭,傻傻地、瞠目結舌地仰望著他。「——哈?」
他直視著她錯愕的圓眼,神情堅毅冷峻,嚴肅無比。
「對北齊不利我有什麼好處?我還想在北齊賺大錢發大財,把安栗事業推廣到北齊的每個角落——我他媽的幹嘛對北齊不利啊?」蔡桂福先是震驚,繼而茫然,最後勃然大怒的拍案而起。「嘿,我說你這人是怎麼回事?你哪裡有毛病啊?你就為了一個假設性的懷疑,這樣文攻武嚇威脅我?有你這麼做大人的嗎?你上司是誰?我要投訴!」
「……」飛白突然覺得,自己剛剛看到她淚眼迷濛那一剎那,胸口生起的心軟和酸澀感根本就是白瞎了。
這可惡的狐狸精,逮著根竹子就往上爬,膽兒忒肥,還當真以為他不能拿她如何如何?
飛白凌厲深沉眼角狠狠一抽,突然對她緩緩綻放出一抹興味深長的笑。
「你,當真想知道我是誰?」
蔡桂福沒來由瑟縮了下,心裡掠過一抹不祥預感,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惹到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了?
後來,她終於看到了那只玄鐵鑄成,上面刻著龍飛鳳舞篆字的令牌。
「……」蔡桂福安靜了很久很久,再抬起頭來時,很誠懇地對他露出了一個非常憨厚老實討好的笑容。「大人,其實我不認識字,但我願意承認我錯了,那我們可以把剛剛那段當成誤會,誰也不要再提起嗎?」
「晚了。」飛白眸光一閃,嘴角微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