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自那日偶然邂逅後,蔡桂福還真的經常和那位高娘子不期而遇。
有時在回春坊壹陸捌號,有時是在某個茶樓,次數頻繁到她都快以為高娘子是在暗戀自己了……咳。
為什麼會有這種錯覺呢?
因為她真正的……嗯咳,愛慕者飛大人,最近就是一改前些日子的「低調」,現在天天早上都會先給她捎來京城裡各種特色的北齊吃食。
不論是用肥羊、花椒-蔥白、胡椒炮製成的胡炮肉,還是用豬肉絲和生薑、藏瓜、潔皮,再以羊肉熬湯和入搗成丸後的跳丸子,都美味得她差點連舌頭都要吞下去了。
其中她最愛的還是用牛奶和蜜調麵粉揉出,入鍋炸出的截餅,聽說是宮廷裡才有的作法,入口即碎,脆如凌雪,簡直比現代甜膩的奶油餅乾好吃一百倍!
面臨極品美男加上頂級美食攻勢,尤其是每天早晨看見高大挺拔的他低頭對著她微微一笑——
偶滴老天呀!
蔡桂福覺得自己的理智與防禦力每天都在潰散後退一百里……
「你、你不要再送了,我、我要減肥,以後不吃朝食了。」她也曾經別過頭去努力不看他專注的迷人眼神,做出「垂死掙扎」。
「如果是為了同我賭氣,也莫跟自己身子過不去。」飛白眸裡的溫柔掠過一抹痛色,沉默了一瞬,隨後低低嘆息。「阿福,你這樣……我心裡難受。」
蔡桂福仰望著他鬱鬱悵然的神色,頓時心疼萬分起來。
憂鬱的美男子什麼的,誰抵受得住啊啊啊啊啊!
「咳,那個,我也就說說,說說而已,」她反而還低聲好氣地賠不是。「你別、別難受啦,我以後有多少嗑多少,全部吃光光就是了。」
他一雙眼眸霎時被喜悅的笑意點亮了。
蔡桂福則是轉過身後,抱著這堆愛心早餐,只能繼續邊塞邊(內牛滿面)。
……她這是叫做身體比腦子誠實多了嗎?
「不是我軍無能,實在是敵人太強大啊!」她仰天長嘆。
這一日,當一跨入安栗本鋪又看見優雅捧著茶碗喝茶,眉目如畫燦笑如花的高娘子時,意志力已經被攻克得搖搖欲墜的蔡桂福一個頓步。
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內心小劇場剎那間經過幾個重大翻騰,最後索性主動開門見山——
「雖然我也很喜歡你這個新朋友,但高娘子,你有什麼話還是直說吧。」蔡桂福破罐子破摔地一屁股坐在高娘子面前,面對已經自動清場的掌櫃姑姑們,也是見怪不怪了。
明顯成這樣,她就算神經比大象還粗,也該看出高娘子就是衝著她而來的。
高娘子放下茶碗,俏皮地眨了眨眼。「我還以為你要憋到年底才要問呢。」
蔡桂福尷尬地清了清喉嚨,「好說好說。」
「先喝口茶吧。」高娘子笑吟吟地招呼。「我聽說你不慣喝尋常研了茶粉加配料的茶湯,只嗜飲滾白水沖泡出的青澀茶水,所以便帶來今年江南新出的春茶,我喝著也頗有滋味,你嚐嚐?」
蔡桂福看著對面而坐,一舉手一投足中透著滿滿上位者的風雅氣質的高娘子,心裡沒來由一個怦咚,腦中靈光乍現——
這高娘子……身分非凡啊!
「多謝高娘子。」儘管端起的茶清香撲鼻,可心裡亂糟糟的蔡桂福楞是喝不出什麼味道,只是匆匆地啜了一口就放下茶碗,正色道︰「高娘子,我們還是直接談正事吧。」
高娘子嫣然一笑。「好,我就喜歡你這麼爽快,那麼我也不同你彎彎繞繞了。你——覺得我們家飛白怎麼樣?」
「咳咳咳咳……」蔡桂福被口水嗆到了,邊咳邊愕然地望著她。「你——你原來是飛大人的娘家……不對,是夫家……呃,你們……他是你們家的什麼人?」
其實蔡桂福還少問了一句——高娘子,您又是什麼人?
「飛白是我夫君的自己人。」高娘子笑咪咪地道,「他獨身多年,身邊始終未能有個可心的人兒,我們夫婦對此也是頗為心急,幾次三番催促依然不得要領,不過眼下有阿福,我們也就能放了一半的心了。」
高娘子言詞裡雲裡來霧裡去的,也沒真正透露出自己的身分,但此刻蔡桂福哪裡還顧得上追根究柢人家的身家為何?她忙著撇清關係都來不及了。
「我和飛大人……我們……是很熟,不過……不過還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這句話一說出,蔡桂福都覺得自己真是有夠渣。
她這個樣子,還真像是個去餐廳點菜吃到一半就拍拍屁股走人且拒不付錢的敗類……
美麗的高娘子果然臉色一沉,笑意瞬間消失無蹤,隱隱有股凜冽威壓的氣勢撲面而來。
「阿福姑子,你這是想純調戲,不認帳了?」高娘子高高挑起了柳眉。
蔡桂福本能一個哆嗦,可又有種欲哭無淚的無奈感——她相信他們是「自己人」了,連惱火的樣子,指控的用語都一樣。
「以他的身分,便是王公之女都娶得,可情之一字最是半點不由人,他既心悅於你,對你更是諸般用心,難道這還配不起你嗎?」
飛白在高娘子和其夫君眼裡是千般好萬般好,故而對此刻猶言語閃躲、態度回避的蔡桂福,難免有些不悅起來。
蔡桂福臉色有些僵硬,她憋著一口氣,卻是滿腹說不出口的愧疚忐忑和委屈。
她又不是一盆盆栽,一個這麼好的男人對她處處用心照拂,寵溺之情溢於言表,她哪裡會不感動不動心?
可是她的顧忌她的害怕,又怎麼敢對人解釋?
——我是穿越來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打個瞌睡就又穿回去了,萬一我嫁了,我走了,飛白怎麼辦?
——我怎麼辦?
像這樣的話,她能說嗎?
不過也許是該好好感謝高娘子今日這樣狠推一把,讓她終於得以下定決心,做出最正確的抉擇。
飛大人,我不會再耽誤你了,不管我能留多久,能看著你幸福……就很好。
蔡桂福鼻子發酸,喉頭發緊,閉上眼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恢復平靜的道︰「高娘子,飛大人本就值得比我更好的女子來匹配的。」
高娘子頓時懵了,心一慌……
怎、怎麼會這樣?本宮、本宮不是這個意思啊!
「既然高娘子是飛大人的家裡人,那麼想必您來勸他,他也會信服您的。」她輕輕地笑了笑,不知怎地看在高娘子眼中,卻莫名有種淡淡溫柔的悲傷,偏生又真摯得令人心微微發酸。「我對他而言真的不是好姻緣,我們,有緣無分的。」
高娘子暗叫不好,該不會被自己這麼一攪和,反而把飛白好好的紅線扯斷了吧?
「咳。」高娘子滿臉堆歡,忙試著補圓回來。「看我,性子太急了,連幾句話都說不好,我的意思是飛白對你一片真心——」
「高娘子,我沒有誤會你,也沒有不信他,你別緊張。」蔡桂福難得少見溫和地道,「不是任何人的問題,是我沒福分。」
眼見局面越來越糟糕了,饒是身居高位見慣風浪的高娘子也驚出了一後背的冷汗,絞盡腦汁想穩住場面。
「阿福——」
「高娘子,您以後幫飛大人介紹個真正賢淑聰慧的貼心好女孩兒吧。」她懇切地望著高娘子,「他雖然看起來冷冷的,好像刀槍不入百毒不侵,天下無敵無所不能,可是他日子過得挺孤單的,雖有鹿伯打理他的衣食,有阿蛟當寵物逗逗,但是一個男人在外頭拚搏累了,回到家總會希望有個知冷知疼的妻子照顧他,同他說說笑笑,暖暖他的心。」
高娘子凝視著她,隨即會心一笑。「這些話,你怎麼不親自同他說呢?」
「……」她頓時沉默了。
「阿福,如此聽來,你對他並非無情意,那麼為何又要諸般蹉跎,不肯與他好好地有情人終成眷屬?」高娘子柔聲道。
蔡桂福低著頭,心口陣陣抽痛,拚命眨掉眼眶裡的濕熱,低聲道,「我們行不通的。」
高娘子一臉困惑,怎麼都不明白,可隨即失笑了。「莫非你是擔憂自己身分不夠,日後在諸多朝廷命婦中會遭受青眼與為難?」
「並不——」她抬起頭,試圖解釋。
「你這就放一百二十萬個心,她們忙著捧你討好你都來不及了,又怎麼敢惹你不快?」高娘子哈哈一笑,杏眼彎彎,揶揄道︰「看來你還不知道自己日後要嫁的是個多麼了不得的厲害人物呀。」
「我不是那個——」
「唉,傻姑子,我還以為上一回司馬氏的事兒就足夠證明,飛白他有多麼護短了。」高娘子促狹地問,「便是枝繁葉茂的司馬氏一族,也禁不得有人雷霆一怒為紅顏哪!」
蔡桂福聽得滿臉通紅,又是害羞又是甜蜜又是心酸,可更多的是深深的糾結與惆悵。
再好,也不能是她的。
他要的是天長地久,她卻只敢許個今朝有酒今朝醉,與其日後愛得深了,越發無可自拔,還不如趁現在——
蔡桂福死死忽視心底那翻天覆地的絞痛感,也再不允許自己後悔!
* * *
飛白在宮裡,忽然沒來由眼皮直跳,他揉了揉跳得有些心驚的眉眼,定了定神,迎上高壑帝戲謔的眼神。
「嘖嘖嘖,果然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啊……」
飛白耳根微紅,卻依然神情沉穩內斂。「嗯。」
高壑帝霎時啼笑皆非,高高挑起濃眉道︰「愛卿呀,你能別用那麼嚴肅的臉承認那麼蕩漾的事嗎?」
「讓主公見笑了。」飛白硬著頭皮道。
「瞧瞧,就你這麼不解風情硬邦邦的硬漢範兒,連幾句和軟的甜話都不懂得說,還想人家小姑子哭著喊著點頭嫁給你,那才叫作夢呢!」高壑帝有翻白眼的衝動,真想捲起袖子好好把自己這十數年來的獵艷經驗傳授一二。
「臣下……在她面前不嘴笨的。」飛白挺了挺胸膛,一想起那個每每令他心房酸甜溫軟得一塌胡塗的小狐狸精,嘴角不禁往上揚,笑意溫柔得教高壑帝都看傻眼了。
——喲,沒想到這個冰山屬下也有這一日?
「不嘴笨,那怎麼到現在還沒把人拿下呢?」高壑帝毫不客氣地一記補刀。
飛白嘴角一抽——主公,您能不往屬下的傷口撒鹽嗎?
「我以真心相候,阿福總有一日會知道我的心的。」他低聲道。
幸虧高壑帝不知道千百年後還有「好人卡」一說,要不然早就拿來恐嚇自家愛卿了。
御前奏對——其實是君臣倆互抬槓——之後,飛白告退一踏出大殿,立時就被臉色發白單膝撲通跪下的魁北驚了一驚。
「出什麼事了?」他心一震,疾言厲色地急問,「阿福——」
「稟統領,阿福姑子今晨密謀離開京師,」魁北滿頭冷汗。「她昨日在藥堂逗留良久,晚間又到錢莊一趟,屬下原以為不過是阿福姑子日常行事的章程,卻沒想到今晨她悄悄到城西雇了馬車就直奔城門——」
「她,要走?」飛白臉上血色瞬間消失無蹤,慘白著唇瓣緊抿成一線。「她現下何處?」
他自然對麾下的人有信心,無論如何定能攔下阿福的。
只是……她為什麼要離開?是——因為他嗎?
為了逃避他的逼親,竟連她苦心打下的事業都顧不得了?
飛白胸口如萬針鑽刺,呼吸沉重,滿口苦澀……
「阿福,你與我……又何至於此?」他喃喃自問。
「回統領,屬下等將人(請)回了您的府邸,」魁北小心翼翼地道,「阿福姑子頗受了些驚嚇,屬下想,有她親近熟悉的鹿伯和蛟在,料想應當會好些。」
「你們嚇著了她?」他眸底煞氣暴起,駭得魁北差點一腦袋磕砸在地表忠心。
恍恍惚惚的飛白和心神震蕩的魁北,渾然不知此時此刻,佇立在大殿門口的尊貴男人面色鐵青,眼底已有殺意閃動。
「孤的重臣,豈能容一個不知好歹的女子辜負嫌棄?」
* * *
蔡桂福萬萬沒想到自己「我走了,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遠走他方,與君不見的計劃,只維持了短短一個晚上和一個早晨就被打碎成渣渣。
她神情憂鬱沉沉地坐在熟悉的亭子裡,水畔的游魚時不時翻騰起漣漪,那激起的泡泡轉眼消失得不見影……
蔡桂福覺得自己就跟那些魚一樣。
再怎麼歡脫蹦跳,最終還是得落回水裡。
她低著頭,心口悶塞得萬分難受,又有掩不住的難堪與內疚。
——明明可以理直氣壯地氣惱他憑什麼派人跟監她?明明她和他男未婚女未嫁,她都立好字據把偌大的一份安栗事業全留給他了,她應該半點也不欠他什麼才對。
可蔡桂福內心深處真切明白,她其實真的虧欠他太多太多……
她仰頭望著亭子上空的木雕紋路,努力眨去滿眼刺痛的灼熱淚意,臉上一片倉徨茫然。
直到那個高大熟悉的身影來到她跟前——
「……對不起。」她不敢看他,除了羞愧,更唯恐只要一對上他的眼神,自己就會情緒潰堤,淚崩難止了。
飛白在她對面膝坐了下來,大手輕輕地撫過她淡淡暗青、淚光漥然的眼角下方,低聲道︰「乖,別怕,我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求,你日後只管安心憑著你自己的心意行事,我萬事都由著你……只別再避著我,讓我不得見著你一面……這樣就好。」
蔡桂福聽他溫柔得近乎懇求的話,心都要碎了,她再也控制不住淚水紛紛滾落,「飛大人你……你別這樣……都是我不好,是我沒心肝,我……」
他深邃眸裡滿滿是痛楚的憐惜,大手顫抖著忙要拭去她那像是流也流不盡的淚珠,沙啞急道︰「別、別哭,你很好,是我不夠心胸寬闊,我太固執己見,明明都說了不逼你的,卻還是——讓你難受了。」
她哭得不能自已,作夢都沒想過自己哪裡來這麼天大的福分,能夠得這麼一個光明磊落、剛毅果敢又情深真摯的偉男子來愛?
她一身都是缺點,自私又小氣,又有現代人這樣那樣愛防備愛算計的壞習性,她、她根本就不值得他把自己低到塵埃底的愛她。
剎那間,蔡桂福所有的害怕擔憂、顧慮徬徨和咬牙撐住的抗拒,都開始搖搖欲墜……
——阿福,你這個膽小鬼,你真的要為了一個可能穿越回家的疑慮,拒絕了有可能是這一生唯一一次能擁有真愛的機會嗎?
——蔡桂福,你捨得他嗎?
「我……」她哭得直抽氣。
那一句「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選」還在唇齒間,忽然有個高昂的嗓音在亭子外氣勢洶洶地響起——
「聖旨到!」
飛白眸光凜冽瞥去,蔡桂福則是茫然地望向不知何時在亭子外的那幾個侍人,領頭銜旨的是神情冷冰冰盯著她的公公。
飛白心沒來由沉了沉,他迅速收斂心神,緊緊握住了因為慌亂而小手冰涼的蔡桂福,「莫怕,一切有我。」
她仰頭望著他,狂跳不安的心頃刻間就穩穩安定了下來,乖乖地點點頭。
待他二人跪下聽旨時,伢大監看著他們一高大一嬌小十指交纏的模樣,只覺得一口老痰堵在喉頭,眼角抽搐了下,心下忽感不妙——
等等,現在這是什麼畫風?
伢大監忽然有種難道自家主公和自己就要枉作小人了的荒謬感。
但是,管他的呢,正所謂帝王一怒,伏屍百萬,血流千里……今日這番處置和動靜,主公已經可算是看在飛白統領的面子上了。
況且就算飛白統領為了情之一字,自願百般委屈,也得看主公和眾兄弟捨不捨得、肯不肯呢!
這阿福姑子太也不是好歹,是拿他們北齊大好男兒當碟瓜子兒,想嗑就嗑,不想嗑就呸遠遠了是吧?
「奉天承運,帝皇詔曰︰今有護國大巫來稟,東方天星自化外而來,身帶煞氣,擾爾北齊,人心浮動,蕩蕩不安,此星行事狂悖,祟亂朝廷重臣,致使上下不和,令乃不行,視我北齊皇權帝威於無物,孤聞之大怒也,諭令立時捉拿此星附身之蔡氏桂福,命大巫於正午陽盛之刻開壇,驅除此星戾氣,並拘於陰山天壇之上七日七夜,直待清明恢復,旁人不得阻攔,違旨者,孤一律當誅不誤!欽此,謝恩。」
就在蔡桂福還聽得一頭霧水茫茫然的當兒,飛白已經臉色大變,猛然起身,神情嚴峻冷冽得令人心驚。
「伢大監,這旨,恕飛白不能遵!」他將蔡桂福護在身後,極力穩住心神,沉聲道︰「蒙主公愛重,飛白甚是慚愧,然此事緣由從來牽扯不到旁人,請大監容許暫且在此一等,待飛白進宮求主公收回成命——」
「飛白統領,這是聖旨。」伢大監一臉正氣凜然。
飛白眼神危險了起來——
「飛大人。」蔡桂福拉拉他的袖子,望著他赤紅不甘的鷹眸,小小聲地道︰「我領旨。」
皇帝因為寵信愛重他,所以才見不得他被自己這樣折騰,所以她被關、被懲罰也是應該的。
她反倒感謝皇帝讓她有這個機會贖點罪,心裡也能好過一些些……
「阿福!」他心下大痛。
「飛大人,對不起,我一直叫你傷心了,這是我該領受的懲罰,你萬萬別再為我抗命。」她眼角噙淚,痴痴地凝望著他,隨即恭恭敬敬地對著聖旨磕下頭去︰「民女蔡桂福領旨,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飛白眼神滿滿痛楚,心疼得幾乎無法言語。
伢大監哼了聲,表情總算好看些,可是在接觸到飛白凌厲如寒冰的眼神時,不自禁打了個哆嗦,縮了縮脖子。
統領大人,奴下只是個路過打醬醋油的啊啊啊啊!
「阿福,你別怕,自此刻起我不會離開你半步。」飛白低眸,輕撫她的頭,低聲道︰「直到你安全無恙為止。」
「嗯。」她鼻音濃重,乖巧柔順地點點頭。
伢大監清了清喉嚨,迫不及待地高聲一喊︰「請大巫,開壇!」
就在此時,滿頭銀髮,身穿白色大袍,赤著腳,仙氣飄飄的俊美大巫緩緩踏來……
飛白鷹眸微瞇,警告威脅之色深深。
蔡桂福心口則是莫名重重一撞,有種似曾相識的恍神感漸漸爬升而上……
大巫對著她微微一笑,笑得她心頭發顫,薄唇輕啟,嗓音清朗悠遠如自九天裊裊而臨——
「也是時候了。」
現場人等均是一楞,一臉不明所以。
飛白敏銳如狼的感知剎那間警鐘大作,他伸手就要將蔡桂福緊攬入懷,不願讓半分危險逼近!
大巫已是大袖一揮,修長如玉的腕上銅鈴子如吟如誦、如夢如幻地悠悠響徹雲霄……
「來處當來,歸處當歸,千年一夢,過眼雲煙,叱!」
一瞬間,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漫天晴空陡然烏雲密布隱隱雷鳴……眾人皆驚呆了,駭然地看著這一幕。
「住手!」飛白臉色慘白,暴喝一聲,身形乍起,便要斬斷大巫這駭人的施法!
伢大監更是面色發青,險些嚇癱在地——大巫大巫,主公只是請您來嚇嚇人,沒、沒有要玩這麼大啊!
可饒是飛白有一身蓋世武功,又是在驚怒萬分之下,傾雷霆之勢劈天蓋地暴襲而去,依然在電光石火間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重重高山巨石攔阻住了——
蔡桂福不敢置信地仰頭,望著在那沉沉烏雲卷動間隱隱浮現的巨大漩渦……
她、她是眼花了嗎?
霧氣濛濛的漩渦中,裡頭的景致逐漸變得清晰……
101大樓……一列熟悉急馳而過的白底藍條捷運車身……經過松山機場……
美麗華摩天輪……
她激動得無法自已,含著狂喜的眼淚,著魔般地慢慢往前走,往那個不斷吸引著她的大漩渦方向走去……
所有的人都看傻了,屏氣凝神,敬畏又恐懼地望著大漩渦中那稀奇古怪、光怪陸離的景象。
「我能回去了,」她滿心滿腦都是自己的阿爸、閨密、同事、電視甚至是肯德基……所有所有她熟悉而想念的一切,她如夢囈般喜極而泣地喃喃,「我該回家了……」
飛白目訾欲裂,震驚、狂怒、痛苦得幾乎肝膽俱碎——
可是無論他怎麼拚著全身力量如何衝撞,在自己和她之間那堵無形的天塹中打出一記又一記足可裂山碎石的掌勁,卻怎麼也擊不潰那該死的重重阻隔!
眼看著蔡桂福逐漸走近那已經擴大到她跟前的巨大漩渦,只要再跨一步,她就會永遠消失在他眼前,消失在他生命中——
「阿福回來!」飛白大慟,霎時血氣翻湧、經脈大亂,悲傷而絕望地大吼一聲。
求妳,別走……
蔡桂福耳際一轟,她這才像是驚醒了般地怔怔回過頭來,隔著彷彿變得鏡花水月般模糊的視線中,卻依然能清楚無比地看見口溢鮮血、滿眼哀楚淒愴的他。
飛大人。
「要到站了。」大巫眼神悲憫,聲音卻清冷空靈如空谷回音。
耳熟的捷運到站鈴聲又在她耳邊響起,這思念的鈴聲此刻聽來卻分外刺耳……
——到站了,阿福該下車了。
腦際聲音不斷提醒催促,可她腳下卻無法再移動半寸。
……怎麼辦?她該怎麼選?她該怎麼辦?
「阿福,回來。」飛白的嗓音已不再撕心裂肺,卻是低微破碎絕望得讓她整顆心劇烈疼痛起來。
飛大人……別傷心……
——阿福,再也不要讓飛大人傷心了!
一念起,頃刻間竟是神奇地狂風飛沙止息,陰鬱沉沉的蒼穹雲散天開——
蔡桂福回頭看了像海市蜃樓般逐漸淡去的二十一世紀台北……恍惚間好似看到了在田裡的阿爸抬頭對她慈愛地一笑,露出了曬黑老臉上的大白牙……
——阿爸,您放心,我在這裡很好,您在那裡也要身體勇壯老康健,不孝女阿福永遠想您,愛您。
她落下淚來,隨後毅然決然地轉身,直直飛撲進那個痴痴望著自己的高大身影懷裡——
「飛大人,我回來了,我選擇了我的心和宿命,以後都不會再走了。」她把臉深深埋在他強壯溫暖的胸膛裡,哽咽含淚地笑了,卻字字鄭重宣誓。
以千年跨越,立海誓山盟,諦結鴛譜。
「阿福……」飛白狂喜得不敢置信,卻是緊緊地、緊緊地摟抱著她,便是生生死死,也再不能教他放手了。
眾人震驚之色尚未褪去,卻不約而同被這一幕深深感動了。
伢大監偷偷的擦眼淚,還以為沒人看見。
大巫卻是意味深長地笑了,滿意地頷了下首,隨即又如來時般悄無聲息地飄然而去了。
——神鬼莫測法力高深的人就是有本錢任性,科科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