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阿福,你信我,從今以後我也再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欺你傷你,誰都不能!」
他眸光專注而溫柔地凝視著她,字字沉若金玉重若泰山地問︰「我……可以進宮請聖上為你我指婚了嗎?」
蔡桂福心怦怦一個驚跳,傻楞楞地望著他。「你你說什麼?」
「嫁給我。」他低沉有力地道。
她險險嗆到,小臉又紅透了。「你你你突然進度這麼快,我我我心情有點複雜啊——」
「阿福,我心悅你,你呢?」他鷹眸深深地注視著她,耳根發紅,卻還是堅定地一字一句道。
她小臉越來越紅,越來越燙,眼神越來越飄……
「呃,我……」
慌亂亂間,蔡桂福腦子沒來由冒出N年前某首民歌的詞兒——
若我說我愛你,那就是欺騙了你;若我說我不愛你,這又是違背我心意……
飛白凝視著她,眼神自灼熱緊張的期待漸漸轉為黯淡落寞了下來。
他低啞幽微地問,「或者,你嫌棄我只是個武人?」
「欸?」畫風怎麼跳檔了?
她一時反應不過來,看在飛白眼裡就像是默認。
他胸口細細微微悶痛了起來,仿有累累巨石壓在心頭,可更多的是悵然。
「也對,我雖有幸簡在帝心,護衛於吾皇身側,手中亦握有非凡權柄,可終歸不過是個刀頭舔血,隨時將腦袋拎在腰帶上之人,尚不知哪日——」他聲音更低,嘴角有抹慘淡笑意。「又如何能連累你為我提心吊膽,因我而耽誤了終身?」
他竟忘了,暗影朝生夕死,命不由己,怎能再寄望得以美滿姻緣百年和合?
她懼怕,她不願交託終身,也是應當的。
飛大人……
蔡桂福望著他,心下突然陣陣揪緊抽痛了起來。
「對不住。」他罕見的脆弱只出現了一霎,隨即又恢復氣息沉穩,眼神清明中透著一絲她看了格外揪心的什麼……溫言道︰「你,便把我方才的話忘——」
她心驀地一慌,脫口而出︰「你別衝動啊!」
他苦笑。「我適才確實是衝動了——」
蔡桂福就是見不得他眼神黯然、笑容苦澀的樣子,霎時腦門一熱,猛地捧住他冷肅的臉龐,大聲道,「胡說八道,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嫌棄你了?」
他一個怔忡,下一刻臉龐亮了起來。
她話一出口,要反悔已經來不及了,可是看見他蕭索的眼眸倏然光彩大盛,煩熠生輝,心下不知怎地又甜又熱又歡喜又徬徨……
「你答允了?」他笑意燦爛如灼灼暖陽,說不出的歡喜。
她看著他笑得跟得到心愛的寶貝的孩子一樣,那個「不」字怎麼也說不出口,只得硬著頭皮道︰「我我我……我們先來搞個試婚吧?」
「何為試婚?」他笑容僵住,頓覺不妙。
「試婚這種概念是很簡單的,我解釋給你聽就明白了。」蔡桂福糾結的心霎時一鬆,眉開眼笑了起來。
哎喲喲!她真是好生佩服自己這顆靈活的腦袋瓜子,心旌動搖間還能立馬想出這麼進可攻退可守,既可以把飛大人「嘿嘿嘿」,又不會傻乎乎就把自己終身訂在北齊的好方法。
飛白盯著她骨碌碌直轉的黑白分明可愛大眼睛,心下一沉,總覺得人都有些不好了……
「試婚呢,就是我們先同居看看,提前感受當夫妻的感覺,彼此適應一下對方的生活習慣,才不會發生那種擠牙膏……呃,刷青鹽,你沾多我沾少,然後互相看不順眼的事。」她興沖沖地勾搭著他的寬肩,熱情地比畫著說。
「……」他越聽臉色越難看,最後已經陰雨密佈,黑如鍋底。
「你別忙著瞪我,試婚真的有很多好處的,比方說我們試用對方看看,如果性……咳咳,那個敦倫生活很協調的話,自然是大加分,可倘若一點都不協調,那還能作為我們日後究竟該不該成親的重要依據之一。還有還有,試婚還能提前知道對方用錢的觀念,比方說家用是一人一半,還是成立一個公積金,我們每月定期在裡頭投注一筆銀子用來付食衣住行——」
「便是有一百個你,我也養得起!」他眸光銳利,臉色鐵青地打斷她的話。
——她腦子都裝的是些什麼驚世駭俗亂七八糟的?
飛白覺得頭很痛,可儘管她渾不似這南北朝任何一種典範的女子,他還是想要她想得心都疼了!
蔡桂福呆住了。
「若能得你下嫁,我自會愛你護你,保你恁事無憂,一生安樂。」他直直望入她眼底,語聲低沉有力,重如盟誓。「你當可信我,阿福。」
她心頭一震,眼眶一熱,剎那間竟痴了。
現代社會,還能到哪裡聽男朋友(老公)理所當然、霸氣十足的拍胸脯說「我養你」這類的話?
在火箭衛星滿外層空間跑,忙碌緊湊的工商業社會裡,人們的壓力越來越大,男人女人的角色越來越混亂複雜,每個人都學會了斤斤計較,生怕被對方克扣了一塊五毛錢的……
二十一世紀的女人,女權抬頭,擁有自由的同時,卻也失去了很多很多。
她突然想起以前公司裡的女同事,要上班工作賺錢,下班後煮飯洗衣做家事顧小孩伺候老公,放假日還要孝敬公婆,並且要時時注意打扮自己免得久了被當成黃臉婆,給先生有藉口出去尋找春天找小三。
當然也有愛家養家累得跟苦菜花一樣的男同事,可是放眼望去,做牛做馬的終究是女多於男……
可如今,卻有這麼一個高大偉岸頂天立地的男人真摯地對她說,要愛她護她,將她納入他的羽翼之下,保她恁事無憂,一生安樂。
蔡桂福忽然想哭了。
好想答應該怎麼辦啊嗚嗚嗚嗚……
「飛大人,」她心裡滿滿酸甜難抑,心情複雜萬千,鼻頭發熱,努力吞咽著喉間的硬團,悶悶地道,「你這樣放大招是犯規的啊!」
飛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望見她眸底的淚光閃燦,胸口忽然有些喘不過氣來,不禁慌了手腳,連忙笨拙地安慰道︰「你,莫哭,我……不逼你了,你別哭,都是我不好。」
「不是你不好……我只是需要好好想一想。」她猛搖頭,吸吸鼻子,小小聲囁嚅道︰「我、我從來沒想過這麼早就論及婚嫁,我明明只是想在北齊開創安栗事業,幹下偌大一片事業,就這樣而已。」
而且嫁給一個古代人,就得承認她或許真的真的再也回不了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了。
她光想就覺得……前途晦暗不明,好大一個坑。
蔡桂福更害怕的是,假如她魂一蕩,心一橫,牙一咬就嫁了,可哪天她又莫名其妙的穿越回去了……那他該怎麼辦?
「我不逼你,」他分明就很迫切希望聽到她點頭下嫁,可見她小臉皺成了粉團子,又如何捨得逼迫於她,輕聲道︰「阿福,我能等的,無論一日,一年,抑或是一生。只要你好,我便好。」
她再也忍不住淚水滾滾而落,感動又矛盾地環抱住他的脖子,把臉深深埋進他溫暖強壯的頸窩裡。
* * *
老大夫看著托著下巴在自己面前時而傻笑時而嘆氣時而發呆的阿福姑子,良久後,終究還是憋不住拿手背探了探她額上的溫度。
咦,沒燒呢?
蔡桂福回過神來,茫然眨了眨眼。「大夫,您做什麼呀?」
「咳。」老大夫尷尬地收回手,撫了撫自己的長鬍子。「只是我觀阿福姑子面色偶有潮紅,心神不寧,似有心悸失魂之癥,你是否有心事難以決斷,以致掛懷重重?」
她登時心虛的臉紅了,端起茶碗試圖轉移話題。「還好還好,一般般啦。」
老大夫還鮮少看見向來大咧咧的蔡桂福這般扭捏,轉念一想,不禁撫鬚長笑。
「阿福姑子,可是有人家了?」
「噗!」她一口茶直直噴出來,嗆咳不絕。
「哎喲!當心!」老大夫嚇了一跳。
「沒事,我沒事。」她連忙擦了擦嘴,清清喉嚨,一本正經道︰「那個,我也應該去巡視蠶場了,最近氣候不錯,蠶寶寶們肯定養得又肥又大,也不知道上次包下來的桑葉林子夠不夠吃啊!」
蔡桂福溜到門邊正要跨步出去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後的老大夫意味深長地笑嘆了一口氣——
「千金難買有情郎呀!」
她險些一個踉蹌,最後還扶好了門框,假裝什麼都沒聽見地逃了。
蔡桂福一出了藥堂大門,也沒去蠶場,就這麼恍惚放風地到處亂晃起來,她走過了熱鬧的內皇城東西大街,踱到沿岸植滿翠柳如詩,靜靜流淌而過的金水河畔,在堤岸邊抱膝坐了下來,繼續對著波光粼粼的河面發呆。
……人生種種難,可最難的就是難在抉擇啊!
「我也不是不知道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而且像他這種極品好男人已經是打著燈籠也沒處找了,」她小手托著粉腮,自言自語。「可是……我真的要在這裡嫁人嗎?」
現代的一切,還是她刻在骨子裡歷歷在目的昨日,阿爸,閨密,同事,電視,手機,抽水馬桶,KTV,肯德基和星巴克……這些,都真的要永遠消失在她生命裡了嗎?
雖然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穿越回現代的那天,可是要她就這樣放棄,認命地一輩子待在千百年前的北齊,她又能甘心嗎?
「我還是會想家,我也還是那個喜歡看電影,愛唱KTV,想偶爾陪阿爸下田去的阿福啊!」她眨著烏黑長長的眼睫毛,眼前不知何時已霧氣氤氳了起來。
她承認她對飛大人不只有一點動心,可是很多點很多點的動心,就足夠支撐起這段跨越千年的姻緣了嗎?
古人三妻四妾是天經地義,男尊女卑是理所當然,她在這裡沒有娘家,沒有靠山,所擁有的其實脫離不了他的支持和倚仗,如果哪一天他們觀念不合,吵架甚至鬧翻了,她拿什麼底氣來跟他「釘孤枝」?
也許是血液裡現代都會女性的骨氣作祟,她凡事總是先想好最壞的打算,就算再心神悸動也不可能理智盡失地孤注一擲,把自己全部給了出去。
「我這就叫天性涼薄吧?」她苦笑。
和面冷心熱,性情中人的飛大人一比,她真的狼心狗肺冷血多太多了。
「如果只能單純的當炮……咳,(情人)就好了。」這是她在現代社會萬萬都不敢做、也永遠不可能會做的大膽行徑,可是因為那個人是飛大人,所以……她真的、真的願意的。
可像上次儘管已經箭在弦上,他還是能用鋼鐵意志死死地按捺克制下來,因為對他來說,「不以成親為前提的OX都是耍流氓」啊!
怎麼辦?她好喜歡他,也好想要他,但是她偏偏要不起他呀!
「唉……」蔡桂福悠悠長嘆,只覺滿腦子官司一塌胡塗,心卻連日糾結得厲害。
「咦?你可是安栗事業的阿福姑子?」
身側突然傳來了一個清脆好聽含笑的女聲,原是把臉埋在膝頭裙裾間的蔡桂福猛然抬起頭來,用袖子揉去眼角的淚光,圓圓晶亮卻泛著點紅的眼睛疑惑地望著不知幾時坐在自己身邊的美麗女子。
「你,認識我?」她眨眨眼,連忙收拾心情,露出親切的業務笑容來。「咳,你好,我正是安栗事業的蔡桂福,敢問小姑子怎麼稱呼?您以前曾經用過我們安栗的產品嗎?沒有也沒有關系,相逢不必曾相識,來得好不如來得巧,我這邊剛好有些試用包,今天就跟您結個緣——」
美麗女子聞言咯咯笑了起來,漂亮剔透如黑水晶的杏眼裡笑意滿滿,頗有幾分激賞之色。「哎呀,我真是喜歡你呢!」
蔡桂福打寬袖內袋裡掏出的試用包差點掉在地上,笑容險些掛不住了,有些結巴道︰「呃,那個,多謝您的讚美與肯定,可是、可是恐怕我只能婉拒您的好意了,我、我沒有那個傾向的。」
「哪個傾向?」女子粉嫩嫩的嬌容滿臉好奇。
「就是……」蔡桂福看著她「求知若渴」的乾淨澄澈眼神,腦子頓時卡殼了。
「沒、沒什麼。」
不能隨便教壞善良的古代小姑娘啊!
「你看起來有點煩惱。」美麗女子杏眼亮晶晶,不請自來熟地親昵問道︰「想找個陌生路人說說嗎?」
「小姑子,你說話真直接,該不會也是從現……咳咳!」蔡桂福險些就想跟她對起「穿越暗號」來了。「我是說,我真沒事,謝謝你的關心,呃,你……沒有別的事要去忙嗎?」
「我今兒是趁我夫君不在的時候溜出門來的,正想找個舒適愜意的地兒坐坐,看看河看看樹,找個人說說笑笑閒聊,你不介意吧?」美麗女子笑吟吟的看著她。
蔡桂福腦子裡沒來由跑出了一段熟悉到冒泡的台詞︰我要和你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
「你還記得大明湖畔的……瓊瑤阿姨嗎?」她一個大激動,熊熊握住了美麗女子滑如凝脂的雪白小手,脫口而出「暗號」。
「……」女子滿頭霧水。
蔡桂福笑容一僵,隨即垂頭喪氣地縮回手,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真是病急亂投醫,連老鄉都幻想出來了,乾笑道︰「嗯,沒事,我早上沒吃飽,所以在胡言亂語啦哈哈,哈哈。」
「阿福姑子乃是北齊難得的商賈英雌,我對你神交已久,可惜總是緣慳一面,」美麗女子露出微笑,眼神明亮而親切。「今日總算能親眼見到你,真真是不勝歡喜呢。」
蔡桂福被誇得臉皮一紅,羞赧心虛地猛搖手。「哪裡哪裡,我也不過是盡力做好一門營生罷了,當不得您這樣誇獎。不過若說北齊商賈中的英雌,我聽說咱們皇宮裡那位獨孤皇后,才真正叫做不世出的奇女子啦!」
「喔?」美麗女子滿眼興致。「這又是從何說來?」
「自古商賈在世人眼中地位輕賤,還是獨孤皇后一力改變北齊的經商生態,讓南北貨運四通八達,以利潤壯大國家,讓商人擁有值得被尊重的一定地位,這才叫大氣魄大格局啊!」她忍不住豎起大姆指。
如果換作是另一個處處講究女子守禮拘禮,不得拋頭露面的朝代,蔡桂福這樣人生地不熟的單身女子想要在商界闖出一片天,恐怕只能是作白日夢了。
「阿福姑子真有眼光。」美麗女子笑得好不燦爛。「咱們獨孤皇后確實如此。」
「所以我是大樹底下好乘涼,在已經很肥沃的土地上才能讓安栗事業這樣盡情茁壯長大。」蔡桂福話鋒一轉,忍不住也褒揚一下自家產品。「不過當然了,在商機無限的時代,只有真正優秀的產品才可以站穩腳步,發揚光大,為我北朝百姓創造更美好的生活品質——哎呀,話說回來,聊了這麼久,還不知道怎麼稱呼您?」
美麗女子噗哧一笑,露出雪白如編貝的漂亮小牙來。「阿福姑子別客氣,往後你喚我高娘子就是了。」
「高娘子,你好。」蔡桂福熱切地和她握手。「我是阿福,以後你也直接叫我阿福吧,後面加個姑子,我常常以為我就要出家了,哇哈哈哈哈!」
「阿福,你生得這般好模樣,性情又好,兼又疏朗大方趣致可人,若是真出家了,那可就是暴殄天物了。」
高娘子笑得眉眼彎彎。「像阿福這樣的好女郎,正該有個頂天立地的偉男兒來匹配呢!」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蔡桂福嘴角抽了抽,笑容消失了,千般煩惱萬般輕愁又浮上心頭,不禁長長嘆了一口氣。
「阿福姑子有心事?」高娘子眸光微閃,柔聲問。
「不是什麼大事。」她回過神來,笑了笑。「高娘子,真高興認識你,有空便來我們回春坊的安栗本鋪坐坐吧,我請你喝茶。」
高娘子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嫣然頷首。「那好,便這麼說定了。」
待蔡桂福腳步沉重地離去後,嬌艷可人眉目舒展的高娘子靜靜目送她遠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一個高大俊朗,掩不住通身氣派的紫袍男子出現在她身後,雙臂輕輕地攬住高娘子的纖腰。
「娘子覺得如何?」
高娘子抬頭對身邊器宇軒昂的夫君展顏一笑。「她很好。就是提防心重了些,不過這也表示她比外表顯露出的還要精明聰慧……心善大方又有原則,日後在那個位置上也坐得住的。」
「只是有人太不爭氣了,」男人搖了搖頭,嘴角揚起的那抹笑容卻有些幸災樂禍。「不過一小小姑子,竟半天拿不下,嘖嘖。」
「飛白再折騰,還能比得上您老那些年來的禍害人嗎?」高娘子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紫袍男人後頸沒來由一陣冷汗涔涔,忙摟著自家心愛娘子顧左右而言他。「你看河裡好大一尾魚啊!」
高娘子翻了翻白眼——演技還能再浮誇一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