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
這皇宮上下都知曉,自從「逢情大人」死後,這百花宮便被封棄。
但眼下,這宮閣外巡邏的士兵、與宮內靜候待命的宮人、以及宮閣內如常雅致的景觀,都足以証明此地尊華依舊,無冷清蕭瑟之感。
百花宮內幽香四溢,有輕霧繚繞在花叢間。迂迴的長廊上,燭火通明,宮苑深深,無邊幽靜。
秦卿剛步入百花宮的前苑,便有兩位宮女迎面上前恭迎,請安。
「奴婢給霜妃請安,霜妃萬福。」
兩人都微低著頭,畢恭畢敬地行禮。
這百花宮的宮女如今都是生面孔,可見著秦卿也喚其為「霜妃」。
聞言,秦卿收合油紙傘的動作略微頓住,但很快,便又如常地將油紙傘收好,遞給了兩位宮女。
「先前我進來時未叫人通傳,你們怎知曉我便是霜妃?」
秦卿一邊輕攏好裘絨護手,一邊眸色沉靜地目視著眼前兩位水靈的小宮女。
「回霜妃,大公公曾交代過,若是有位覆面華衣的美男子來此地,那人便是霜妃。」其中一位宮女微微欠身的輕聲回應;而另一位宮女則將油紙傘拿好退至一旁。
秦卿站在石砌繁美的花間長廊上,眼中深藏的氤氳纏繞在眼底。
花間,那迷迭的香氣在風中盤纏不散。
夜雪攜風揮灑,清雪沾染上其髮尾,繚動著其身裹的輕絨。
秦卿道明來意後,宮女們便領他去了皇子所在之處,這一路上他皆沉默不語。
想來如今,這宮內上下所有人皆與凝霜宮的宮人一樣,對其「霜妃」之身份不敢多做異議,否則也不會出現這等荒唐局面。
秦卿被領至一處清幽的別苑前。
兩位宮女恭請秦卿入內後,便低著頭,站在別苑外靜候。
秦卿並未即刻就進別苑,而是目視著別苑外的石紋紅漆字,上面寫著──清淨殿。
這苑中的殿閣,是他之前所住的正殿寢宮。
秦卿無聲地靜站著,唇邊呼出的氣息似白霧般隨風輕散,那精緻的鼻尖無瑕的精美,其眼眉迷人的眼底……沉寂之中如常平定。
這楚千秋必然是故意的……
宮女見其遲遲不入內,便再度敬聲地恭請:「請霜妃入內……」
「這平日裡,都是何人在此地照顧小皇子?」秦卿緩聲輕問間,微垂著眼,輕整著手中暖手裘套。
那動作細微,指尖捻去裘套上沾染的清雪。
微涼的雪在指尖熔化,冰冷了柔嫩的指尖。
而此刻,他頭上戴著皮毛豐軟的連衣帽,一身清華且不失雍容地站在兩人面前,靜待著答案。
「回霜妃,負責照顧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人,是宮中負責掌管御藥房及御醫院的女官──雨無相大人。」宮女欠身回答,髮髻輕挽,綾裳輕妙。
「是一品女官?」秦卿眸色溫和,語氣輕然,眼中倒映出漫天雪舞。
這女官在宮中數量極為稀少。
當初百臣宴時,秦卿幾乎沒見到有女臣在場。
但是,他也曾聽聞過,這宮內確實是有女官當職的,因為慕鴻歌的娘親就曾是這個官職。
只是「雨無相」應是剛上任不久,所以當初百臣夜宴時,才不曾見到其出席。
「是的,那雨無相大人是半月前才剛上任的,精通藥理,醫術高明,又善於養膳之道,負責照顧小皇子是再適合不過了。」另一位宮女在旁恭敬地補充了詳情,手中仍然替秦卿拿著那柄收合的油紙傘。
這兩位宮女年歲都不大,瞧著也是十八九的模樣,皆是情竇初開的年紀,見著秦卿這如此賞心悅目之人,臉頰都微微有些泛紅。
這「霜妃」的容顏,比她們平日在宮裡所見的某些一品大臣的模樣,還要俊美上許多。
夜雪悠悠墜落,秦卿問清楚情況之後,便不再逗留,緩步入了清淨殿的前苑。
苑中典雅的擺設,與假山奇石的布置,以及芬芳四溢的花草香氣,皆是他所熟悉的。
他步上前殿的臺階,便見到殿內有人。
偌大的清淨殿內,燭火微耀,火爐輕燃。
華庭美毯,雅致裝點,整座大殿別緻且富麗。
殿內,站著兩位衣著貴氣之人……
一位身著灰錦華袍、雪裘外裹,其額飾精美別緻,面容英俊氣度不凡。
秦卿幾乎是即刻就認出此人,是楚千秋那心腹清流將軍。
而另一位,則是綾羅錦裳極地,那烈火般鮮豔的狐裘短巧外裹,將其膚色襯顯得極為白皙妖冶……
無疑這便是宮女們口中的雨無相。
而此刻,清流將軍正在與那雨無相談論事情。
兩人的身旁不遠處,還擺放著兩張金色的龍紋小搖床,華毯絨被蓋在兩個熟睡的小奶娃身上。
「這說來也奇怪,陛下說那男人這些日子尚許會來探望皇子,可這都多少日子還不見蹤影。」雨無相冷豔無雙,妝容精美,頸間戴著厚厚的紅裘護嗓。
談話間,還用那塗著艷紅蔻丹的手指,輕扶了扶頸間的護裘。
聞言,秦卿眼底浮現出絲絲波動淺影。
他悄然地止住腳步,不動聲色地目視著那女子……
不但是因為聽出那女子口中「那男人」是他,更是因為聽到此女說話的聲音──竟是如此的蒼老!
明明是風華正茂艷艷升姿,可那嗓音卻是如同老頭子一般滄桑而詭異。
秦卿特意的多加留意地看了那女子幾眼。
那女子身材高挑,面容美艷,手背的肌膚極為白皙……看至此處,秦卿腦海中浮現出一道艷麗似火般的華美身影,與此女子身影完美重合……
秦卿淺淺地吸了一口氣,面色難看了幾分。
原來楚千秋的替身,並非是秦卿先前以為的清流將軍,而是這──雨無相。
「聽陛下說,他前陣子染上了風寒,想來應該是想等風寒康復、靜養好身子後,再過來探望皇子,這都是為了皇子好。」清流將軍面色無異,語氣平從,聲線悅耳清晰。
同時,撫去了袖口沾染的清雪,似是剛到此地不久。
此言語聲,在偌大的殿閣內如放大般,直入秦卿的耳中。
這足以令他聽出,今夜的清流將軍是其本尊,而並非莫言之。
「也就你每次都替那男人說話,別說是陛下看不過眼你此舉,就連我也看不過眼你這般護他。」雨無相眉頭微皺,淡心無常地低語完,便移步至殿前的桌旁……
端過桌上潤嗓的藥物淺飲。
而清流將軍似乎不想與雨無相爭辯,早已在華椅上坐定,且慢條斯理地飲嘗香茶。
隨後,那雨無相又與清流將軍閒談了些別的事。
秦卿沉默半晌後,才緩緩地清了清嗓──
此聲輕細,卻足以使殿中兩人,有所察覺。
當即──
雨無相便不再言語,僅是眸色沉沉地盯著秦卿方向;
而清流將軍則是平靜地放下了茶杯,那不苟言笑的臉上看不出多餘情緒。此刻,也正在看突然出現的秦卿……
「我來此地探望兩位小皇子,不知現下可方便?」秦卿輕聲穩言,緩步入了殿閣。
那一身清雅錦袍攏地,裹著的裘袍雪色如霜,豐軟的裘袍毛尖亮澤,似有光澤淺繞在其身,夜風紛亂了細軟輕絨……
那髮絲隨風而動,有幾縷斜側在其頸間,輕貼著那無瑕白皙的下巴;
其面容精緻,俊容無可挑剔的美好;那毫無波瀾般的眼底,眸色平和依舊。
眼下,正是一副全然未聽及先前兩人相談之態,極其的冷靜。
而被問及的兩人皆起身,依照規矩向秦卿請安。
「臣下清流,給霜妃請安。」
「臣下雨無相,給霜妃請安。」
……
「兩位不必多禮。」秦卿止步在兩人身前,示意免禮,但未看兩人。
兩人也依照吩咐先後起身。
「回霜妃,小皇子已經睡下了,今日不宜探望……」雨無相面色略顯難看地回應,那聲音似老人的嗓音蒼涼冷寂,與之美艷面容完全不符。
「雨無相大人既然嗓子不舒服,便不必多言。」秦卿這才看了雨無相一眼,轉而看向一旁的清流將軍,「有勞將軍了。」
清流將軍點點頭,配合道:「隨我來。」
那雨無相也不再多言,僅是不悅地坐至在先前清流將軍所坐之位,端過未飲用過的清茶淺飲,期間始終都眸色不停變幻地看秦卿……
顯然是沒想到秦卿的面容,竟是這般的清俊風雅。
此刻──
秦卿跟隨清流將軍到了殿側的金色搖床旁。那小龍床內,躺著兩個精緻如陶瓷娃娃般粉嫩的嬰孩,皆乃睡得香甜。
雲極與子期都長大了些,乖乖靜靜地閉著雙眼,那睫毛長長的。
秦卿也沒動手抱兩個孩子,僅是微低下身,輕緩地搖了搖那搖床。
兩個孩子似夢至香甜處,不約而同地動了動,蹬了蹬被子,小手握成小拳頭放在嘴邊,臉上露出甜甜笑意。
偶爾還發出淺淺的奶哼聲。
「趙妃之事已經了結,你應該高興才是,如此你與陛下之間也再無阻隔。」清流將軍站在秦卿身旁並未離去,而是單手穩住小龍床,使輕搖停止。
秦卿不曾忘記清流將軍殘忍殺害趙妃之事。
雖然先前他對清流將軍的態度跟往常一樣,但是如若必要他還是不想與此人做過多的交談,畢竟此人是幫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