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7
秦卿稍微往後退了退,緩緩地搖了頭。
「那便不用了。」
「真不用了?」楚千秋沾染著水珠的手指,挑起秦卿的髮絲沉著地捏玩,俊顏更是湊近了秦卿些許。
秦卿屏住了呼吸,目視著楚千秋。
而楚千秋則是面對著秦卿,再次確認般地詢問︰「你若是真的想要,那我便命人替你紋繪一個。」
隨後,楚千秋更緩緩地道——
「但那便表示,你今生都是我的人。」
「不必了。」秦卿緩慢地拉過頭髮,臉上浮現出幾絲淺淡的笑意。
而楚千秋則是輕輕地笑了,目光停留在秦卿微微泛紅的臉頰,並拿過水面漂浮的錦帕,替秦卿抹去鼻尖懸掛的水珠。
兩人坐在水中,腰間纏繞著曼紗。
髮絲垂在水下輕慢浮游,四周繚繞著淡淡霧氣。
朦朧的月色灑下,籠罩在漫漫水霧間。
兩人相視而笑的場面,早已覆滅在過往的記憶之中。
……
那時候他們的關係,還沒因塵煙而至不可挽回的地步。
想來那時,楚千秋所談及的印記之事,似是在與他言笑。
此刻,秦卿感覺到被人抱緊了些許。
然而,剛回過神來——秦卿便感覺到左右兩邊的臉頰被熱息所籠罩。
秦卿沉緩地眨眼,並未亂動。
任由樓雁青與陸漠寒攬抱著,安靜地感覺著兩人停留在肩頸處、及臉龐的呼吸……
「可是想起了不悅之事?」陸漠寒語氣清冷地低著身靠著秦卿,手指輕握著秦卿的手,捏在手心輕輕地把玩。
「不是。」秦卿輕慢地搖頭。
「那些無關緊要的人與事,便別再耗費心神去想。」樓雁青穩著秦卿的腰,氣息順著秦卿的臉頰移至其頸間。
並將頭埋在秦卿肩頸處,不著痕跡地嗅著秦卿身上的香氣。
秦卿微垂著眼簾,一隻手環置在樓雁青肩頭,一隻手被陸漠寒牽在手裡,隨著兩人的親近之舉,使得其氣息也變得沉緩。
這晚,樓雁青與陸漠寒在此地逗留許久,之後還將秦卿從觀星樓帶回了居臥。
直至深夜,秦卿睡著後,兩人才姍姍地離開。
之後數日,四人都時常兩兩過來與秦卿相聚,而楚千秋則是沒出現過。
十日後,樓雁青與陸漠寒便提前離開宮中,之後半個月便只有慕鴻歌與莫言之過來探望秦卿,陪秦卿相談、下棋、打發時日。
偶爾,慕鴻歌還會跟秦卿說起添喜的事。
還有最多一個月便能離開皇宮,秦卿的心情也格外寧靜。
這晚深夜,月朗星稀。
浴閣前的回廊上,幽光暗暗,輕風悠悠。
秦卿剛沐浴完,提著燈籠,披著單衣回居臥。
正邊走邊欣賞著庭院中的落花飛雪,可剛轉角便見到長橋上出現一抹艷麗華影……
那女子身著淡雪色幻紗長袍,外裹狐裘,體態婀娜,長擺華麗;
身後跟隨著兩位打扮光鮮亮麗的宮女。
那女子面容美麗,臉上妝容艷麗至極……
秦卿一眼便認出是——塵煙。
待塵煙見到秦卿後,便轉頭對身畔兩位宮女吩咐了些什麼,那兩位宮女便規矩地退去。
秦卿緩步地朝著塵煙方向而行。
雖然無顏面再見塵煙,但是卻無法回避。
而塵煙見宮女離開後,便稍稍地加快腳步下了長橋,快步地上了回廊,朝著秦卿方向迎面而來。
「秦卿,我總算是見著你了。」塵煙雙眸泛著淚光,幾乎是哽咽著撲入秦卿懷中。
秦卿眸色溫和,嘗試著、動手安慰般地輕撫其後背。
那溫軟的女子香氣,與嬌柔之軀令秦卿略微有些排斥。
可是,塵煙卻緊抱著秦卿不願放手。
「你怎到此地來了,若是被陛下知曉可就麻煩了。」秦卿平和地詢問其情況。
且將手中的燈籠放置在回廊邊。
「今日陛下不在,攜了幾位大臣去圍獵了,所以我才特意過來探望你。」塵煙輕輕地哽咽著,聲音都因難受與激動而顫抖。
手指更是抓緊秦卿的衣袍不肯放手,那悅耳的聲音輕輕顫顫,可聽出那份久違的等待。
「別哭,如今你已是深得陛下寵愛的趙妃,若被人瞧見你與我拉扯,則失體統。」秦卿平靜地安慰,便溫柔地替塵煙擦去臉上的淚水。
塵煙梳著精美繁復發髻,眉心有彩繪著色澤淺韻的牡丹印;
縱然是哭泣,也是美的。
「我不管,我就是要如此依著你,縱然是陛下回來我也不怕。」塵煙任性地緩述著,淚水順著眼眶滾落,艷麗的妝容美麗而奪目。
秦卿想要與塵煙拉開距離。
可是,塵煙抓著秦卿的衣袍不肯放手。
「我錯了秦卿,你原諒我可好。」塵煙傷心的淚流,呵氣如蘭的在其面前吐露心聲。
「別說傻話。」秦卿眸色平常地拉開塵煙的手,禮貌的與之保持了距離。
當下只覺尷尬。
「當初是我不好,做了些傷害你的事,秦卿你原諒我可好?」塵煙輕聲地追問,且主動地靠近秦卿,雙手並用地抓住秦卿的手。
那泛白的縴細手指,緊緊地捏著秦卿絨軟華美的衣袖不放。
「趙妃娘娘,您今日到此地來對臣下說這些著實不妥,您還是請回。」秦卿語氣溫和,嘗試著收回手。
可是,卻被塵煙抓得更緊了。
夜風清冷,風雪無情,庭院的落花輕滿,暴雪卻肆虐不減。
「你不必覺得無法面對我,我知曉曾經那些事都是陛下逼你的,後來才明白他只是想讓我厭惡你。」
塵煙含淚地傾訴著,小心翼翼地抓住秦卿溫暖的手。
其如玉的手上,塗著艷麗蔻丹,悅目非常。
秦卿沉默著,也沒再收回手。
幽幽的燭火下,其臉上小巧的銀色面具光華內斂,甚是迷人。
「我會助你你離開宮裡的,我已告訴陛下……天璽太子是我為陛下所生,我已求過陛下說不想再見到你,請陛下放你離開。」
塵煙清淺地抹去了淚水,牽握著秦卿的手。
「我曾聽侯爺說過,說天璽太子是你撿的孩子。那孩子跟陛下長得如此像,加上陛下以為那孩子是我所生,我便順勢將那孩子認作親子。」
塵煙眼楮紅紅地目視著,眼底神情淒楚而可憐。
「但我跟陛下說了,不是你偷藏我的孩子,讓他別遷怒於你。」塵煙淚水不停地順著臉頰滑落,滿臉的悔恨與愧疚。
隨後,秦卿更是從塵煙那裡知曉,塵煙對楚千秋編造的謊言是——
孩子是當初偷偷生下的。
但因為楚千秋跟秦卿不清不楚,所以塵煙當時便氣惱的隱瞞下此事。
而至於孩子怎麼到秦卿手裡的,想必也是巧合。
秦卿傾聽著,但未出聲。
「當初是我不好,是我故意將你約到竹林,想讓他生氣誤會你、為難你。可是,卻不曾想過他會殺你。」塵煙站在秦卿身前,再次想要擁靠向秦卿。
可是秦卿這次卻退步避開了。
秦卿客氣地撥開了塵煙的手,轉過身走到回廊邊,無聲的背對著塵煙,不知該何以面對。
「我並未責怪過你,也不怨你選擇了陛下。」秦卿平心靜氣地回答,眼神毫無波瀾。
塵煙走近秦卿身後,輕聲地哽咽著︰「陛下以為是你將我推下山崖的,我前兩日已跟陛下說了實情,當初陛下誤傷我,我重傷後糊塗,便求你讓我解脫。」
「雖然不知你為何能倖免於難,但我心裡還是愉悅的,現下你回來了,往後你與陛下之間便不會再有人能拆散你們。」
秦卿輕緩地拿過回廊邊的燈籠,緩聲輕言誠懇而所願。
曾經楚千秋與塵煙,為了彼此,都對秦卿做過一些傷害的事。
如今秦卿也不必再夾在兩人中間了。
有些事,秦卿心裡明白,可無需挑明。
更知曉塵煙愛上楚千秋後,心中對他仍是存著一份愛恨糾纏的不舍。
否則,當初塵煙不會後悔救他,如今也不會請求他的原諒。
「你請回吧,別再來找我,往後我會盡量回避陛下與你。」秦卿手指輕捏著燈籠柄,氣息平穩地表露心聲。
燭影下,清風中,其髮絲輕饒波動。
「你也不必擔心我與陛下接觸,我心裡已不再有他。」秦卿微垂著眼,睫毛掩去眼底的神情。
要秦卿當著塵煙的面,承認自己愛過一個男人,絕非易事。
可如今那傷疤,還是被人撥開。
血淋淋敞露在人前。
「我知曉,你當初恨我愛上了別人,才會做出那些事,也知曉你後來被他所打動。」秦卿穩聲淺言,平平靜靜。
塵煙終於止住哭泣,眼底的神情愛恨交織。
夜風輕輕地吹拂,落花慢慢飄灑。
「只要你在他身邊,他便不會再想起我。」秦卿緩緩地閉上雙眸。
其睫毛下,有淺淺濕意。
那涼涼的感覺令秦卿喉頭輕慢蠢動。
回廊上有幾盞燈籠被熄滅,使得視線更加昏暗。
秦卿手提的青燈,將其華袍顯然出碧翠之色。
「他對我不曾有過絲毫的憐憫之心,他所做的所有都是為了你。」秦卿微微地睜開雙眼,眼下隱隱浮現出淚光。
曾經那些痛苦的日夜,都不知是如此熬過來的。
好不容易忘記,卻偏偏要被人再度提起。
還要自行揭開傷疤,讓別人去安心、去釋懷。
「你今日不該過來,你的顧慮我都知曉,你我之間也不存在是否原諒,是我辜負你在先。」秦卿緩聲輕言,如低聲地呢喃。
滿眼的清愁,似往後所有痛苦的記憶都被掀起。
身為男子他應該承擔這一切,不可去責備一個女子。
這已無關對錯。
「秦卿……」塵煙淚流不止地靠在秦卿的身後,緊緊地抓住秦卿身後的衣袍。
臉上絕艷的妝容並未因淚水而糊化,反之眉眼間盡是憐人之色。
「趙妃娘娘夜深了,移駕回宮吧,若是陛下知曉你來過我這裡,不知又會如何折磨我。」秦卿禮貌地奉勸,便移動腳步想要離去。
但是,塵煙卻抓緊了秦卿身後的衣衫不許其走,更是不顧禮節地再次抱緊秦卿。
「我錯了秦卿,我錯了……」塵煙哭得雙眸泛紅,哽咽著、抽泣著、臉頰靠在秦卿的肩頭,幾是無聲地反復低語著。
滿臉悔恨與愧疚。
「你也該感覺到了,如今我體型已走樣,除了我愛的人之外,也無人會對我再感興趣,你可徹底放心了。」秦卿穩住了呼吸,輕緩地拉開塵煙糾纏的手。
隨後,便提著青燈,離開回廊。
也不再理會塵煙是否離去。
雖然不忍心讓塵煙流淚,但是有些事還是當機立斷為好。
秦卿聽到塵煙哭得傷心……
但秦卿更明白,塵煙並不孤獨。
因為有摯愛的陪伴,再難過傷痛也都會轉眼即逝的。
待過些年,他徹底淡出楚千秋與塵煙的視線後,所有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秦卿回到居臥後略感疲憊,但心中卻是如若重負。
隨後,便跟往常一樣,早早就歇息了。
但是,秦卿最不想見到的人,與最不想發生的事,隔日便接踵而來。
這兩日,宮中事務繁忙,莫言之與慕鴻歌都未曾前來陪秦卿。
雖沒有他們陪伴,但宮中日子也不算煩悶。
秦卿時常回想前陣子樓雁青來時的所言。
其實……
秦卿在宮中甚是清閑,只是見不到他們時,會覺得難熬。
而這個難熬僅是思念加劇的罷了。
他在宮中待著衣食無憂,因入睡早,時辰也混得特別快。
現下也不想別的,只等待出宮。
今日,白晝猶如黑夜般昏暗,安神殿內燭火明耀,天邊有雷電急閃。
秦卿坐在桌前淺淺的飲茶新送來的茶葉,桌上擺放著玉置的小巧的玉置棋盤。
待飲完茶後,便獨自下棋。
直到聽到有腳步聲靠近,秦卿才抬起頭看向來人,可是——
還沒看清楚來人長相,棋盤便被人給掀翻在地上,連帶著桌上的茶爐與絨墊都被統統地掀倒在地上。
隨即,便是桌子被人狠狠地踹動,直接撞在秦卿的身上。
秦卿吃痛地皺起眉頭,下意識地捂著肚子,寬大的衣擺掩住已長大至肉眼可見的肚子。
這半個多月來,肚子已長大許多,衣衫都已改過數次。
若非有外袍給掩蓋著,肉眼便能看出異樣。
由於楚千秋平日裡根本不來此地,所以秦卿無太多顧慮,可哪知楚千秋今日會來。
「陛下,您息怒。」秦卿面色慘白地側躺在地上,巧妙地掩著肚子,平靜地要求。
那清麗的髮絲披散在身後,華擺散在地面。
楚千秋穿著雪色華袍,身外未裹輕裘,烏黑的髮絲也未梳起。
那墨染的髮絲順滑地垂在身後,衣著繁復似白絨交錯,花紋似虎斑般別致;
銀色鏈般的發鏈似乎圓弧狀般輕垂在其後腦,在燭火中淺淺藏匿在發間精細閃動……
楚千秋冷寒決絕的面容之上無絲毫的表情,但眼底的震怒之色是驚濤駭浪般洶湧。
「朕息怒?」楚千秋保持沉底地反問,語氣無不滿或是動怒之意。
但是,此刻,楚千秋那雪貂錦靴踏上秦卿身前低矮的桌子,高階低下地走到秦卿的面前。
不但居高臨下地冷視秦卿,還順勢踢翻了踩過的桌子。
「你要朕如何息怒?」楚千秋站在秦卿面前,踩住了秦卿華美的下擺。
其唇邊呼出的氣息,似迷霧般纏繞的風間,那精俊的面容無可挑剔的美好。
楚千秋微皺著眉頭,雪色長袍上的白色虎斑紋,與領口、袖口以及腰帶處的柔滑皮草都豐軟而亮澤;
衣袍亮色將其膚色襯得更是白淨醒目。
燭光火影之下,其睫毛倒影在眼下,虛掩著眼底的滔天怒意。
面對如此危險的楚千秋,秦卿嘗試著想要後退。
可是——
「別告知朕,你不知曉朕今日為何事而來。」楚千秋負手而立,冷眸深寒地盯著秦卿。
秦卿試圖拉回下擺,可楚千秋踩得更緊。
「陛下,您心思難測,臣又豈會知曉您今日前來此地所為何事。」秦卿面色泛白地捏著下擺的衣袍,幾似無聲地回答其言。
實在是不想與之糾纏。
況且,楚千秋一來,便如此動怒。
絕非好事。
「你做的那些事,別以為朕不知曉,昨日你抱著朕愛妃亂摸時,怎不見現下這般道貌岸然的正經模樣。」
楚千秋森然地一腳踩在秦卿極力掩蓋的肚子上,那精緻的鼻樑下,嘴唇冷冽地輕抿著。
秦卿只覺得疼痛,額頭滲出了淺淡汗水。
但雙手護著肚子,以至於不受楚千秋殘暴蹂躪。
「陛下,您誤會了,昨日是趙妃娘娘不請自來……」秦卿因不適而微微地喘著氣,用力地拉回了下擺的衣衫,且撥開了楚千秋的腳。
並緩緩地掩著肚子,往後移動。
更是平靜地將所有的情況都如實告知楚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