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
「你這是在關心朕?」
透著濃濃睡意的聲音幽幽地響起。
此聲即在秦卿耳畔。
楚千秋臉色略顯蒼白,微微地閉合雙眸,繼續睡著……
其精緻的鼻尖輕抵在秦卿的耳後,呼吸頻率均勻有序。
秦卿沉默著。
可指尖無意中觸及剄楚千秋的手背。
那手背的溫度、與身後傳來的體溫,都甚至是冰涼。
秦卿靜靜地思索著……
想來楚千秋是病得不輕。
也難怪今夜楚千秋的臉色會如此蒼白、單薄。
看來,這數日楚千秋夜裡沒過來百花宮,便是受風寒纏身所致。
「我睡了,你也早些睡吧。」秦卿輕聲地回應,溫和地閉上雙畔,安靜地淺眠。
如今除了回避,也別無其他。
而楚千秋未出聲響應,將頭靠在秦卿後頸處,安然沉靜地入眠了。
快天亮的時候,秦卿迷迷糊糊地感覺到,耳邊髮絲被人撥弄著。
黑暗中——
楚千秋修長的手指撥開秦卿耳邊的髮絲,平靜地微低著頭,靜默地欣賞著秦卿的側顏。
秦卿輕輕地動了動頭,隱約聽到有輕咳之聲。
楚千秋沒動。
那深暗滲透的眸中,盡透著難懂之色。
秦卿醒來時,楚千秋早已離開,但身上的錦被與裘毯卻裹得嚴嚴實實。
這顯然,是楚千秋所為。
再過幾日便要離開皇宮,秦卿只想平安地度過這幾日,也不想再去思考與楚千秋相關之事。
是否病了,是否安康,都與他無關。
這日下午,風清氣爽。
秦卿稍做整戴後,便準備去看看雙子,可是卻接到帝召,中途被請到宮內的圍獵場。
「大人您請入內,莫讓陛下久等了。」公公將秦卿領至獵場前,便恭敬地退去。
宮內圍獵場地勢寬廣,其實就是皇宮貴族練習射箭之地。
秦卿步入圍獵場,長風吹動著輕裘、衣擺,清雪幽純的纏繞在風間,那風間浮游的髮絲輕柔緩緩。
茫茫的雪地中,一抹青色身影,榮華雍容的往場中緩步移動。
長風吹動衣襟發出輕響聲,秦卿撐著白綾紙傘緩步巡看四周,鬱鬱蒼蒼的樹木圍繞在圍獵場周圍。
遠處有些木樁與箭靶,似是供以皇宮貴族練習拉弓射箭之地。
秦卿緩步朝著場中閑亭而行。
亭子四周垂簾虛掩,隱約能見到亭內擺放著糕點、熱茶,先前似是有人在此地逗留過。
秦卿前行數步後,便看到涼亭另一側,有兩位衣著華貴的男女正站在亭旁的花間,似正在交談。
青年身著帝色華袍,外裹雪色輕襲,未戴任何發冠配飾,烏黑的髮絲被精細的金色發鏈鬆鬆地繫纏在身後。
其髮絲隨風輕然波動,縷縷淺然悠揚;
其眼底的神情不明,臉上無絲毫多餘的情緒,那絕俊無雙的容顏極其悅目。
而站在青年身邊的年輕女子,美貌動人,輕絨華衫,麗影芊芊,青釉玉鐲似能溢出水般將其縴細的手腕襯得白淨無暇……
此女,正站著青年身邊,動著粉唇輕言著……
秦卿立刻認出,這兩人便是楚千秋與趙妃。
兩人所站之處,有參天大樹掩擋,無風雪侵擾。
清風幽幽,吹動兩人衣襟……
然而,不遠處還站了幾位負責把守圍獵場內的士兵,而且楚千秋的心腹清流將軍正站不遠處的長廊上,依靠著圍欄,欣賞著漫天清雪。
似是在那處靜待守候著楚千秋。
顯然是因趙妃不待見清流將軍,所以清流將軍也不便靠近。
秦卿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視線,在楚千秋與趙妃不遠處緩然止步。
煙雨落雪間,茫茫清瑟中,楚千秋緩緩地抬起眼……
兩人的視線在不其然間相遇。
清雪薄霧阻隔在兩人之間,牽纏綿綿。
秦卿訕訕地移開視線,沉默地站著。
不知楚千秋為何將其喚至此處,更不知趙妃竟會在此地。
「陛下,您可有聽臣妾說話,臣妾不想再見到秦卿,可否提早讓秦卿離開……」趙妃面色略微欠佳地詢問楚千秋,但在看到秦卿出現後,便安靜地閉嘴了。
三人之間氣氛頗為微妙。
吹不散的清愁,回蕩在風間。
「參見陛下。」泰卿聲線平靜開口,且朝著楚千秋簡單地行了君臣之禮。
雖然,秦卿平日裡已不會再尊稱楚千秋,但是,在外人面前還是對楚千秋使用禮貌的敬稱。
「嗯,你來得正是時候。」楚千秋語氣如常地輕應。
那神情不明的眼底,暗色深沉。
趙妃沒出聲。
「不知今日陛下特意請臣下到此地,是所謂何事?」秦卿輕然地動唇,眼神清斂無瀾。
其唇邊呼出的熱息,似薄霧般隨風幽散。
秦卿輕緩地眨眼間,已適宜地掩去眼中情緒……
那微微低垂的油紙傘,傘沿處有融雪幻化的水珠清淺滴落。
此刻……
秦卿沒有看兩人。
而是,目視著花叢間,那繚繞在艷花間的薄霧。
那如輕紗般稀薄的雪霧,糾纏的倒影在秦卿眼中,彌漫出迷人的氤氳之景。
「今日喚你來,是讓你來陪朕練練射箭。」楚千秋穩穩地站在樹下,淺聲地回應秦卿,其唇色略微泛白,氣色稍顯欠佳。
其唇邊呼出的氣息,在風中勾勒出美好幅線,撩過其領間豐軟的裘絨。
那肩領處簇擁的狐裘,將其精緻的下巴襯顯得加倍悅目。
那眸色幽幽的眼神,倒影出漫漫風雪之景。
秦卿緩緩地抬眼看向楚千秋,兩人的視線相遇是何其的平靜。
「陛下身體抱恙,還有心思練射箭?」泰卿輕聲緩言,緩慢轉動手中油紙傘。
那清麗的雙畔之中,倒影出迷人的風華雪影。
悠雪紛紛擾擾隨風而來,輕撩著眾人髮絲、衣襟。
秦卿輕淺地撥開貼在頸間的髮絲,任由微風吹弄著無暇臉龐,其動人的睫毛淺淺的輕震。
其身上的那股清雅的清新之氣,攜著風霜雪氣,在風間幽幽彌漫。
那些士兵們都嗅剄這股如芬芳香氣,也都紛紛目視著秦卿。
「這味道真香,那男人想必便是宮中傳得沸沸揚揚的逢情大人,生得可真是俊。」站著看守的士兵,小聲的與身旁同伴交談。
「聽聞那位大人跟趙妃爭完,令陛下極為不悅。」
「但那位大人長得那麼美,即便陛下不喜好男色,常常對著那美人,應該也是忍不住的。」
「陛下本就極其喜愛那位大人,否則也不會賜其尊皇印……」士兵感慨萬分地低聲議論著。
眾位宮內人的眼中,陛下還是更疼愛逢情大人一些,況且逢情大人還是建朝重臣,否則怎不見趙妃臉上有尊皇印?
雖然現下逢情大人佩戴著精美小巧的面具,但是尊皇印之事早是人盡皆知
此刻,站在回廊邊的清流將軍輕瞥了一眼幾位正悄聲密語的士兵。
幾位士兵立馬站直了,不敢再交頭接耳。
「逢情大人,你好大的膽子,陛下何時抱恙在身?你如此咒陛下,怕是居心叵測呢。」趙妃輕笑盈盈地緩步走向秦卿,期間已拉好連衣輕紗帽用以掩擋風雪。
秦卿沉默著目視著眼前陌生的趙妃。
今次再見塵煙,只覺其改變諸多,全然無上次見面時的親近和善之態,取而代之的則是冷艷雍華之態。
加上塵煙本是出生名門又姿容絕色,一顰一笑都極是美麗動人。
褪去了最初的青澀,沉澱了歷經的滄桑,酗釀出濃烈的絕麗之色。
「趙妃娘娘,臣下並無此意。」秦卿的回答簡單。
清雪打落在傘面上,發出「啪嗒啪嗒」地響聲,似敲打進秦卿的心上般,淅淅瀝瀝、聲聲澈澈。
「你嘴上說並非此意,可心裡可不是如想的,你巴不得陛下病來如山倒,你便好與侯爺雙宿雙棲。」趙妃在秦卿身邊停下腳步,與秦卿保持著距離。
且冷嘲熱諷地暗指秦卿跟其人「有染」。
其婀娜身婆,玲瓏曲線,腰似撫柳般……
那塗著艷麗蔻丹的手指.輕掩著輕吐著輕笑的嬌艷紅唇。
而站在樹下的楚千秋則是垂眼,慢條斯理地自行將披風帽拉好,讓狐裘豐軟的襲帽蓋在頭上。
並且完全未阻止趙妃所言。
這無疑是縱容趙妃造次。
「趙妃娘娘你身為後言佳麗,言行應當得體自重,臣對陛下並無逆鱗之心。」秦卿清淺地回應,目光平和地回視著趙妃。
「本宮不信你,陛下也不信你。」趙妃壓低嗓音,嬌聲軟語地輕笑。
此次,趙妃更是替換上帶有淩駕之意的自稱。
秦卿冷靜依舊,語氣和善地繼續︰ 「趙妃娘娘,你身為陛下心愛之人,連他身體是否抱恙都不知,且不是……」
「逢情大人,本宮還輪不剄你這位下臣來教訓,陛下身體抱恙之事是不可在外面言傳的,你究竟是真傻還是假傻?」趙妃秀眉微蹙,氣態端莊地輕聲直言。
秦卿無聲地沉默著,視線越過趙妃的肩頭,看向其身後的氣焰沉冷的楚千秋。
原來,趙妃並非不知楚千秋抱恙,而是不便道出此事才不提。
想來因是帝王抱恙,都是有言傳避諱的。
隨即,秦卿又重新看向趙妃……
「上回見趙妃娘娘時,娘娘可比現下和善許多,希望娘娘別再帶著偏執看待臣所言。」秦卿點到為止的一言,稱得上禮貌得體。
兩人的交談聲,除了楚千秋之外,遠處之人都無法聞悉。
正在兩人相談間,楚千秋開口了——
「愛妃與愛卿都隨聯來。」
簡潔而平淡之言,風平浪靜的沉靜。
言畢,楚千秋沉著地輕看了秦卿短暫一眼,便轉而側身轉向,朝圍獵場中而行。
長風鼓動其衣袍、裘帽,翻飛華袍、衣袖以及披風,都隨著其緩動的髮絲在風中逸然浮動。
但風雪間,隱隱有輕咳之聲傳采。
秦卿細微地皺眉,眼底倒影出緩風墜葉之像,深知那咳嗽聲是楚千秋風寒未痊所致。
但卻不知,楚千秋為何會在此時,喚他「愛卿」。
然而此刻,趙妃也不再與秦卿交談,且已移動腳步跟隨在楚千秋身後往場中而行。
秦卿也唯有平靜地跟隨其後。
三人保持著距離前行,踏雪之聲緩緩輕悠。
而清流將軍則是領著兩位士兵,遠遠地跟隨在三人身後。
秦卿撐著油紙傘穩步前行,雪水融化的滴落之聲,輕輕悠悠,格外請晰。
緩行間,秦卿環顧四周,發現此地竟然無任何宮女伺候。
雖有看守的士兵守衛,可人數卻是不多,也皆在遠處把守。
此地頗為奇怪,似是宮人都被事先撒離過。
前方的圍獵場中的雪地裡,裝備齊全地擺放在右側的武器架上,遠處設置有十來張射靶。
緩行間,趙妃細微地回過頭看向秦卿。
那美麗的側顏,輕逸的髮絲,以及帽檐下明艷動人的雙眸,隨同雪色美景照應在秦卿的視野中。
趙妃不著痕跡地動了動唇,簡短而無聲地對秦卿說了寥寥數語。
隨後,便滿含清愁地看了看秦卿,最後才默默地回正頭,繼續跟隨楚千秋前行。
秦卿放慢地了腳步,滿眼映入風雪盡散之景,其臉色略微難看。
因為,先前趙妃所言竟是——
「別怨我,別無所求,皆為助你。」
皆為助你……
此言之意甚是明顯。
秦卿輕微波動的眼中,多出幾許復雜之色。
白茫茫的落雪間,幽幽寒風呼嘯而過。
雪鳥鳴,冰花綻,近聞滴雪聲,遠聞冽風響。
踏雪行路,風雪搖。
秦卿輕和地眨眼,掩去眼中神情。
隨後,便轉過頭看向身後跟隨的三人。
只見,清流將軍緩慢路行間,正側頭欣賞別處的風景;而那兩位士兵一位為其支撐,一位自行撐著傘隨行。
三人遠遠地尾隨,且皆未看此處。
如此秦卿才稍加放心。
秦卿沉著地收回視線,可剛回過頭看向前方,卻見剄楚千秋正微側著頭,眸色沉然地睨視著他。
吞盡天地的皚皚清雪中……
楚千秋那裘袍豐滿的帽檐下,精緻的面容側顏無暇冷俊,其唇角更是隱隱揚起一抹寒冽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