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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秦卿便被樓雁青給平穩地抱下了床。
樓雁青替秦卿拉整好外袍︰「你起夜為何不叫醒我?」
「不想吵醒你休息,你睡得香。」秦卿也替樓雁青輕整衣衫。
「外面風雪那麼大,若是摔著、凍著如何是好?嗯?」樓雁青牽著秦卿反問,那話音結尾的清低鼻音,淺韻迷人。
秦卿手指輕動,無言地牽緊了樓雁青的手。
所以這晚仍然是樓雁青照顧他起夜來回的。
之後數日,秦卿繼續暫住在樓府,直到莫言之從宮中歸來……
這夜滿城飛雪,夜露微潮,繁華富庶的東洲城中,百姓門庭雖閉,亭樓外都掌燈夜明。
樓府的紫金馬車悠緩地穿過長街,夜啼輕響,有輕鈴相伴。
那懸掛在馬車外清燈微明、銅鈴翠耳,攜著那陣清雪悠風馬車穩穩停泊在莫府前。
車夫下馬後,便低著頭掀開花紋繁復的車簾,請車內人下馬——
青燈微耀,照亮那一抹浮華之影。
秦卿平緩地下了馬車。
夜風吹亂了夜雪,略動其肩頸處的輕絨,帽檐下的髮絲隨風輕動,那清冷的芬芳之氣悠悠淺散。
錦絨紫袍,墨裘披風,輕籠的華擺沾染著淺淺雪露;
秦卿往前走了幾步,便停下了腳步,重新看向馬車。
樓雁青穩如泰山地坐在馬車內,平靜地注視著他,且唇邊隱隱含笑道︰「怎麼,我卿,這可是捨不得為夫?」
「你何時再來看我?」秦卿淺聲詢問。
帽檐下,面容不清。
「閑暇時便會過來,你若是想念為夫,便讓莫府的人前來傳報,那為夫即便是再忙也會過來。」樓雁青緩聲地言畢,也未將車簾放下,僅是安靜地等待其回府。
兩人衣著同色,皆是榮貴。
漫漫風雪間,秦卿緩然地點了頭︰「嗯,那我回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夜寒路滑行路當心。」
樓雁青目送秦卿回府後,才命車夫駕車回府;
而秦卿則是在步入莫府前留意到府邸的門匾已更過,已從原來的「莫府」,換成了「侯爺府」。
他剛步入府內,前院的管事立馬上前相迎。
恭敬地替其將染雪的外袍披風解下。
「有勞管事。」秦卿歇下外袍後,繁華美袍紫氣清然。
昏黃燭火中,他面色與柔光融合,無需掩蓋亦清素自然。
「泰爺,您回來得正好,侯爺正要派人去接您,我這便引您去見侯爺。」管事微微欠著身,為秦卿領路。
但心裡想的卻是︰泰爺身上可真是香……
秦卿無言地隨其入了別院。
這幾日,秦卿也陸陸續續聽聞了一些事,關于莫、慕二人受賞之事。
這次,莫言之入宮接受了楚千秋的侯爵冊封,真真正正的恢復了皇候地位。
而慕鴻歌則是被冊封為太傅,往後便負責輔佐皇太子讀書,實屬內臣謀士,在宮中地位也是頗高,參與軍情參議。
當然,還有其他一些各洲助過楚千秋的名士、武將等,也都一一加官進爵。
而那些前朝老臣,也早被清理更換,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朝中的能人都是氣正剛年的後起之秀。
但唯有地位極高的宰相大人地位暫時不受影響。
此事極為詭異,畢竟楚千秋要的是高度的中央集權,卻留下了如此前朝「餘孽」。
若非有位高權重之人為宰相大人做擔保、說情,宰相大人是不可能保得住這相位的。
況且,宮中那些前朝妃嬪全都在老皇帝死後第三日,統統都殉葬而去;宮中上下內外都清整得極其幹淨。
唯有這宰相大人,還位居高位此事,自然也是引得諸多百姓議論。
大多數人都認為是——莫言之為了沈碧瑤而所做。
沈碧瑤愛慕癡戀莫言之多年,終於是等到了莫言之的回應?
近來,秦卿也聽了不少流言蜚語,甚至連侯爺府裡都傳開了,但他卻是不曾問過莫言之此事究竟是何故。
而這次,莫言之回來後則是極為忙碌,只因楚千秋要甄選妃嬪之事已交給其全權處理。
新宮建立之後,新的後宮也自是不能少。
這夜風雪漸猛,莫言之風塵僕僕歸回來時,秦卿正在在側閣安靜地用膳。
而侍奉秦卿用膳的兩位丫鬟,也在此時規矩地退了出去。
兩人近來鮮少交談,因莫言之每日回來都極晚,要不然便是在書房閱覽各地上貢的美人圖而累至睡著。
莫言之略顯疲倦地在秦卿身邊坐定後,便慢條斯理地解下染雪的外袍搭至一旁,隨後便從容不迫地擁緊秦卿……
「為夫最近不太稱職,因公務纏身抽不開身,無法時刻都伴你左右,可有讓你感到備受冷落?」莫言之俊逸的面容靠近秦卿臉頰;
那清淺的低語聲,卻是倍顯親近。
「這幾日,雁青與漠寒時常都來陪我,你做正事要緊,不必顧慮我。」秦卿放下了手中碗筷,拿過桌上緩慢錦帕插嘴。
他微垂的眼底,眸色平靜,充分理解莫言之。
窗外夜雨漫漫清幽,窗內卻是綿綿情意深柔。
「宰相大人之事並非我所能為,你別多心。」莫言之穩攬著秦卿,向其簡單解釋。
「我從未將此事放在心上,你也不必對我解釋,你待我如何……我心裡知曉。」秦卿只相信自己感受到的,那份呵護備至的關愛。
只要莫言之沒親口說出跟沈碧瑤之間已升情愫,他萬般不會相信那些市井傳聞。
所以這些日子,即便是聽聞再多關于莫言之與沈碧瑤的種種事情,他始終都不為所動。
曾經莫言之為了他經歷數次不能的妥協,若是他連如此最基本的信任都不能給莫言之,那他簡直不可原諒。
「你如此信任為夫,真是令為夫倍感欣慰,往後若是不加倍地狠狠疼愛你,還真有些說不過去。」莫言之略顯疲態地將頭靠在秦卿額頭,黑眸眼底透著幾許滿眼的滿意之色。
秦卿嘗試著單手撫上莫言之的臉頰,微垂著眼,平和地緩言道︰「夫君若是累了,便先回屋歇息。」
他的指尖輕輕地觸踫著莫言之無暇的側顏……
莫言之平緩地抓住秦卿的手,輕輕捏緊在手心,至於唇邊落下清淺一吻。
「再累也得陪秦美人吃完,你吃吧,為夫陪著你。」莫言之慵懶地言畢,便閉著雙眸靜靠著秦卿休息。
而秦卿也任由其如此擁靠著,安靜地繼續進食,耳畔那平穩且清淺的呼吸聲則是令他分外的安心。
他知曉,莫言之睡著了。
這次慕鴻歌則是比莫言之晚些時日從宮中回來,因要安排下面的人照顧皇太子,所以耽誤了回來的時日,隨後也依照承諾籌備帶秦卿去北洲遊玩之事。
如今天下大定,所有一切都歸于平靜。
但數日後,秦卿在得知鬼面下月要移柩回西洲下葬時,便表示想要回故地去祭拜鬼面。
然而,此事也無人反對。
所以,慕鴻歌為其安排了先去西洲再去北洲。
此次前去西洲並非秦卿與慕鴻歌兩人,莫言之為了替楚千秋甄選各地美人也親自抵達西洲。
而這段時日,樓雁青與陸漠寒也都相繼在西洲處理府上事物,也都時帝能見到秦卿。
從東洲到西洲走了新水路,用了數日便抵達。
這夜西洲城,醉月樓。
五人共聚談論明日同行北洲之事。
如今西洲正逢秋季,綿綿的秋雨不停歇,由於氣候無東洲嚴寒,所以無需裘絨著身。
秦卿坐在閣樓雅座的華欄旁,縱覽著籠罩在雨霧中的繁華西洲城。
華燈初上,浮華依舊,舊地重遊別有一番滋味……
「昨日鬼面已入葬,今夜我想回故居去祭拜鬼面。」秦卿起身走近幾人,重新在桌前坐定。
「待晚些我與你同行,我也想去祭拜鬼面。」樓雁青穩坐在秦卿身邊,慢條斯理地飲了一杯清酒,神情極為平定。
秦卿輕然地搖頭︰「我想獨自前去。」
樓雁青沉著地放下酒杯,沉默無言地看他。
「為何要孤身前去,待我們吃喝完一同前去,豈不是更好?」慕鴻歌語氣平和,那不染千塵之氣甚是迷人。
「有些話我想單獨跟他說。」秦卿平靜地回應,燭火下,眸色溫從。
幾人都沉默了。
都知曉秦卿與鬼面的關係非同一般,若是他們去了,到時聽到秦卿的「肺腑之言」也不免會有些尷尬。
「也罷,你若是想單獨前去也無礙。」莫言之一邊平靜地放下湯碗,一邊黑眸含笑地穩視秦卿,「那晚些時候,為夫再親過去接你。」
「我府邸的馬車在樓下候著,你隨時都可前去,車裡已備好給燒給鬼面的冥紙香燭。」陸漠寒清然沉著地緩然言畢,便喚來小廝吩咐備些好酒好菜讓秦卿帶去做祭品。
秦卿今夜提前離席,獨自乘坐著陸府的馬車往鬼面下葬之地而去。
昨日鬼面已入土為安,而入葬之地則是舊愛故居。
那地方也便是秦卿當初在樓外會楚千秋之地,偶爾秦卿會留在那處陪楚千秋過夜。
那處山邊別院,是當年楚千秋找人為他特意建造的。
今夜他沒有讓其人陪同而行,只因擔心到時候看見那熟悉的地方,回憶起那些苦澀的過去,會忍不住失態。
因為那處故地,本是他今生都不想再去的地方。
當年,塵煙是在那處死的……
楚千秋當初放火燒他,也是在那處……
他更是在那裡遭受過楚千秋百般淩辱。
夜露微涼,車馬前行間,幽幽夜風吹入,夾雜著海棠梨花之香氣,秦卿收斂心緒,靜靜地欣賞著窗外那寒秋雨露、清雨落花。
馬車緩行許久,在即將抵達舊居前秦卿便請車夫停下馬車。
他讓車夫在此地候著,便獨自拿著車內準備好的備好酒菜的食盒、與滿載香燭的錦包,緩行獨自上了山。
那車夫是陸府的人,為人老實憨厚,死守在陸府氣派的車前不敢亂走半步。
秦卿提著青燈在山道間緩行,走了半盞茶功夫,才終於走到故居前,那坐落在山間的別院早已面目全非,如今已是滿目蒼涼。
四周樹木都已枯死,那被焚燒得已塌陷的閣樓庭院,散盡了往昔的繁華。
經過數年的風催日曬早已是雜草叢生,昔日閣樓外的美景,如今再也難尋蹤跡。
他在附近轉悠地尋找鬼面的落葬之地,沿著小路南邊的竹林深處而行……
今夜露重,細雨紛紛,夜鶯輕啼的竹林中,踩著淺草發出輕響聲,夜風吹動竹葉之聲亦清蕭寂寥。
竹林間夜霧繚繞,朦朧迷霧中,出現一座佔地寬廣的墓地。
那墓地呈圓弧形,背依山巒,面朝西洲城,四周被整齊翠竹給圍繞著,石板小路引至墓前,步上階梯後地面略微濕滑。
地面已生苔蘚,石墓四周的雕花欄桿之上纏爬著樹藤……
秦卿略微地皺眉,此墓不像是新砌,反倒像是已矗立在此多年。
滿地的落葉訴不盡的蒼涼,似是許久都無人打掃。
而墓碑上卻是清晰的刻著——愛奴之墓。
這無疑便是鬼面的墓。
這墓地所佔的面積,比普通百姓家連屋帶院都還要寬廣,外圍更有幾尊威嚴的鎮魂獸,極為顯赫尊貴。
「我來看你了。」秦卿嗓音平和,似春夜微風般舒緩。
空空寂寥的山澗前,幽幽靜靜無人響應,唯有竹葉被風震動的翠聲在靜夜裡格外的清晰。
「我給你帶了些你平日裡愛是吃的食物來。」秦卿一邊輕聲地低語,一邊將手中錦包先放下;
隨即,便從精緻地食盒提箱中,平緩地端出幾盤新鮮的熱菜。
「這些年過去,也不知曉你口味是否改變,但是……」秦卿言至此處便似難以繼續般止言,剩下的則是滿林的空寂。
他點了香燭,上了香,在墓前那接燒冥紙的蓮花石捧前,一張一張地焚燒著冥紙。
那引燃的火光,與身畔暫放的燈籠,將形單影只的秦卿孤身照亮。
片刻後,秦卿面色平和地輕聲低語道……
「是我對不起你。」
沉靜的言語,似輕旋悅耳。
秦卿潤色迷人的眼底倒影出,寥寥火光,那隨風搖曳的火影似能繚亂人心般輕晃悠悠。
他輕慢地往火堆裡陸續燒冥紙,沉寂片刻後,再次近似無聲地低語道——
「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
低低地回響聲在輕絨細雨的竹林間,淺淺地回蕩。
「若非你捨身為我,現下我必定無法如此安然,你的恩情我感激不盡……」言至此處,秦卿輕緩地跪在墓前,含淚地低身,給鬼面磕了頭。
夜雨清清,風微涼,帶走零星灰火,散滅在竹林深處。
秦卿埋首在鬼面墓前久久,似最虔誠地叩拜,待再抬起頭來時,臉頰上已布滿晶瑩的淚水。
他跪在鬼面墓地前,拿出陳釀美酒,澆倒在身前︰「這是平日喜愛飲的酒……」
美酒傾盡在地,縷縷酒香輕溢,解憂之氣彌漫四周。
此時——
夜風悠悠間,竹林間一抹華影,悠然驚現。
那人正撐一柄花紋繁復的油紙傘,雪銀華袍上那銀紅勾勒細微精美至極,銀光悱惻的腰帶暗光隱隱……
肩頭的硬紗肩飾,往兩如蛇形般短短延伸,肩臂處的銀飾流蘇隨風輕撞……
發出淺淺的悅耳的響聲……
夜風輕撩其水染般如墨的黑發,其發尾被幽風掠動;
那人臉上原本佩戴的充滿譏諷的面具,已切割,僅剩下足已遮掩下半張臉的部分。
那面具似吸附在臉上般,眼下的幅度極為悅目,唯有那唇邊的譏笑不改……
此人,靜默地站在秦卿身後不遠處,那充滿英氣的眉宇間,眸色沉斂地注視著正在墓前焚紙低喃的人。
墓前,火光隱隱。
此時,那人緩慢地移動腳步……
直到滴滴答答地雨滴聲漸大,不曾察覺身後動靜的秦卿這才重新站起身,他的青衫上沾染著微潤的雨露,輕逸的連披帽垂在身後,眼底的水汽朦朧似淡繞眼波。
「你為我所做的今生我無以為報,來世我……」
他還未言畢,便感覺到身後有人將他緩緩地抱緊。同時,一把油紙傘已無聲無息地替他掩住頭頂的清雨。
隨後,耳畔便是響起一道熟悉悅耳的聲音……
「若是你想說,來世你我再續前緣、喜結連理那便不必了,今生還我即可……」
此聲,低緩有序。
當即秦卿便聽出是——鬼面。
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鬼面的面具便貼至他側顏,緊靠他的臉頰。
那微涼的觸感使得他全身都僵硬,眼中堆積的淚水,不自覺地沿著眼眶滾落。
「你是人,還是鬼?」
「你說我是人,還是鬼?」身後之人,平靜且低聲地反問,言詞間毫無戲謔之意。
那淡淡的熱息更是輕輕地呼灑在他濕潤的臉龐……
若是鬼,哪會有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