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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深夜,屋外狂風大作,突降暴雪。
這是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寺廟屋簷、庭院、長廊都被厚厚的白雪覆蓋。
陣陣寒風吹過,將回廊上的燈籠吹得淩亂搖曳,連蠟燭也早已熄滅。
回廊上幽暗深深,院落中急雪紛紛,屋內暖爐早已升起,燭火搖晃間,盡是溫祥之氣。
秦卿剛梳洗完,坐在床榻邊整理著被褥,可卻聽到屏風後那人傳來一陣輕咳聲。
那人今夜未出門……
秦卿若有所思地拉下了輕紗床簾,並從枕邊的包袱裡拿出一個精巧的藥盒。
他扶著腰走到屏後面,將藥盒遞向了屏風的另一邊。
「這些藥丸你拿著,服下風寒便好了。」
秦卿平和的語氣,溫和且平靜,安靜的室內令其聲線極為清晰。
屏風另一邊沒了動靜。
但很快,秦卿便聽到那人起身走近的聲音,隨即秦卿手裡的藥盒便被那人接過。
秦卿還沒來得急走回床邊,便聽到屏風另一邊傳來一道清晰無比的聲音……
「你今日煞費苦心去方丈那裡告發我,現下又殷勤的贈藥,你是心中有愧於我,還是別有用心?」那人清清冷冷的嗓音不沾風塵,卻也不帶絲毫的情感。
沒有了床帳的阻隔,那人的嗓音愈發悅耳。
秦卿硬生生地愣在床榻邊,因為他覺得這聲音非常耳熟。
好像是……
「我並無惡意,也並無其他用意,只是你我同在屋簷下,我不想因你而染上風寒罷了。」秦卿眼神波動的用手虛掩著嘴,刻意使聲音聽起來朦朧了一些。
他背對著屏風,不敢轉過身。
屏風後的那人沒再說話,而是移動腳步回了床邊。
秦卿這才小心地掀開床帳,扶著腰無聲地坐下,並動作輕緩地拉開被子,悄無聲息的上了床。
他調整好身後的被褥後,便透過床帳看向了屏風。
視線很朦朧。
那屏風上的蒙布很厚,勾勒出清幽的蘭花圖。
屏風後面那人在做什麼看不清,但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那人腳步聲正在往外面移動。
秦卿仔細聽著,那人似在桌前停了下來,然後便是喝水聲。
應是剛吃了藥丸。
隨後——
秦卿便看到外屋燭火在移動,他知曉是那人將蠟台拿起了,那人今夜似乎是不想在桌前看賬簿,而是將蠟台擺放在床邊的小方桌上。
頓時,屏風另一邊變亮了。
可秦卿這一邊卻是漆黑一片。
也便是如此,令秦卿能夠清楚地看到屏風後的情況,屏風另一邊的人此刻正靠在床上看賬簿。
身上蓋著華美錦被,穿著銀邊繡紋的底衫……
一雙冰魄之色的水紋靴,整齊的擺放在麾下,床尾那端的床簾是放下的,而床頭這方的床簾是挑開的。
當秦卿透過床帳與屏風,看清那人的模樣時,頓時便慌了神。
屏風另一邊,那人清俊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正在核對手裡的賬簿,可秦卿卻是早已被驚得魂飛魄散。
——是陸漠寒!
居然真是他!
秦卿六神無主地靠在床榻上,想要拿衣衫披上,可又覺得不妥,隨即便立馬將衣衫放下;想要拉開被子,卻又不知下床該做何事;最後,只得顫抖著手,將輕紗床帳拉得更緊實……
慌亂間,秦卿心跳加快,呼吸不穩,連背心都驚出了冷汗。
先前,他便覺得聲音很熟悉,只是猜想不敢確定,現下看得真切,他卻倍感心驚。
怎麼辦?
現下該如何是好?
秦卿靠在床上不敢再亂動,擔心動靜太大,引得陸漠寒起疑或是詢問。
回想起那日見到陸漠寒下山,再想起那夜和尚說的話,再加上身上所蓋上乘錦被,以及那些茶……
秦卿在山上來靜養,是想安心將孩子生下,可哪知竟會遇上此等事。
想避都避不開。
雖然現下西洲的人都知曉秦卿與陸漠寒曾經有過非比尋常的關係,可是寺廟的和尚不問世事,並不知曉那麼多。
該怎麼分配,便如何分配。
過了半盞茶的功夫,秦卿的心緒才逐漸平復下來,可臉上卻隱隱流露出焦慮之色。
他本是設想,想辦法將屋內那人趕走,可現下知曉那人竟是陸漠寒,想必是怎麼都無法將其趕走的。
依照陸漠寒的身份與地位,這幾日對待他這個同居人的態度也算是客氣了。
至少,沒有拿陸府的名頭,也陸漠寒這個身份,來欺壓他這個「陌路人」。
秦卿平靜地垂下眼,看向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思前想後的想著辦法,現下秦卿腦海裡,想的都是該如何避開陸漠寒。
此時——
屏風另一邊,傳來了陸漠寒清冷的問話聲︰「你先前給我的那些藥,是從何處得來的?」
秦卿停止了思考,卻未回答。
那些藥,是莫言之曾經連同一些珍貴的補品一起送他的。
陸漠寒沒聽到回答,便放下了手裡的賬簿,拿起那空花藥盒端詳,並清冷漠漠道︰「這種藥,西洲並不販售,是關外的貢品,你從何處弄來的?」 「是別人贈予我的,我也不知是何處的。」秦卿一隻手扶著大肚子,一隻手拉著床帳合口處,身上輕薄的內衫被冷汗濕潤。
領口隱約的帶著濕意,有幾縷髮絲粘在肩頭。
「你可是認識莫言之?」陸漠寒往下了盒子,看向了屏風這一邊。
由於秦卿這邊漆黑一片,陸漠寒那邊肯定是看不到這邊情況。
可秦卿卻剛好對上陸漠寒那淡漠的視線。
此時,秦卿竟有一種可怕的錯覺萌生,仿佛陸漠寒能夠透過屏風看到他……
「我‧‧‧‧‧‧」秦卿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陸漠寒收回了視線,繼續認真的翻看賬簿。
但同時,也在等待著答案。
只是沒催促。
秦卿遲疑了片刻,才嗓音平靜的繼續道︰「不知你何出此言?」
「這藥是莫言之去關外走商、辦事時,馬隊攜帶的專用藥物,也只有他能帶這種藥入關。」陸漠寒的語氣始終都感情不多,給人一種生疏的距離感。
那拒人於千里之處的距離感,顯得極為冷情。
「此藥的確是他贈予我的。」秦卿並未回避,輕聲承認了。
與此同時,秦卿鬆開了拉著床帳的手,改為抓緊了身下的被褥。
因為此時,肚中傳來一陣劇痛。
秦卿額頭滲出了汗水,他咬緊了下唇,穩住了突如其來的短暫陣痛。
然而,陸漠寒在聽到答應的那一刻,插嘴翻閱書本的動作稍有停頓。
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未說,繼續翻閱賬簿。
秦卿穩了氣息後,便知曉自己現下的情況很不妙。
當初添喜快出生前,也有如此預兆。
他心情忐忑,心神不定地看向陸漠寒那邊。
那人與他只有一個屏風的距離,是那麼的近,只要走幾步便能相見,可此刻卻萬般不能見面。
看到陸漠寒全神貫注之態,秦卿便忍不住問了幾句。
「你年紀輕輕便到寺廟來清修,不知是為何事愁心?」秦卿心中雖是不安,可語氣穩定不露馬腳。
陸漠寒未回答。
「放著家中女眷不顧,豈不是苦了佳人。」秦卿幾近無聲的輕語。
若不是仔細聽,極易被忽略。
「你到底想說什麼?」陸漠寒反問。
幹淨俐落。
直接明確。
漠然依舊。
「你何時才會離開此地,我並不習慣與別人同住。」秦卿躺在柔軟的被窩裡,身上的被褥都已溫暖。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側著身,將頭靠在睡枕上,並始終都在看陸漠寒那方。
可是,陸漠寒並未回答會何時離開寺廟,反而是告知其明日莫言之會來寺廟。
「既然你認識他,那明日我們便三人一起吃一席齋飯,正好你也可以與他敘敘舊。」陸漠寒一邊慢條斯理地合上了賬簿,一邊清清漠漠的冷淡邀請。
像是簡單一句客套話,但又像是真的邀約。
讓聽者無法分辨。
秦卿見陸漠寒睡下休息了,也便沒有回答,而陸漠寒仿佛也不需要他回答一般,直接拉下床帳歇息了。
陸漠寒的話,無疑是讓秦卿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