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房間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秦卿沉默地注視著莫言之的背影,此刻他也不知曉該說什麼好。
他不能接待莫言之,不能破壞規矩,因為他不能離開花樓,他現下無處可去,況且添喜如今還下落不明,再加上他還有孕在身……
他不知該如何讓莫言之明白。
也許莫言之早已對他怨恨已久,所以今日才會發那麼大的脾氣。
「我並無敷衍你的意思,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難處,身為小倌我並無特例。」秦卿最終還是平靜的開口道出了心中的想法。
可是莫言之什麼都沒說,似乎什麼都不想再談。
「你今日本就不是來照顧我生意的,我這裡也沒什麼好招待你的,你應該是一時興起,才會想與我‘敘舊’。」秦卿低不可聞的聲音,透著幾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他並未忘記之前莫言之說過的話,莫言之說過今日是來欣賞他落魄之態的。
又怎麼會突然想要他伺候?
除了一時的興起,他也想不到別的。
莫言之並未理會秦卿的言辭,背對著秦卿站了許久,也不知曉究竟在想什麼。
最後,莫言之不想在再此地多做逗留,便一言不發的離開秦卿的房間,頭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莫言之究竟是何表情,秦卿也看不到。
莫言之心中究竟是怎麼想的,秦卿也並不知曉。
秦卿只是默默地注視莫言之離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消失在他視野中……
這夜,莫言之走後,原本皓月朗朗的夜空,被厚厚的烏雲掩蓋,不知何時外面大雨已傾盆而至。
秦卿整夜未眠,外面的雨聲喧囂嘈雜,漸漸紛亂了秦卿的心緒。
難言的苦衷在心頭交織成一張大網,讓秦卿的情緒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隔日,秦卿足不出戶的在屋內坐了一整日,一粒米飯都未曾吃,送來的食物都被原封不動的被收走,如此情況連續持續了兩日。
若是莫言之真有心找他,這兩日必定會通過蘇姑姑來見他。
可兩日已過,秦卿還未看到莫言之的人影。
第三日的時候,秦卿確定莫言之不會來了,他將屋裡的東西收拾幹淨,並沐浴換衣,到外面的涼亭內進食。
這幾日,每日都是暴雨傾盆,讓原本悶熱的天氣稍微涼爽了一些。
秦卿還未坐下便發現今日的菜色大有不同,往常都是三菜一湯,口味十分的清淡,可今日卻是整整一桌美味佳餚,比他三月前的伙食還要好許多。
味道也比以前要好些,秦卿一吃便知曉是換過廚子了。
不但如此,當日下午蘇姑姑的貼身丫鬟還親自來秦卿這邊一趟,客客氣氣領著秦卿去了另一個住處。
只是,這次給秦卿換的地方頗為特別,那地方是位於花樓東北角的一處荒廢宅院,外面破破爛爛簡陋得比先前的住處還不如,可是……
可是屋內的佈置卻是,反差特別之大,裡面可說是佈置精美。
「不知為何,這幾日總是不見蘇姑姑人影?」秦卿臉上戴著面紗,青衣素雅風華不減,並平靜地詢問那丫鬟。
「兩日前,蘇姑姑不小心從樓上摔了下來,摔折了腿,近日都在調養中。」那丫鬟憂心忡忡的,一臉心事重重,顯然有所隱瞞。
秦卿待那丫鬟走後,才細微地皺了皺眉。
兩日前……
不就是莫言之來的那一晚……
秦卿並未細想太多,只當是丫鬟說的那樣,當真以為是蘇姑姑覺得他住處簡樸,之前讓他住那處僻靜的小院,其實是為了給他佈置這一處。
現下這一處佈置好了,也便讓他搬過來了。
而伙食問題,則是因為前些日子花樓裡生意太好,廚子忙不過來,所以秦卿的伙食才那麼差,而現下秦卿伙食好了,是因為換了一個動作又快手藝又好的廚子。
之後,沒過兩日,便有人給秦卿送了一些上好的衣衫來。
而且還都是秦卿需要的比較薄的衣衫。
有了這些衣衫,秦卿便不勝再穿那麼厚了,也便不用忍受酷暑悶熱的煎熬。
送衣衫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蘇姑姑本人,蘇姑姑今日特別反常,跟秦卿一樣臉上戴著面紗,而且還杵著拐杖。
走路的姿勢也是十分的怪異,就仿佛被人狠狠地打過幾十大板。
「我前陣忙,沒時間給你送衣衫來,我特意讓人定做了四箱衣衫給你,你快瞧瞧喜歡不喜歡。」蘇姑姑幾乎是哭著、哽咽著對秦卿說話,那傷心疲倦的眼神難以掩飾。
秦卿察覺到蘇姑姑的失態與反常。
蘇姑姑哭得臉上的絲巾都被淚水濕潤,仿佛有天大的委屈無地方訴苦。
秦卿在樓裡待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見蘇姑姑如此模樣。
然而。
箱子打開之後,箱子裡的衣衫擺放整齊有序,從衣衫的質地來看,都可以看出這些衣衫都價值不菲。
蘇姑姑是不會花如此大價錢給小倌或者姑娘添置衣衫的,即便是秦卿以前做名魁時,也沒有如此待遇。
這讓秦卿知曉——這四箱衣衫必定是別人送給他的。
「蘇姑姑 究竟出了什麼事,你為何今日要戴面紗,而且為何哭得如此傷心?」秦卿實屬不忍心地看向眼妝花掉的蘇姑姑,也無心思再看那些衣衫。
蘇姑姑連忙受驚般的擺手,嘴裡連連說著無事。
秦卿本想再問,可蘇姑姑卻找了一個藉口先行離開了。
這使得秦卿心中疑惑更深。
當晚深夜,秦卿在前院外的溫泉池內沐浴,浴池是修建在亭子裡的,所以即便是現下外面暴雨不止,他也可以毫無影響的沐浴。
外面多了兩位護院,讓秦卿這裡變得更加的安全。
花樓裡極少人知曉秦卿現在的住所,即便有人知曉也無人敢亂說,而今日剛被調配到院子裡來的護院,就更不知曉院子裡住的是秦卿。
護院只知曉,院子住的人不能隨便打擾。
秦卿心中本是在想蘇姑姑的事,可是外面突然傳來兩個護院的談話聲——
「蘇姑姑這回可是踫釘子了,不知為了何事惹惱了莫公子。」
「她前晚被莫公子的人吊在樓裡,用皮鞭抽打了一整晚,現下全身都是鞭印,連腿都打折了,差點被打死,那些人下手可真夠狠的。」
「誰說不是,上回莫公子不就為了秦爺,派人剁了那些押鏢人嗎,這回蘇姑姑還算運氣好的。」
……
秦卿完全聽不懂那兩位護院在說什麼。
因為在他印象之中,莫言之待人和顏悅色,從來不會對他發脾氣,當然除了那晚……
但是,從蘇姑姑的反應來看,又讓他開始相信護院們說的話。
其實不管秦卿相不相信,護院談論的事都是事實。
不但護院們談論此事,就連花樓裡的小倌與姑娘近日來也都在議論此事。
蘇姑姑差點被打死,也是事實。
之後十日,蘇姑姑每日都要到秦卿這裡來一次,仿佛是每日過來請安一般。
秦卿甚至好幾次都看到蘇姑姑衣衫上滲出的血跡。
可每次秦卿詢問蘇姑姑,得到的答應都是一樣。
蘇姑姑不敢說是誰做的。
「蘇姑姑,你受傷了便不必過來了,你每日都來我這裡可又什麼都不說,好生奇怪。」秦卿也並未點破,而是語氣婉轉的讓蘇姑姑多休息。
蘇姑姑又止不住的哭了起來。
足足哭了半個時辰。
直到手臂上的衣衫,溢出了淺淺的血跡,似乎是衣衫下的傷口裂開所致。
秦卿見狀便想去叫大夫,可蘇姑姑卻泣不成聲的告訴秦卿,不需要秦卿去幫忙叫大夫。
「若是讓莫公子知曉你親自去替我找大夫,那我下回豈不是會被他打得更慘,我還不想斷送這條老命。」蘇姑姑連忙讓秦卿坐下,生怕又做了得罪莫言之的事。
「到底出了何事?」
面對秦卿的詢問蘇姑姑又不說話了,只是臉色難看的,嘴唇發抖,一臉恐懼的閉嘴了。
此時此刻即便是蘇姑姑不說話,秦卿也已大致知曉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也知曉了,為何那晚莫言之會在問完他衣袍問題之後,突然變得那麼生氣……
因為莫言之並非在生他的氣,而是在生蘇姑姑的氣,是為他不平!
莫言之命令受傷的蘇姑姑天天來看他,無疑是在折磨蘇姑姑,無疑是替他「報仇」。
可是蘇姑姑也是無辜的,卻無端被捲入其中。
「當初讓你搬去那偏僻的小院子住,也沒來得及給你添置衣衫,你千萬別怪我,其實你我都是苦命人,都得受制於人‧‧‧‧‧‧」蘇姑姑哭得像一個淚人,開口便抱怨客人難伺候。
現下蘇姑姑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還被打得差點死掉。
兩人坐在屋內,桌上擺放著一盅燉好的補品,自從秦卿搬到這外貧內奢的別院之後,每晚都有補品可以吃。
而且,還是蘇姑姑親自燉的。
秦卿看了看蘇姑姑被燙紅的手,心情相當復雜。
可是莫言之說的話,蘇姑姑也必須要照做。
即便是秦卿讓蘇姑姑不必如此,可蘇姑姑也不會聽從秦卿之言。
可盡管蘇姑姑受制于莫言之,也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說莫言之半句壞話,特別是在秦卿面前,甚至還時常哭著誇獎莫言之。
秦卿知道蘇姑姑是不敢得罪莫言之。
「我從來沒見過像莫公子這樣的,前一秒對你笑得燦爛無比,下一秒便可以讓人把你打死,哈哈‧‧‧‧‧‧」蘇姑姑幾乎是哭著笑,笑得比哭 還難看,活像是受了刺激,苦不堪言的受著煎熬。
秦卿也不知該如何安慰蘇姑姑。
事情過去一個月,秦卿依舊對此事心有餘悸,這一月來他每日都以為莫言之會來,可是莫言之每日都沒有來。
他不明白,他已經拒絕了莫言之兩次,為何莫言之還要為他做這些事……
然而,秦卿的肚子也比上月明顯了一些,可因為那質地輕盈的衣袍掩蓋,那飄逸之感的衣衫罩住了秦卿微微突起的小腹,以至於看上去並不明顯。
即便是現下秦卿肚子稍微比上月大了一些,可也不至於令尋常人聯想到他懷孕。
最多,也就是覺得秦卿的腰更粗了一點……
由於天氣涼爽了一些,秦卿這些日子睡得比較早。
寬大的床榻上,秦卿閉合雙眸休息,他身上穿著薄薄的輕紗長衫,蓋著柔軟的紅色錦被。
雕花的木床,花紋獨特的屏風,以及輕紗床簾,都別具一格的精緻。
屋內的陣列擺設,以及那寬大的地毯,與那大氣的紅木桌椅,都讓這個屋子看起來極富舒適感。
今夜與一月多前那個夜晚一樣,同樣有人推門進屋,不同的是今夜天氣涼爽,秦卿並非衣衫半解……
而且,這次門被推開的那一刻——秦卿便醒了。
可秦卿並未睜開雙眼,而是靜靜的保持著熟睡的姿態,仔細的聽著那腳步聲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