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荒誕
裴瑾從車庫裡把車開出來的時候,周世文已經三言兩語交代完了前因後果。
一個小時前,有一名中年男性衝進了市內一家幼兒園,挾持了24名幼童和一名幼兒園老師,要求警方把蔡誠浩帶過來。
「蔡誠浩是一年前一起兒童性侵案的嫌疑人,原為成才幼兒園的園長,有家長發現孩子的問題後立刻報了警,根據孩子的指認,抓捕了蔡誠浩,然而,根據證物上遺留的精斑對比,與蔡誠浩的DNA不符,因為證據不足,釋放了他,嫌疑人名叫費為民,他的女兒費小佳也是受害者。」
DNA不符?裴瑾略微意外:「孩子們都指認是蔡誠浩嗎?」
「是的,孩子指認的就是蔡誠浩,我們也排查過,蔡誠浩沒有雙胞胎兄弟,是家裡的獨生子。」周世文對這個離奇的案子也有關注,「後來這件事被媒體捅出去了,有些家長擔心影響問題,寧願搬走,也不願意再和我們打交道。」
「我能幫你們做什麼呢?」裴瑾問。
周世文道:「費為民的妻子楊曉舟在出了那件事後就和他離了婚,帶走了費小佳,剛才費為民的情緒太過激動,已經刺傷了老師,我們本想請她或者費小佳出面安撫,可是被她拒絕了。」
「可以理解,當母親的大概也希望傷害自己女兒的人受到懲罰吧。」裴瑾看了看路況,「我現在闖個紅燈過來你們能給我消掉吧?」
「我會和那邊打招呼,把你的車牌號給我報一下。」周世文去請求交管局的協助了。
「我十分鐘後就到。」裴瑾把速度飆了上去,「有費小佳的任何音頻記錄嗎?」
「她媽媽微信裡有她唱歌的視頻,我放給你聽。」
八分鐘後,他到達現場。
裴瑾摘掉了耳機,匆匆跑了過去:「把視頻給我放一遍,有點失真。」
徐貞趕緊把手機遞過去,將幾個小視頻全都看了一遍,不止是費小佳的,費為民妻子的也仔細辨認了。
周世文沉聲問:「有把握嗎?」
「可以試試。」
周世文道:「現在教室裡的窗簾全都拉滿了,狙擊手無法確認目標,如果你不能勸動他投降,那麼,讓他到窗邊。」
「希望不至於此。」裴瑾輕輕吐出了口氣。
周世文帶他走進臨時指揮室,裴瑾最先看見的就是一雙寒星似的明眸,黑白分明,熠熠有神:「周副隊,這位就是裴教授?」
「是,裴瑾,這是負責此次談判的專家,江心。」周世文給他作了介紹,「一會兒她會協助你與費為民談話。」
裴瑾頷首:「勞煩了。」
江心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客套,她微微點頭,即刻切入主題:「嫌犯現在情緒激動,要求半個小時內就把蔡誠浩找過來,不然他就對孩子下手了。」
裴瑾覺得奇怪:「作為一名父親,他應該很難向和自己女兒同齡的孩子下手吧?」
「裴教授,嫌犯的舉動我們無法揣測,」江心的態度還是很客氣的,可話就不那麼留情面了,「人在激情之下很容易犯下罪行,不能因此就揣測費為民對孩子沒有威脅。」
周世文更直接一點:「家長那邊壓力也大,而且有好幾個孩子都來頭不小,這事宜快不宜遲,雖然他可能對孩子們懷有同情心,但已經刺傷了老師,我們要求派醫生進去也被他拒絕了。」
裴瑾嘆了口氣:「我明白了。」
江心強調說:「儘量勸他釋放人質,如果不行,只能擊斃,狙擊手已經就位了,裴教授,我可以和你說明白,警方是不可能交出蔡誠浩的,這和包庇無關,此例不可開,是誰都一樣,明白嗎?」
「我盡力而為。」
江心撥通了電話:「費為民?我是江心,我想問問,現在王老師的情況怎麼樣了,如果你不願意讓我們的人進去,至少讓我們送急救藥品進去好嗎?」她的聲音冷靜之餘不乏溫情,怪不得沒讓周世文主持這次談判,而是派了她來,女性天生有優勢。
「江警官,不要做這種沒用的事了,蔡誠浩呢,他來了沒有?」費為民的聲音聽起來也很冷靜,並沒有失控。
「我們的人已經在路上了,」江心刻意停頓了片刻,才說道,「有人想和你說話。」
她把聽筒遞給了裴瑾,裴瑾聽見他說:「我不想和任何人……」他微微笑了笑,打斷了他的話,「為民,是我。」
他模仿的是費為民的妻子楊曉舟的聲音,中年女性的聲音略微沙啞低沉,可比起男性來又要尖利不少,江心原本還對他的能力有所懷疑,這一聽,頓時刮目相看。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將別人的聲音模仿的惟妙惟肖。
費為民的呼吸一滯:「曉舟?怎、怎麼是你?小佳呢?」
「你還有臉問小佳?」裴瑾將楊曉舟的斷句與語氣都模仿得一般無二,可他知道,說得越多,越容易露餡,除非和一個人朝夕相處,徹底瞭解他說話的習慣,否則很難瞞過枕邊人,「她是要多倒霉才能碰上你這樣一個爸爸!」
「曉舟,你原諒我,」費為民喃喃道,「我不是一個好爸爸,我對不起小佳。」
「那你怎麼忍心讓她有一個殺人犯爸爸?」聲音裡帶了些哽咽與抽泣,「你是不是想她到哪裡都被人指指點點?」
江心對這樣的處理方式有些不滿,她是希望能夠打感情牌將費為民勸下來,但仔細想想,但凡是發生不幸的家庭,父母雙方都會強烈指責對方,裴瑾的表現也不算有錯。
只不過,恐怕很難勸動費為民。
果然,費為民說:「我不能讓那個人渣逍遙法外,法律判不了他,我來!你告訴小佳,爸爸為她報仇了。」
他一心一意要為女兒報仇,已經不在乎犧牲這條性命。
「你有臉,你自己和她說。」裴瑾摔了電話,摀住麥克風清了清嗓子,又轉變為幼童天真甜美的聲音,「喂,爸……爸爸嗎?」
如果說楊曉舟讓費為民慌亂了一下,那麼許久未曾聽見的女兒的聲音,徹底將他擊垮了:「小佳,小佳,是爸爸。」
「爸爸,我很想你,你為什麼不來看我?」費小姐被楊曉舟帶走後,費為民一直沒有再見到她。
費為民放低了聲音:「小佳乖,爸爸做完事就去看你……」他爆發出低低的一聲抽泣,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爸……」裴瑾的話還沒有說完,江心就奪走了他的電話,她放柔了聲音:「費為民,你要想清楚,不要做傻事,你總不想以後小佳去監獄探望你吧?或許更糟,她需要的是父親的陪伴,而不是別的。」
這一次,那一頭沉默了很久,才聽得費為民沙啞著嗓子說:「江警官,你有孩子嗎?」
「沒有,但是我能體會你的心情。」
「你不能,我是一個父親,我每天辛辛苦苦加班到九十點鐘回家,女兒怪我不陪她,可我為的是什麼,我為的是多賺一點錢給她更好的教育,我把她送到我能力能及的最好的學校,可我的女兒遇到了什麼?」
費為民的情緒再度激動起來,「我女兒才幾歲?六歲?她什麼都不知道!她不想去幼兒園,我當她想偷懶,我還罵了她!我罵她不知道爸爸賺錢辛苦都是為了她……我真蠢……今天,我非要宰了那個混蛋不可!」
「那種人渣,怎麼配當老師!那種混蛋!根本不配在這個世界上活著!我女兒才六歲啊!她以後的日子要怎麼辦!我要怎麼和她說為什麼那個欺負她的壞人沒有被警察抓起來?江警官,你告訴我啊!」
江心很冷靜地說:「蔡誠浩的DNA與證物遺留的不匹配,如果你有新的證據,我們可以……」
她話還沒有說完,費為民就說:「我女兒都說是他了!我之前沒有相信她……這一次,這一次……」
江心微微嘆息,雖然有被害者們的口供,但證據不夠充分,在這基礎上,法律判蔡誠浩無罪並沒有什麼問題。
她知道事情不能再拖,給裴瑾使了個眼色,裴瑾看到徐貞帶了個小女孩進來,紮著兩個羊角辮,從身形上看與費小佳十分相似。
他知道,事情已經無可回轉了。
江心把電話遞給他,他遲疑片刻,才慢慢接了過來:「爸爸……」他知道自己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催命符,「媽媽說我們要走了。」
「小佳乖,」費為民沙啞著聲音,「以後,要聽媽媽的話,爸爸有空會去看你。」
裴瑾看了一眼外面的小女孩,徐貞蹲下來和她說話,手裡拿著一個並沒有通話的手機,小女孩低著頭看著手機上播放的動畫片笑了起來。
他說:「爸爸,你在上面嗎?我能不能看看你?」
費為民也許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艱難地喘著粗氣:「下、下次吧……下次爸爸……」
「不行嗎?」女孩的聲音徒然低落,「我都好久沒有見到爸爸了。」
江心和周世文都緊張起來,他們聽見那頭傳來的沉重腳步聲,心漸漸懸了起來。
耳麥裡,狙擊手說:「窗簾已被拉開,無法瞄準,重複一遍,無法瞄準嫌疑人。」
江心給裴瑾打了個手勢,裴瑾閉了閉眼,捅出致命一刀。
「爸爸,我看不見你。」
費為民透過窗簾一角,看到了在樓下那個矮矮的身影,他顫抖著手拉開窗簾:「爸爸……在這裡。」
一粒子彈射入窗內,從他的額頭穿進了顱骨,費為民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隨後,噗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裴瑾輕輕嘆了口氣。
奇怪的是,耳麥那邊傳來淩亂的腳步聲,有個女人在喊:「費先生?費先生你沒事吧?」
江心露出錯愕的表情:「是王老師嗎?你沒事吧?孩子都沒事吧?」
「沒事,我們都沒事。」王老師發出抽噎聲,「我也沒有受傷……他、他沒有傷害我們。」
五分鐘後,眼眶微紅的女老師帶著毫髮無損的孩子們出來了,孩子們被等候在一旁的家長緊緊摟在懷裡,家長們泣不成聲,孩子們嘻嘻哈哈,像是一點都不害怕。
還有一個小男生拍了拍胸脯,問父親:「爸爸,我表現得好不好,會不會上電視?」
王老師看著他們,輕輕說:「那個男人進來,說是要拍電視,選了大家當小演員……」她摀住嘴,「孩子們都很興奮,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表演得很認真……」
「那你胳膊上的傷是?」
「有個孩子撞到了櫃子,上面的獎盃掉下來了,我擋了一下……」王老師艱難地笑了笑,眼淚掉下來,「就青了一塊而已,根本沒事。」
費為民的屍體被人抬了出來,他瞪大了眼睛,像是不甘極了。
在孩子們的歡笑聲裡,這一切,荒誕得像是一齣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