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進山
裴瑾沉聲道:「不要慌,先把事情說來聽聽。」
「我離開時與她們姐妹約定好,如果有事就送信到一家文具店,文具店老闆的女兒是警察,就在昨天,馬欣兒去過一趟,留下一張紙條,是馬小敏寫的,『爸爸要我嫁人,救我』。」徐貞氣得胸口發疼,「二十一世紀了,還有這種事!她才幾歲,14歲啊!」
裴瑾笑了笑,微帶諷刺道:「14歲,不算犯法了。」
徐貞一怔,心裡更是窩火:「我國規定結婚法律年齡女性20週歲!他們是當放屁嗎?」她咬住嘴唇,「不行,我得去馬家莊。」
「不急於一時。」裴瑾沉吟片刻,道,「此事要從長計議,你去要人,他們不會給,徐貞,人家才是監護人,說是送去做客,你有什麼辦法?」
徐貞胸腔一陣陣發痛,深吸口氣才平靜下來:「那怎麼辦?」
「馬家莊的情況,黃大仙知道得最清楚了。」裴瑾把手放在魚麗手背上,「麗娘,你有什麼想法?」
魚麗抬起頭來,眼中閃著冷光:「往外嫁,難度太大了,只可能嫁到山裡去,」她輕輕說,像是幽魂,「把人一捆往山裡一帶,死都走不出來。」
徐貞被她這句話說得寒毛直豎,她鏗鏘有力地說:「我們要救她。」
「一定。」裴瑾允諾。
魚麗說:「不用太多人,我帶你們悄悄進去,應該可以救她出來。」
裴瑾握著她的手:「是,就和當初小月一樣,我們悄悄把人偷回來。」
徐貞還有些耿耿於懷:「二十一世紀了,救人還像做賊,幹壞事的不躲,要我這個人民警察偷偷摸摸,是什麼道理?」
「除非是西方極樂世界,或者是十八層地獄,不然,永遠都這樣。」魚麗站起身來,「我們什麼時候走?」
裴瑾答:「現在,立刻,馬上。」他叫來董菡,低聲囑咐一番,要她接應,董菡震驚之餘,立刻應下。
徐貞坐上裴瑾的車,他們直接開到馬家莊去。
路上,徐貞說:「幸虧我有先見之明,馬欣兒說她們被家裡人看得很嚴,絕不可能去派出所,我就找到了那家文具店,唉,也不知道她怎麼樣了,怎麼就回去了呢?她爸媽不是把她帶走了嗎?」
當初,馬小敏回到家裡,馬欣兒經過協調,由父母帶去打工的城市,怎麼就回來了呢?回來了,重新和她叔叔共處一室……徐貞更煩了,她抓了抓頭,喃喃道:「回來幹什麼,唉!」
其實,她心裡是很清楚的,被送回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馬欣兒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父親是泥瓦匠,母親在超市裡收銀,兩個人租了一間地下室,與七八個人合租一間屋子,共用一個衛生間,再帶個孩子,怎麼都不方便。
過了風頭,把人送回老家,讓父母管是最簡單省事的,家家戶戶都這樣。
她親耳聽見馬欣兒被父親指責:「就你事情多,弄出這種醜事來,你還要不要臉?那是你親叔叔,摸一下掉你一塊肉?賠錢貨!賤種!」
她聽得雙手發抖,恨不得衝出去痛打一頓,是董菡拉住了她,告訴她,這已經算是最好的結果了,馬欣兒以後還要跟著父母生活,被罵幾句,總好過繼續和那個禽獸共處一室。
可現在呢?現在,白費了。
她感覺到有人摸了摸她的頭髮,徐貞扭頭一看,是魚麗,這個小美人和原先大不一樣,用很溫柔的語氣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徐貞眨了眨眼,啼笑皆非,她想,我怎麼也不用這麼一個小女孩來安慰我,可她喉嚨發澀,居然說不出話來。
「有人救,總比沒有人救好。」
徐貞聽著,突然覺得有點難過,她想,你是不是也遇到過極其糟糕的事,所以才這樣感觸身世?她才多大,十八歲有沒有?怎麼世界上就有那麼多可惡的人呢?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還有這樣的齷齪事。」徐貞握緊拳頭,「真是太過分了。」
魚麗把頭轉開,心想,真是太年輕了,只看到這些事就氣憤成這樣,但……或許是夏季的陽光太熱烈,她竟然覺得意外地暖和。
裴瑾一路把車速飆到臨界值,在下午到了目的地,兩個女孩子恨不得立刻鑽進林子裡找人去,他不得不說:「站定,給我五分鐘。」
兩個女孩子老老實實在原地等他。
裴瑾已經來過一次Z縣,熟門熟路買了些食物和水,又去藥店買了些藥品,馬小敏的情況不知如何,他必須先做最壞的打算,例如避孕藥,外傷還能拖一拖去醫院,錯過了吃藥時間,萬一懷孕,後患無窮。
徐貞一看他買來的東西,暗暗有些慚愧,自己熱血上頭,還沒有裴瑾這個男人想的周到。
魚麗拿起那盒藥,看了說明,有點意外:「吃了就不會懷孕嗎?」
「這個是事後吃的。」裴瑾和她解釋,「但對身體有害,以後再和你仔細講。」
魚麗點了點頭。
徐貞不禁說:「避孕套和避孕藥讓女人選擇懷不懷孕,流產手術讓女人選擇生不生下來,真是科技改變命運,要是一直生生生,怎麼得了?」
「那是對你們來說是這樣。」此時,他們已經進入山林,遮天蔽日的樹木擋住了陽光,將山裡山外分為兩個世界。
魚麗指著大山深處,說道,「對於那裡面的女人而言,懷孕了才不會被打,懷不上的話,會死。」
徐貞的眼睛瞪得像是銅鈴。
「對於外面的男人來說,女人可能是伴侶是配偶,在裡面,女人是豬。」魚麗在這片山林裡生活了近百年,就算刻意避開人群,也不可能一無所知。
就好比馬家莊吧,馬家莊現在算是和社會接軌了的,往前推幾十年,有個女人叫……就叫她小桃吧,魚麗還記得她那如同桃花一樣可愛的面龐。
她是被賣到馬家莊來的外地女人,很漂亮,身量苗條,買她的人花了大價錢,最要緊的是,她是自願來的,家裡太窮太苦,父母就把她賣了,好歹有口飯吃。
剛開頭,也過了兩年好日子……相對而言的,可後來,悲劇發生了,她不能生育。
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就是不會下蛋的母雞,小桃之後經歷了什麼可想而知。
拳打腳踢,打罵不休,後來,乾脆讓她去陪別的男人睡覺,小桃不肯,蒲扇大的巴掌就扇過來:「反正你也懷不上孩子,給人弄弄怎麼了?」
夜裡,她躲在外面嚶嚶哭泣,魚麗走出來,給她指路:「往那邊,可以下山。」
「我能去哪裡呢?」她搖了搖頭,哭夠了,回到屋子裡繼續生活。
後來,她變成全村男人一個心照不宣的洩慾場所,留下一些米麵,或者一些錢,就能得到滿足,而那些錢全被她丈夫收了起來。
這個男人也很扭曲,自己的女人被人這樣糟蹋,他有一種被戴了綠帽的憤怒,但又捨不得人家留下的小恩小惠,於是把所有的脾氣都撒在了小桃身上,打巴掌,踹肚子,都是家常便飯。
過了些年,小桃死了,她丈夫用她賺到的一些錢又買了一個媳婦,生了孩子,現在,孩子也長大了。
小桃?誰還記得小桃是誰?
她的屍體被丟在死人溝裡,變成了一具森森白骨。
這是無數個悲劇中的一個。
魚麗不知道自己的傷口一直好不了,是不是就是因為她常年待在這種陰暗的地方,每看到一次,她的傷口就被撕裂一回,反反復復,永遠好不了。
「麗娘。」裴瑾握住她的手,冷似冰塊,他用力握緊,「麗娘。」
魚麗回過神來,她笑一笑:「我沒事,就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都過去了。」裴瑾低聲道。
魚麗輕輕嘆了口氣:「於我而言,已經過去,可世界上還有那麼多相似的人在受苦。」
天地似熔爐,眾生皆煎熬。
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呢?
日頭落下的時候,徐貞已經徹底迷路,山林好像都是一個樣子,好幾次,她都懷疑自己在原地打轉。
她又累又渴,唇乾舌燥,拿出手機來看,一個信號也沒有。
幸虧魚麗終於停了下來,她說:「到了,休息一下吧。」
徐貞看著眼前的茅草棚子:「這是什麼地方?」
「我家。」魚麗推開門,撲面而來一股腥臭味,她有點窩火,「你又來,再這樣,把你烤了吃。」
徐貞不知道為什麼,脖子後面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腿肚子打顫,裴瑾湊過去看一眼:「……你養了條眼鏡蛇?」
「隔壁鄰居。」魚麗出離憤怒,「它吃了我的雞!!!」
喵??眼鏡蛇?認真的嗎???徐貞都要嚇哭了。
裴瑾還很冷靜地說:「你從村支書家裡偷的那隻母雞?」
「吃了我的雞。」魚麗一個箭步衝過去把它從地上拽起來,「你要不要臉了?」
眼鏡蛇:「嘶嘶——」
徐貞:「……」嘛呀真的是眼鏡蛇〒▽〒
裴瑾問:「你要吃?」
魚麗把它拽出去,揮手一丟扔得老遠:「再來就把你的膽挖出來泡酒。」
裴瑾站在茅草棚裡,裡面只有非常簡陋的幾件家具,一張破床,床上有破爛的棉被,還有一張桌子,幾個缺了口的碗。
「這些年,你一直住在這裡。」裴瑾心中不是個滋味。
「山中無甲子,有什麼不好?」魚麗指著外面的一棵樹說,「一百年,兩百年,只要人類不到這裡,它就可以無窮無盡地活下去。」
裴瑾便道:「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
「是啊,與它們作伴,總歸好過一些。」
裴瑾抱住了她:「以後還有我。」
魚麗故意道:「這很難講吧,萬一有一天看膩你了呢?」
「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裴瑾答得很肯定。
魚麗猶不滿足:「那,你看膩我了呢?」
裴瑾笑了:「麗娘,所有感情都是互相的,請你也多多努力。」
他說的有道理,單方面付出感情總有疲倦的時候,非同心協力不可,他只有她,她也只得他,再也找不到別的人了。
好好努力吧。
「那個,」徐貞巴住門,可憐兮兮地探頭進來問,「蛇、蛇還在嗎?」
魚麗笑了起來:「丟出去了,你進來吧。」
徐貞這才哆哆嗦嗦進來。
裴瑾遞給她餅乾和飲料:「嚇壞了?」
「你們都不怕嗎?」徐貞都要嚇尿了,「那可是眼鏡蛇!」
面前兩個人都搖了搖頭。徐貞啃著餅乾問:「那你們怕什麼?」
裴瑾答:「寂寞。」
魚麗則說:「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