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救人
第二天,徐貞被魚麗叫醒,他們繼續往山裡走。
徐貞老有一種錯覺,好像再也走不出去了似的,這個猜測讓她手臂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像是感覺到了她的恐懼,魚麗回過頭來,輕輕說:「所以,她們逃不出去。」
徐貞從未這樣迫切地想唸過周世文,如果她師父在就好了,她是初出茅廬的菜鳥,他卻已經是老江湖了。
唉,這樣想不對,菜鳥也有變老鳥的時候,一直依靠別人怎麼行?總是像個孩子似的,別人怎麼相信她有辦妥事的能力?
是時候自己站起來了,哪能一輩子靠師父,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徐貞主動問:「山裡面是什麼情況?」
「只有十幾戶人家,住得遠,好找。」魚麗在密林中辨別方向,她很早就學會了在山裡生存的本事,在外面過得不好了,便找一個山頭躲起來,與樹木鳥獸為伴。
甚至,她還會自己做弓箭,打獵的準頭也不錯……好吧,意思是,因為身體無法改變,力量也就難以增長,最多打隻兔子,大型猛獸就沒辦法了。
「我們說說話好不好?」徐貞忍不住道,「一直不說話埋頭走路我總有一種自己變成幽靈了的錯覺。」
魚麗想,說得真好,那麼多年她不就是像一個幽靈一樣在這片林子裡晃蕩嗎?
「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魚麗露出了追憶之色,這片山林裡,除了馬家姐妹和小桃,還有另一個女孩子留下過她的故事。
「叫她……小葉好了。」
小葉的故事比小桃近一點,大約是上個世紀末,她是出來找工作的大學生,被人騙了賣到這裡,呵,這些悲劇大概都是差不多的套路,逃跑,被抓,再逃跑。
有一次,她已經跑到了Z縣,又被人五花大綁綁了回去,可臨走前,她將一張紙條塞給了派出所裡的小警察,求他救命。
那個警察聯繫了她的父母,老父親坐了幾天火車趕到這裡來找女兒。
幾個警察陪同他去,鎩羽而歸,根本沒有人承認有過這個人,他們找不到那個可憐的女孩子。
「後來呢?」徐貞追問,「都追到這裡了,應該找回來了吧?」
魚麗指著某一個地方:「那邊,」又轉過身,指著另一個方向,「有可能是那邊。」
「什麼?」
「埋著那個父親的屍體。」魚麗微笑著說。
徐貞膝蓋一軟,差點沒被樹根絆個跟頭。
裴瑾心中惻然,一個故事濃縮到短短幾句話仍有揮之不去的哀傷,那麼,原本的故事是如何慘烈,根本不能深想。
魚麗站定:「到了。」
遠處,隱隱可見幾間土屋。
徐貞無故緊張起來。
魚麗指著遠處那戶人家,低聲說:「那裡。」那家門口的樹上,綁著一塊紅布,正在風裡飄揚,「這裡的習俗,家裡辦喜事,要在門口綁塊紅布。」
有錢人家有紅燈籠,窮人家,只得一塊紅布。
「像是血染的。」徐貞喃喃。
魚麗問:「找到了,怎麼救?」
徐貞的雙目放出神采:「偷!我去,你們接應我。」
裴瑾沉吟:「不如我去。」
「裴教授,你是男人,不合適。」徐貞堅持,「我去,放心,我是警校畢業,體能過得去。」
裴瑾也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他囑咐:「那你小心。」
「就這間土屋,算什麼?」
徐貞沒有吹牛,她像是一隻靈活的貓一樣悄悄靠近,迅速翻進牆內,一點聲音也沒有。
魚麗問他:「有什麼感受?」
「對誰?」
「徐貞。」
「欣慰極了。」裴瑾笑說,「我表妹幼時非常頑皮,喜歡爬樹,被我姨母發現,罰她不許吃飯,」頓了頓,嘆了口氣,「然後,找人來給她裹了腳,疼得不能下地,從此規規矩矩,貞靜大方。」
魚麗輕輕哼了一聲。
裴瑾把她摟到了懷裡,還有閒心為他吃醋,這是好事,他怕她觸景生情,再度陷進噩夢裡。
魚麗把頭靠在他肩上。
裴瑾吻了吻她的額角,抱緊了她,魚麗想,風有點大,但好在他的懷抱很溫暖,她覺得好多了。
砰!一聲巨響。
徐貞懷裡抱著一個女孩,一腳踢飛了大門,像是火燒屁股一樣跑了出來:「快快快!」後面跟著一個彪形大漢,拿著一根棍子緊追不捨,又高聲喊人來幫忙。
說好的偷呢?這明顯是強搶了吧?
魚麗反應也很快:「這邊走。」她鑽進密林,徐貞抱著氣若遊絲的馬小敏跟在她後頭,裴瑾落在最後攔住那個男人,給她們贏取逃跑時間。
天色已經黑了,林子裡根本看不清路,徐貞好幾次一腳踩空,差點就摔個跟頭,可想起自己懷裡抱著的人,咬牙堅持。
魚麗遞過去一隻手:「拉著我。」
徐貞毫不猶豫握住。
魚麗拉起她飛奔起來,徐貞只覺得耳邊刮過呼呼的風聲,肺部一陣陣燒灼,幾乎喘不過氣來。
不知道跑了多久,魚麗停下來,扶著樹幹喘氣:「我、我不行了,累死我了。」
徐貞這才發現雙手軟得抱不住人,她把馬小敏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現在,就算有蛇來咬她,她也爬不起來了。
耳邊只有樹葉搖曳的沙沙聲。
魚麗覺得不對:「……裴瑾呢?」
「我不知道。」徐貞瞪大了眼睛。
「很好,兩位小姐還記得鄙人,真榮幸。」裴瑾頗沒好氣地從林子裡鑽出來,頭髮上沾著枯葉,褲腿上都是泥巴,看來是有過一場惡鬥。
魚麗走過去,替他摘掉頭髮裡的葉子,又拍拍衣袖上的塵土:「疼嗎?」
「疼的話你給吹吹?」裴瑾似笑非笑。
魚麗靠近他,對著他的臉吹了口氣,霎時間,裴瑾知道什麼叫做氣吐如蘭,她的幽香鑽入鼻腔,意奪神搖。
幾百年前,大家哪有那麼容易摟抱親吻,全靠含蓄又曖昧的調情手段,魚麗真是個中高手。
「行了,栽你手上了。」裴瑾吐出一口氣來,認了命,他也席地而坐,「我把人引開了,可是,不會善罷甘休。」
徐貞冷笑:「怕什麼,難道這世界上還沒有王法了不成?」
「徐警官。」馬小敏被罰幾天不許吃飯,餓得頭暈眼花,她舔舔嘴唇,「救我,我不要回去,我不要!」
徐貞抱緊她:「不怕,你不會回去,你放心,我們來救你了。」
「真的嗎?」她還有點不敢相信,被父親扭送到那裡後,她跑也跑不掉,還要被毒打,也不給她吃飽,可她就是咬著牙硬抗,怎麼都不願意認命。
有時候也想,打死我算了,可沒有,她還沒有履行完傳宗接代的義務,怎麼會讓她死?
「真的。」魚麗走到她身邊,把手心蓋在她額頭上,「你得救了。」
馬小敏驚喜地睜大了眼睛:「大仙。」
魚麗這一次沒有否認,她微微笑起來:「乖,很快就會過去了,噩夢會醒的。」她的話彷彿有一種神秘的魔力,讓馬小敏眼中放出神采來,她乖乖說:「我信大仙的話。」
徐貞有點酸溜溜的,呵,封建迷信真是要不得。
三個大人休息片刻,站起來繼續走,早一點離開這裡,早一點擁抱光明。
月上中天時,到了魚麗的陋居,大家趕緊進食,馬小敏喝了水吃了餅乾,呼出一口氣,算是活了過來。
裴瑾很識相地避到了外面去,徐貞肯定有話要問她,他不方便聽,也不合適和這樣一個敏感的小女孩共處一室。
過了會兒,魚麗也出來了,看見裴瑾,把臉埋在他肩頭,低聲道:「遲了。」
「不算太遲,總會過去的。」
「不,不會。」魚麗輕輕嘆氣,「這幾天發生的事就好像是你的影子一樣,永遠跟著你。」
裴瑾就笑:「見識少了吧,醫院裡動手術的燈叫無影燈,人往下一站,沒有影子,故此得名。」
魚麗呆了呆:「咦。」
「我會治好你的。」裴瑾攬她進懷,「來,靠一靠,明天還要繼續趕路。」
魚麗抬頭看著從樹枝間隙間流瀉下來的月光,微微笑:「我不累,有的時候,我整夜整夜不睡覺,就在這片林子裡晃蕩,好像幽靈一樣。」
「所以以為你是黃大仙。」
「不,只有馬小敏看見。」魚麗笑起來,「那天她在死人溝哭,好幾天沒有吃飯,餓暈了,我丟了一個鳥蛋過去,正好有一隻黃鼠狼跑過去,她以為是我。」
「我聽人說起幾十年前還有人被黃大仙上身。」
「呵,被逼瘋的女人還少嗎?」魚麗微笑,「都推到黃大仙頭上,黃大仙才無辜。」
裴瑾惻然。
這樣的鄉村有千千萬萬個,這樣的悲劇,永遠也不能數清,而且,同樣的故事,會不斷上演。
魚麗說:「這次走了,我不想再回來了。」在這種地方,細菌滋生,暗無天日,傷口怎麼會好?她要到學校裡去,那秩序井然的教室和穿水手服的年輕孩子們才能治癒她的傷口。
「求之不得。」裴瑾閒閒道,「嫁我隨我。」
「呸,你這個老古董。」罵歸罵,可緊緊依偎著他,魚麗的手臂攀上他的肩膀,「什麼時候娶我,鳳冠霞帔有沒有?」
裴瑾笑:「現在想起我的鳳冠了,你不是見過了嗎?」
「那是別人的,我才不要,我要新的。」魚麗在這件事上犯起倔來,「你不會嫌棄我是再嫁之身吧?」
「你再嫁,我再娶,有什麼不對?」裴瑾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頭頂,「天作之合。」
魚麗還有不滿意:「為什麼我六百年前不能嫁給你?」
「慘,六百年前,我就是一個芝麻小官,俸祿微薄,家裡貧困,京城居,大不易,租人家的屋子來住,買不起下人。」裴瑾恐嚇她,「你嫁給我,一天好日子也過不了。」
「才怪,日子再苦我也不怕,你對我好就行了。」魚麗聽見他胸膛裡有力的心跳,喃喃道,「我只想有個人對我好。」
裴瑾哄她:「以後我對你好。」
「你要是對我不好。」魚麗冷笑,「有得你受的,我可不會放過你。」
裴瑾的手按著她的背,悄聲問:「那我對你那麼好,你怎麼回報我?」
「咦,你還要圖回報?」魚麗很狡猾,「我還以為愛情不圖回報。」
裴瑾道:「把我想那麼光輝偉大?我當然有所企圖。」
「替你裴家傳宗接代?」魚麗還是不肯罷休。
裴瑾才不怕她,幽幽道:「這倒不必,但怎麼到了夜裡,也該有溫香軟玉抱在懷裡吧,一個人多冷啊。」
「開空調呀。」她很懂現在的電器了。
裴瑾覺得不能放過這個機會,步步緊逼:「少和我裝蒜,說,什麼時候肯,拜堂以後也是一個答案。」
「不,我才沒有那麼落伍。」魚麗才不願意。
「那是什麼時候?」
「我高興的時候。」
「等於沒有說。」
「那怎麼辦,就是等我高興的時候啊。」
徐貞蹲在門後,看著外面喁喁私語的情侶,再看看屋內熟睡的馬小敏,寬麵條淚……她恨死裴瑾了,一句話把她攪得心緒不寧,她到現在也想不清楚到底是喜不喜歡周世文,這也就罷了,他們還給她塞了一嘴的狗糧。
這年頭,只有單身狗沒有人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