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人在紅塵 第九十九章 酸甜
魚麗問他:「我想知道你怎麼想,我想聽你說。」
到了這個時候,裴瑾只能道:「我的想法是,嫁人吧,我替你找一個家世清白的人,風風光光地嫁出去,你在深閨,也沒有什麼機會受傷,只要小心一點就不會有事,麗娘,你應該過這樣的日子,過正常人的日子。」
「寡婦的日子不正常嗎?」她問。
這一次,裴瑾沉默很久才答道:「很多人都那麼做,但並不意味著這是正常的,有時候守寡是比殉節很難的事,死是一下子的事,守寡卻要守一輩子,每一天,每一天……你過得生不如死。」
他被守寡的母親撫養長大,知道那樣的日子有多麼艱難,她幾乎不笑,丈夫死了,怎麼能夠笑呢?她也不能和別的人多說幾句話,尤其是男人,她不能出席任何喜慶的場合,寡婦不吉利。除此之外,所有人都會緊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只要有出格的舉動,便會被萬人唾罵。
這樣的長夜漫漫,如何度過?他的母親還有他作為精神支持,魚麗呢?
魚麗似懂非懂,可隱約已經能感受到那種令人害怕的絕望。
裴瑾打住,不再多說:「……麗娘,你信我,我會替你尋一個好人家。」
可魚麗想了想,拒絕了他:「不,那等於是我要把希望寄託於一個我從沒有見過的我也從不瞭解的人身上,你覺得我們的秘密只在於傷口嗎?」
裴瑾一怔。
魚麗伸出手:「看到了嗎?你有沒有發現,我們回來以後到如今,快兩個月了,指甲都沒有再長過。」
他們結伴同行,裴瑾要和外人打交道,她假扮成他的親眷鮮少露面,所以大多數時間都在琢磨那天吃下的仙藥是什麼東西。
「我……」魚麗彷彿難以啟齒似的,「而且我再也沒有來過癸水,裴瑾,我不能嫁給別人,我不能生。」她壓抑著驚慌,「這怎麼瞞得過人?」
裴瑾完全沒有想過這一點,這讓他極受震撼,半晌,他才不得不承認:「你說得對,這條路行不通了。」
這是他覺得對她最好的一條路,可是,她若是不來癸水,便等於失去了一個女人最重要的價值,一旦她嫁了人之後被發現,等待著她的不是被休,便是死路。
「我已經想過很多遍了。」魚麗擦了擦眼淚,冷靜道,「如果撇開個人感情,我嫁給你,才是最好的出路,守寡的日子難不難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們不能再見面,遇到了事,我能怎麼辦?我能找誰商量?你也是,你需要我替你打掩護,是不是,既然如此,其實只有一個選擇。」
裴瑾張了張口,好半天,才說道:「我可以自己解決,你不必……」
「我知道你不想對不起貞娘,我也……不想。」魚麗鼓足勇氣,咬牙道,「反正我也只是想要一個合適的身份,假的行不行?」
裴瑾略略一想,這也算是個兩全之策,便慎重道:「我沒有意見,我也願意同貞娘分說明白。」
魚麗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失望還是慶幸,好半天,她才問:「那……你會繼續教我認字的吧?」一路上,裴瑾陸陸續續教她認了幾個字,但她並不滿足,她想學會看書。
「會。」
「那,你也會讓我出門的吧?」
「會。」
魚麗心中稍感安慰,可又迷惘,這樣做,真的對嗎?
***
事情定了下來,貞娘那裡,毫無問題地通過了,她是由衷地感到高興:「那真是太好了。」
她的真心不容作假,甚至比魚麗這個當事人還要熱衷,她自然有她的顧慮。
婆母過世前,最掛念的就是他們未有子嗣,她未能讓婆母看見孫輩就遺憾過世,是她的錯,早知如此,就該早早為夫君納妾,其次,之前裴瑾語意不明,說是於名節有礙,可偏偏又不說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她心裡多少也有些猜測,恐怕是有了些肌膚之親。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若是如此,他不娶她,便是要了她的命。
這是最好的結果了,她當然為此感到高興。
因此,在裴瑾告知她不過是為了照顧魚麗才娶她,將來會以禮相待時,她還很不認同:「無論表哥是為著什麼才娶她,可既然名分已定,表哥這樣做,實在是有違人倫。」
夫婦之道,參配陰陽,通達神明,信天地之弘義,人倫之大節也。無論妻妾,侍奉丈夫,繁衍子嗣,才是第一要事。
裴瑾:「……」他無話可說,因為貞娘所言,字字句句都是正理,他如何反駁?
貞娘見他不語,心生疑慮:「表哥為何不願與麗娘親近,莫非她……」莫非她心有二意,對他不忠?
裴瑾被她嚇了一跳,這個鍋絕對不能讓魚麗背,一個女子若是嫁了人卻不願意與丈夫親近,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不,並非如此。」他斟酌著道,「記得當初成親的時候,我對你說過,不會對不起你。」
他少時家中貧寒,全靠姨母一家時不時的接濟,後來上京趕考,也是岳父贈予路費,無論是何種目的,他都由衷感激他們,成親當天,他便對貞娘說過,此生不會辜負。
可他還是違背了誓言,帶了麗娘歸家,甚至……甚至他提出了將麗娘留在身邊的選擇,是,正如麗娘所說,這是一個掩護他們秘密的辦法,然而,沒有私情嗎?有的。
他如果不想把她留在身邊,完全可以不提這個選擇,可他還是那麼做了,他想把她留在身邊照顧。
為了一己私慾,他已經很對不起她們了,不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了。
「貞娘,我已經很對不起你了,我不能……」他話還未說完,貞娘就跪倒在地,淚流滿面:「表哥,我嫁進裴家那麼多年,不曾為裴家留下香火,讓娘在死前都沒能看一眼孫輩,已是大不孝,如今表哥為了我不肯親近旁人,是要我做裴家的罪人嗎?他年九泉之下,我又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裴家趕緊把她扶起來,懊悔失言:「不是你的錯,貞娘,」他沒奈何,只能往自己身上潑髒水,「我同你說實話,不是你或者是麗娘的緣故,是我……唔,有疾。」
貞娘怔住了。
「對不起,貞娘。」裴家原本是靈機一動,但他立刻想到,若是麗娘不能生育,恐怕他的身體也會出現問題,與其讓貞娘未來陷入不育的自責裡,不如就先下手為強,「此事,請你代為隱瞞。」
貞娘過了好一會兒才道:「這、這該如何是好……可請大夫看過了?」
「看過了。」裴瑾深知多說多錯,乾脆閉口不言,「我不想再提這件事了。」
貞娘心中也是一團亂麻,胡亂地點點頭,一會兒想著要不要請人去找個好大夫,一會兒又想這事事關臉面,絕對不能叫外人知曉,但不管怎麼樣,裴瑾和麗娘圓不圓房的事,就這麼過去了。
未來的一段日子,魚麗感覺到了貞娘對她某種不可言說的愧疚,給她做新衣裳,又給她打頭面,親親熱熱的,一點都沒有正室夫人的架子,把魚麗嚇壞了。
她一個人惴惴不安想了好幾天,沒忍住,偷偷拽了裴瑾回房,裴瑾看她東躲西藏的樣子很是好笑:「你做什麼呢?」
「姐姐最近對我特別好,我心裡有點不安。」魚麗生長在民風淳樸的漁村,都只娶得起一個媳婦兒,什麼妻妾之爭,她都是道聽途說,倒是在上京的路上聽同行的商戶姬妾說起過被家中主母拿捏的事,如今貞娘這般做派和傳聞中不同,讓她心裡既是疑惑又是忐忑。
裴瑾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她的顧慮,他道:「你別多想,貞娘性格柔順溫和,沒有這些有的沒的,你放寬心。」
「怎麼能放寬心?」魚麗奇怪地看著他,「你真的相信姐姐心裡毫無芥蒂?」
不等裴瑾回答,魚麗便說道,「我沒讀過書,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想來人都是一樣的,男人愛蓄姬妾,好比是女人愛頭面,若都屬於自己,當然沒有問題。可若是要和別人分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她不想守寡,不想青燈古佛過一輩子,她才十七歲,為什麼要把未來的幾十年都奉獻給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丈夫?她不甘心。
可無論是基於什麼緣由,不可否認的是,她選擇分享另一個人的東西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如果貞娘討厭她,痛恨她,她或許還不會這般難過,可偏偏貞娘對她這樣好,噓寒問暖,讓她有何顏面面對她?
「我後悔了。」她喃喃道,「我不該這麼做的。」
裴瑾也跟著沉默了,他娶了貞娘,卻愛上了別人,不僅如此,他還給她帶回來一個姐妹,又撒了彌天大謊,貞娘……貞娘何辜?可他對不起的還不止貞娘,他帶麗娘回來,便要對她的終身負責,可如今看來,這也沒有做到。
一步錯,步步錯。
「我……」他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麼,好半天,他才澀聲道,「別想太多了,我會處理這件事的,你且寬心,好嗎?」
魚麗黯然:「我做不到,我現在心裡堵得慌,我是不是做錯了?」
「不是你的錯。」裴瑾頓了片刻,轉移話題,「我之前教你認的字,你學會了嗎?」
魚麗點點頭:「會了。」
裴瑾關照道:「我給你拿幾本書,你回去看,有不懂的再來問我。」
說起讀書認字的事,魚麗終於高興了起來,這就是名分的好處了,只要裴瑾同意,她就可以讀書認字,上街出門,只是……什麼時候女人可以不要男人同意就做這些事呢?
魚麗想著又覺得好笑,這個念頭太荒唐了,怎麼可能呢?
她將這個想法拋之腦後。
***
幾個月後,魚麗已經完全適應了在裴家的日子,裴家並不富裕,小蝶是貞娘的陪嫁丫鬟,平日裡要幫忙灑掃,還有一對老夫妻,分別負責前院和廚房。
為了貼補生活,貞娘教她女紅,兩個人做些繡活兒,魚麗以前從沒有機會接觸這些,學得很認真,貞娘要為裴瑾做衣裳,叫她一起幫忙,可是她拒絕了:「我手笨,做不來這些。」
這當然是託詞,給一個男人做衣服是某種親近的體現,她下意識地抗拒那樣的親暱,彷彿想要和他維持某種距離。
也不止是做衣服,有時候她在貞娘屋裡做繡活,裴瑾進來,她不是避而不見就是匆匆離開,她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好像在貞娘面前,和他對視一眼都是罪過。
她一開始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異常感覺,後來才漸漸知曉,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名分之差。
貞娘可以名正言順過問裴瑾的任何事,她不可以,如果她可以,那必然是貞娘所允許的。
這不是她的東西,只有別人施捨,她才可以得到。
魚麗痛恨這種感覺,她想,既然如此,我一點也不要就是了。她和裴瑾原本也沒什麼,她只是借了這個身份避難而已,這是他欠她的救命之恩。
僅此而已。
然而,縱使她說服自己千萬遍,有些事也並非理智可以掌控,千萬條理由,也抵不過對視一眼時,從心裡迸發出來的歡喜。
她騙不了自己,她是很喜歡和他在一起的時光,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光。
那通常是裴瑾的休沐,那一天到來前的好幾天,她就開始數著日子了,漏壺滴滴答答,太陽升起來了,太陽落下了,前一天夜裡,她必然睡不好覺,反覆想著明天要說什麼,要問他什麼問題。
每次一開始,一切都按照計劃,她問了一些自己不懂的問題,他為她解惑,然後教她寫字,替她調整握筆的手勢,她寫了幾個字,卻不能像平日裡一樣靜下心來。
她坐立難安,備受煎熬,終於忍不住抬頭去看他一眼,誰知道一下子望進他眼睛裡,才知道原來他已經看了她很久。
裴瑾冷不防被她撞了個正著,飛快挪開視線,可匆匆一瞥窗外,又情難自禁,再度去看她。
魚麗也把目光挪開了,也不知道在看哪裡,握著的筆滴下墨汁,在宣紙上染開一團又一團的墨暈。
「小心。」他輕輕說,喚回了她的神思,魚麗輕呼一聲,趕緊把筆放下,手忙腳亂地去揉那團紙,揉了幾下,微微抬頭,用眼角的餘光去偷看他,面頰緋紅。
就這樣,兩個人四目相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魚麗問他:「你笑什麼?」
「沒什麼。」他說,「你又笑什麼?」
她低頭嘟囔:「我沒有笑。」
裴瑾揚了揚唇角,不去戳穿她,她自己或許不知道,每當她笑起來的時候臉頰上會出現一個小梨渦,藏都藏不住。
魚麗惱羞成怒,偷偷在桌下面踹了他一腳,裴瑾吃痛:「喂!」
「幹什麼?」她佯裝驚訝地看著她。
裴瑾拿她沒辦法:「你啊。」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壞。」
魚麗就覺得臉上輕輕被捏了一下,他手指的溫度傳遞到她皮膚上,像是火燒般燙灼,她的面龐不受控制的漲紅起來。
裴瑾一僵,他情之所至,忘乎所以:「我……抱歉。」
「沒事。」魚麗捂著臉頰,磕磕巴巴地轉移話題,「我、我先回去了。」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有這種落荒而逃的感覺,就是覺得好像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想要飛快離開:「這個書我能拿走嗎?」
裴瑾連忙道:「當然。」他說著,頓了片刻,聲音低下去,「當然。」
魚麗捧著書走了。
裴瑾怔怔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連貞娘進來都未曾發覺,直到她問:「表哥,你在看什麼?」
明明不是什麼虧心事,他的心臟猛地一緊,只是沉得住氣,笑了笑:「沒什麼,有隻鳥。」
「是一隻小鳥吧。」貞娘笑了笑,神色平靜。
裴瑾的表情有些微的變化,但很快,他就控制住了,微笑著問:「你怎麼來了?」
「想和表哥商量一下我爹過壽的事。」
他們在書房裡低低說著話,沒有看到魚麗去而復返,躲在一旁看了很久,才默默轉身離開了。
那些屬於她的快樂時光,原來都是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