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聊
魚麗想了想,說道:「還是念吧,真要大字不識一個,遲早露餡。」
裴瑾沉默片刻,又問她:「既然如此,當初為什麼學認字?」他看著魚麗,笑一笑,「為了我嗎?」
「你想得美!」魚麗翻翻白眼,「我就想學,不行嗎?我就是不服氣,不行嗎?」
她爹娘還沒有死的時候,家裡還算寬裕,爹攢了點銀錢,想叫弟弟跟著鎮上的秀才認幾個字,也沒想過要科考,只想著認了幾個字不做睜眼瞎罷了。
可鎮子路遠,弟弟貪睡不願早起,她便大著膽子說自己替弟弟去,畢竟已經交了束脩,然而,一向疼愛她的爹卻把她痛駡了一頓。
她不忿,然而無可奈何。
「麗娘,我曾有一妾室,名為清吟,是當年金陵名妓,色藝雙全,填詞作詩,歌舞曲藝,無有不通,極受追捧。」裴瑾輕輕道,「然而,即便如此,她也只不過是男人的玩物,前門迎新,後門辭舊,沒個盡頭。」
魚麗怔住了。
裴瑾走到她面前,與她對視:「麗娘,我想你開心,如果你覺得不唸書快樂,那不念又有何妨,可你若是想讀書認字,我更願意你是像從前那樣,為自己而學,而不是為了一個男人,不值得,你不能一直作八姨太。」
他輕輕說,「男人的愛慾都來得很快,你顏色好,他再見你,多半起意,可是,於你無益,你要知道,討好別人是沒有盡頭的,人都是會被寵壞的。」
魚麗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懂的,我也不是為了他,只是有個目標,學得快一點,畢竟明天還有明天,我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我想也是,」裴瑾微微笑了起來,「你做自己就好了,你已經很好了。」
這不是故意哄她,裴瑾說這句話,再真心都沒有了,魚麗是他見過的最勇敢的姑娘。
他父親死時,母親還很年輕,米舖的賬房對她有意,總是多給他們半升米,他也曾想過,母親是否會考慮改嫁,可她沒有,她雖然不識字,也曉得什麼是從一而終,好女不吃兩家茶,哪有改嫁一說?
他即便年幼,也知道那是「正確」的,可內心深處,又隱隱為母親感到難過,青年守寡,那麼多個日日夜夜,如何度過?
後來,他遇到魚麗,她跑來求他,請他幫忙,他本該告訴她她的想法大逆不道有違禮教,雖說沒有拜堂,可已經到了請期,親事已定,合該為夫殉節,可鬼使神差的,他不僅沒有斥責她,還協助她逃跑。
這可以算是淫奔了,如果被抓,魚麗的下場不必多說,他也難逃一死,這是重罪,並不像是話本裡說的那樣能一段佳話。
可他還是那麼做了。
尤其是當回到家中,發現表妹投繯殉節,他更是清晰地意識到,她做了一件極其大膽的事,離經叛道,可又無可指責。
畢竟,她只是想活著而已,難不成真的餓死事小,失節才算事大嗎?
魚麗也不禁說:「說實話,我沒想到你會幫我,我還你以為你會勸我殉節呢?你們這些讀書人不是滿口禮義廉恥嗎?」
「哎,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你現在也讀了書,別把自己罵進去啊。」裴瑾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哪裡不會了,我教你。」
魚麗把作業本推過去,無意識地咬著筆桿:「這裡,從這裡到這裡,怎麼出來的?」
「數學是比較難一點。」裴瑾在草稿紙上詳細地羅列了一遍,「不要急,慢慢學,他一時半會兒也不會老。」
「在你心裡,我就是這樣為男人不顧一切的人嗎?」魚麗嘟囔道,「我只是想知道他會不會還記得我。」
「記得如何,不記得又如何?」裴瑾笑了笑,「傻,再續前緣有什麼好?」
魚麗瞥他一眼:「如果你再遇到你那個小妾,難道就不想……」
「不想。」裴瑾道,「而且是她說的,來生勿復見。」
魚麗有點意外,肖臣死前,唸唸不忘與他來生再見,為什麼她不?「你對她不好,又或者,她另有所愛?」
「誰知道呢。」裴瑾雲清風淡,「都過去了。」
魚麗藉機又踩他:「說忘就忘,怪不得說天下烏鴉一般黑,天下男子皆薄情。」這次她學乖了,不說讀書人。
「麗娘,我對你不好嗎?非要說我負情薄倖。」裴瑾才不怕她,他從塑料袋裡拿出一桶冰激淩,特地在她面前晃一晃,「那算了,我自己去吃吧,這個可比以前的冰酪好吃多了,真可惜。」
魚麗:「……」
裴瑾提醒她:「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可不要反口。」
魚麗:「……」好生氣!真的好生氣!她聽說書的時候還不信諸葛亮能舌戰群儒,但看看裴瑾這樣,怎麼這些書生真的就那麼能講!舌頭上好開出花來了!
看到她生氣又詞窮的樣子,裴瑾忍俊不禁,笑得前俯後仰:「好罷好罷,我呢,我負情薄倖又出爾反爾,我改主意了,我們一塊兒吃吧。」
「哼。」魚麗扭頭不買帳。
「彆氣了,逗你玩呢,學得那麼辛苦,該休息一下了,我知道有一部很好看的電視劇,我們一塊兒看好不好?」裴瑾站在休息室門口和她招招手。
魚麗終於邁出了腳。
休息室裡鋪滿了柔軟的地毯,赤腳踩上去,會微微下凹一片,暖和又舒適,還丟著許多抱枕,魚麗最喜歡一個胡蘿蔔的靠枕,一進去就抱在懷裡。
裴瑾把新買的零食拿進來,開了冰激淩桶,分了她一個勺子,然後調出了一部非常經典的港片,《我和殭屍有個約會》。
男主角在民國時被殭屍王所咬,從此長生不死,他自己看的時候就覺得有趣,這一回和魚麗看,一定很有意思。
過了六個小時。
裴瑾:「十二點該睡覺了。」
魚麗:「下一集下一集!」
再過兩個小時。
裴瑾:「半夜兩點了。」
魚麗:「再看一集!」
一個小時後。
裴瑾:「三……算了。」他從櫃子裡拿了兩條毛毯過來,一條丟給她,一條自己蓋著,「下一集是吧。」
魚麗用力點頭:「真的很好看啊,況天祐最後是和珍珍在一起還是和馬小玲在一起?我覺得他是喜歡馬小玲的,但珍珍才算是他女朋友?」
裴瑾躺下來,枕在一個抱枕上,把毛毯蓋住頭,當做聽不見,幾十年沒有接觸過娛樂生活的小姑娘傷不起,他是吃不消了。
長生歸長生,睡覺還是要睡的啊!
魚麗問了兩遍沒有回音,扭頭一看,裴瑾居然閉上了眼睛,她壞心大起,湊過去朝他吹了口氣:「書生,不要睡了,天亮了。」
裴瑾把毯子扯下來看著她:「我睏了,三點多了,我陪你看了十幾個小時的電視了。」
魚麗雙手托著腮,擠兌他:「我以為你是『普天下郎君領袖,蓋世界浪子班頭』,『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台柳』,應該是那『蒸不爛煮不熟……』」
裴瑾抄起腦後的抱枕拍在了她身上,翻身把她壓在身下,他的長髮從背上落下來,髮尾掃過她的臉,他看著她,慢慢道:「看來,八姨太當年沒少聽戲啊,我小看你了。」
「我就開個玩笑,你緊張什麼?」魚麗還不至於這樣被人制服就露了怯,她不慌不忙,「難不成被我說中了?」
裴瑾微笑:「你要試試的話,我沒意見,把你那個前夫忘了吧。」
「呵呵。」魚麗一點都不懼怕他,君子可以欺以其方,要調戲她,先把隔在中間的抱枕拿掉再說啊。
裴瑾看騙不了她,很乾脆地坐了回去:「一天到晚開我玩笑,你當心我真生氣了。」
魚麗道:「誰開你玩笑了,我說得難道不是實話?」她也拽過一個抱枕墊在腦後,和他並肩躺著,「一直都是我在說,你都沒有和我說過你的事。」
裴瑾懶洋洋地說:「有什麼好說的,從門戶到書寓,就這麼過唄。」
「沒有再娶嗎?」
「不娶,停留得太久就會被發現,要是假死,她怎麼辦,和離活不下去,守寡太難過,難不成殉節?」裴瑾搖了搖頭,「煙花妙部,總歸也是有點好處的,只不過可憐了她們。」
魚麗欲言又止。
裴瑾見了,奇道:「你對我有什麼不敢說的?」
「那我就直接問了,你……有過孩子嗎?」魚麗問他。
裴瑾一怔,搖了搖頭。
魚麗遲疑道:「我聽說那些地方是會灌藥的,會不會是因為這個……」
「那也不儘然,當年在上海灘的書寓裡,我也遇到過一個清白的姑娘,五六年是有的,沒有過身孕。」裴瑾看著她,「你也沒有?」
魚麗點了點頭:「一直懷不上,肖臣給我請過很多大夫,也有西洋醫生,可就是不行。」
說起肖臣,裴瑾也想問什麼,又住了口。
這回輪到魚麗說了:「你對著我,有什麼不好開口的?」
「他對你好嗎?」裴瑾含蓄地問,「我這兩天看了些他的資料,雖然記載不多,可也提到他脾氣暴虐,動輒打罵。」
魚麗明白了,她笑了起來:「他不敢打我,其他也還好,畢竟恢復得快。」
裴瑾聽出了不同尋常的意味:「其他?」
魚麗清了清嗓子,不回答,裴瑾會過意了,又覺得不能理解:「恢復?」他排除了幾個小概率的可能,不可置信地問,「你、你受傷?」
魚麗惱羞成怒:「你廢話怎麼那麼多?」
裴瑾怔住了,心中瀰漫上苦澀之味,半晌,他輕輕嘆息:「可憐的麗娘。」
魚麗定定看著他,眼眶漸漸紅了,她別過頭去,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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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大家講個故事,查貞潔烈女的時候查到的,說有一個母親青春守寡,好不容易把兒子拉扯長大,等到他成家,結婚前,母親給兒子一枚銅錢,銅錢上的花紋都被磨得模糊了,兒子不解其意,母親就說,你爹死的時候我還很年輕,夜裡睡不著覺,就把銅錢灑在地上,摸黑一枚枚撿起來,就這樣克制自己,一直到把孩子拉扯那麼大……不知道是出自哪裡,有博學的寶寶知道的話請留言,我總覺得這個故事……有點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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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一下後面的互懟內容,「普天下郎君領袖,蓋世界浪子班頭……玩的是梁園月……」這個是出自關漢卿的不伏老,他的自比,我非常喜歡,更有名的是其中這一句「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響璫璫一粒銅豌豆,恁子弟每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斫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
呃,什麼意思呢?其實就是老嫖客……扶額,所以魚麗的意思是,你浪跡秦樓眠花臥柳應該很行的呀,怎麼說睏要睡覺呢?你是不是不行?然後裴瑾的反應你們就能理解了……靠意會,意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