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來信
那天的夜談之後,魚麗若無其事,裴瑾也不敢和她再提這樣敏感的話題,畢竟男女有別,那天要不是夜深人靜,他也不會脫口問出來。
可對於這樣的問題,他也沒有辦法解答,從董菡那裡拿了一疊基礎的生理衛生課本給她,也不敢當面給,悄悄塞在課本裡。
魚麗發現了,裴瑾看到她一個人躲在房間裡看完,又把書塞了回去。
自此,他便不再提起這件事。
過了幾日,他在信箱裡發現了一封信,看地址是從Z縣寄過來的,上面的收件人端端正正寫著「請裴先生轉交黃大仙收」。
裴瑾被這個稱呼逗樂了,拿著信和牛奶進屋:「女狀元,有你的信。」他不再提起八姨太這個綽號,生怕她想起不堪往事,看她最近學習用功,便叫她女狀元,也算側面激勵她好好用功。
他走到魚麗房間門外又喊了一聲,裡頭一點動靜都沒有,他推門進去,發現被縟整潔如昨夜。
他拐彎到休息室去,果然看到地毯上蜷縮著一團東西,他把窗簾全拉開,讓陽光充分的照進來。
地毯上的東西動了動。
裴瑾把信放在她面前:「馬家姐妹給你寄過來的信,你不想知道她們現在怎麼樣了嗎?」
魚麗從毛毯下面探出頭來,睡眼朦朧:「什麼?」
「你這是又看到幾點?」裴瑾嘆了口氣,要不是知道不死,也不會容許她這樣,「總這樣可不好。」
「要是看電視能看死,我死也瞑目了。」魚麗接過信,又倒回墊子上,「我再睡一下。」
裴瑾:「……」在她有自控能力之前,堅決不讓她上網。
魚麗的回籠覺睡到中午,下樓的時候看到桌上有兩道菜和一碗粥,裴瑾留了字條,讓她自己熱了吃,他有約出去了。
「有約有約,我什麼時候才能有約呢?」魚麗也不熱飯菜,就冷著吃了,心裡不由又想起肖臣來。
她隱約能猜到那天裴瑾為什麼說她可憐,一想起這件事,她就覺得難堪,可又很難相信,她並非不曉人事的小姑娘,可若要說快樂……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個快樂。
男歡女愛,男歡女愛,落到女人頭上,不是一個「愛」字嗎?哪來的歡呢?
肖臣知道她的傷口會很快癒合,所以下手總是沒個輕重,有時候真的疼得不行了,她就推一推他:「你輕一點,我很痛。」
「這樣你才能記住我。」他把她捏到青紫,還要逼她說,「你說,說你是我的。」
有時候她也不能理解肖臣為什麼非要如此不可,或許是因為太深愛了,怕她離開,他對其他姨太太又不見這樣的佔有欲。
為著這一點,魚麗願意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每每這個時候,肖臣才算是滿意了。
雖然時而有痛苦,可是因為傷口癒合得快,她倒也沒有什麼不滿的……可是,裴瑾為什麼要那麼說呢?她這樣,很可憐嗎?怎麼樣才算是不不可憐?
又或者,裴瑾是男人,他並不瞭解女人的感受,他胡說八道。
「不想了。」她甩了甩頭,又發了一會兒呆,慢慢把午飯吃了,在院子裡一邊曬太陽一邊拆信件。
信是馬小敏寫的,說自己和馬欣兒已經被當地婦聯接手,現在安排在福利院裡,還在和家裡交涉,父親已經答應不會把自己嫁出去,她不日就將回家,而馬欣兒也很好,已經聯繫到她的父母,她的父母會來把她走,可能以後就不方便通信了,所以特地寫信感謝她一直以來的照顧。
整封信用詞簡單,還有一些拼音和錯別字,幸虧魚麗現在的水平也半斤八兩,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讓她好笑的是,最後還有這麼一句話,「雖然看到了大仙的原型,但是我和欣兒都不會告訴別人的,徐警官和董老師那裡都沒有說,大仙有空要回來看我們。」
莫名讓她覺得溫暖又好笑。
她拿著信紙,喃喃道:「幸好你沒像我一樣倒霉,真的嫁過去了,就再也出不來了。」
袖手旁觀了那麼多年,為什麼偏偏這次出面救了她們?
不過是因為馬小敏的經歷讓她想到了自己。
當初那對兄弟把她買下來,為的不過是傳宗接代,可她不管怎麼樣都懷不上孩子,漸漸的,他們對她越來越不好,動輒掌摑打罵。
她一開始還反抗,後來學聰明了,憑藉這張還說得過去的臉,挑撥他們兄弟不和。
男人好色,誰能例外?她對每一個人都說只喜他一個,不願與他兄弟好,一次兩次不信,久而久之,自然就信了。
將他們活埋的時候,她心裡是說不出的痛快,等埋了他們,她蹲在那個土堆上哭了一宿。
「當時若愛韓公子……」她想了想,復又笑了,自言自語道,「也不會有結果。」
她不再去想這件事,路是她自己選的,是她決定不殉節要苟且偷生的,雖然一活就活了那麼多年,可到底是如願了。
***
裴瑾並不知道魚麗曾動過這「當時若愛」的念頭,若是知道,也不過是徒生感傷。
她是當時若愛,他卻是曾經動念。
自海上歸來後,魚麗說要回去看一眼,想知道家人是否受自己帶累,女子貞潔,關乎宗族臉面,她雖然為了活命逃走,可又不是鐵石心腸的人,就怕弟弟受了自己連累,甚至說道:「要是真不行,現在就算是要浸我豬籠也不怕,我偷偷跑了就是。」
他便說要和她同去。
魚麗拒絕了:「我倆又不是私奔,哪有你跟我回去的道理,要是被抓住了,你還是朝廷命官,就算不給你定罪,你也要丟了這烏紗帽,還是算啦。」
他明白她說的有理,可仍不放心,又說:「不如你先跟我回去,我再替你打聽家裡的事。」
「沒名沒分,跟你回去算什麼?」她問。
裴瑾無言以對,他縱然對她有意,可家中已有妻室,與表妹青梅竹馬,相敬如賓,怎好把人帶回家裡去。
何況,他是知道魚麗有些心氣的,若非如此,也做不出這樣的事來,既然喜愛她,又怎麼忍心她伏低做小,白白耽誤?
六百年前,只能發乎情,止乎禮,沒有別的可能。
一轉眼,兩個王朝都覆滅了。
時間的洪流滾滾向前,他們遇見了不同的人,不同的事,當然再也回不到從前。
***
裴瑾到晏嵐公寓時,她已經做好了滿滿一桌的菜,一身普通的家居服,還圍著圍裙,頭髮蓬鬆地綰成了髻,可天生麗質,怎麼看都是美的。
「不是在拍戲?怎麼請我來吃飯。」裴瑾原本都買好菜準備做飯了,接到晏嵐的電話說要請他吃飯,他便給魚麗準備了午飯後就來赴約。
晏嵐解開圍裙,笑盈盈道:「我今天的戲在晚上,正巧有空,就想和你吃頓飯。」
裴瑾像是有些意外:「就這樣?」
「是啊,不然呢?」
真有那麼簡單嗎?當然不。今天這頓飯的源頭,要追溯到她的經紀人張立身上,這個人不算壞,但心中很有點計較。
那天晏嵐把車一開過去,張立原本氣急敗壞的表情頓時就僵住了,等過了些日子,裴瑾將現在所住的公寓過戶給晏嵐,更是刮目相看。
「晏嵐,你走運了,那麼多年,這是我看到的頭一個就把車房給了你的人,人家要包養,搬歸搬,分道揚鑣了那也不歸你,他倒好,像是不怕你跑。」
「他怕我跑什麼?」晏嵐還記得當初自己的語氣頗為微妙,「沒了我,還有別人,張立,他同別的男人不一樣,你以為我為什麼要選他?」
張立對她還是有幾分瞭解的,知道她有些骨氣,要不然憑藉她的姿色,早就出頭了:「難不成是對你真心的?」
「當然不,跟著他我像是一個人,跟著別人,我像是一條狗。」她淡淡道,「老張,我相信我這次沒有看錯人。」
張立對此不予置評,但看在那價值千萬的車和房上,他對裴瑾已然改觀,這樣大方的人,要不是二愣子,就是真有家底,要是這樣,晏嵐這回的運氣還真不賴。
可是晏嵐一進組拍戲,就再也沒有和人家接觸過,張立冷眼旁觀了半天,問她:「你是不是失寵了?」
晏嵐蹙眉:「什麼?」
「這好幾天了吧,從沒給你打過電話。」張立問她,「是對你太放心,還是對你壓根不上心?你快要生日了吧,有沒有點表示?」
晏嵐心裡一個咯噔。
張立語重心長道:「晏嵐,男人的劣根性不用我說你也懂,姿態放低一點,哪個男人不喜歡曲意奉承?」
他說得對。
然而,這些心思,怎麼能在裴瑾面前說出來呢?
可裴瑾呢,他說:「噢,我還以為是你生日,所以眼巴巴買了禮物過來,敢情,我記錯了?」
他將禮物從口袋裡取出來,推到她面前。
晏嵐的眉梢眼角頓時瀰漫上喜意,臉頰緋緋,慢慢伸手把禮物拿了過來,打開一看,那是一串鑽石耳環,切割好的鑽石在陽光下閃爍著七彩的光澤,熠熠生輝,如此奪目。
「戴上看看。」裴瑾微笑著說。
晏嵐咬了咬嘴唇,歡歡喜喜戴了起來,裴瑾誇她:「鑽石雖好,不及你璀璨。」
「你怎麼知道是我生日?」晏嵐微微歪著頭,有些好奇的樣子,角度正好,鑽石亮晶晶的。
裴瑾但笑不語。
科技是多好的東西,一個小小的軟件,足以記住周圍所有人的重要日子,節日,紀念日,生日等等,到了時間,自然會提醒,何況還有崔瑩瑩,早就來問過他是否需要準備禮物。
晏嵐怎麼說都陪伴了他不少時日,這些心意,應該的。
看到她這樣快樂,真是值得。
畢竟,快樂是很難得的。
人是貪得無厭的,牙牙學語時,一塊糖果便足以開心許久,後來漸漸年長,又想要裙子,遊戲機,巧克力……越是長大,想要的也就越多,等到最後,金錢可以買到的東西,已經無法帶來任何愉悅了。
然後人就會開始追求一些更複雜的東西,權勢,名利,感情……最後呢?
裴瑾想了想,笑了,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