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長生
魚麗舔了舔嘴唇,走過去把那條倒霉的魚提過來猛地摔暈:「我們還是先填飽肚子吧。」
裴瑾狐疑地看著那條暈過去的魚,在想該怎麼吃。
魚麗摸了摸髮間,結果摸了個空,那裡原本應該插著一根銀簪,那是對方給她的聘禮,一根銀簪,一對銀丁香,一匹紅布,這就是她的賣命錢。
「丟了。」魚麗皺起眉,「我還想著畢竟是銀子……唉!」她說著,小心翼翼從懷中取出一根銅釵,「這是我及笄的時候得到的,你看。」
裴瑾接過來,那是很普通的一支釵,工藝普通,材料廉價,可光滑如新,一頭被磨得十分尖利,他心中輕輕嘆息,貧女銅釵惜於玉。
這支釵對於魚麗來說,一定非常重要,或許,是她唯一的財產。
「很好看。」他把銅釵還給她。
魚麗笑了笑:「我也那麼想。」說罷,用力將銅釵尖利的一頭刺入魚腹,鮮血滲了出來,她把魚捧到他面前,「快喝。」
「你先。」
魚麗也不同他客氣,把嘴湊到傷口處吸吮,魚血腥極了,可能解渴,她貪婪地喝了好幾口,唇上的胭脂原本已經掉了,可現在又殷紅如櫻桃。
「快,喝了。」她把魚遞給他,「不然我們會渴死在這裡。」
裴瑾看著她,心中滋味莫名,可最終,他什麼都沒有說,沉默地接過了那條魚。
暫時解決了溫飽問題,裴瑾和魚麗不得不開始考慮一個嚴峻的問題,他們該如何離開。
魚麗曾經嘗試過進入海中,可是一離開山洞,就覺得難以呼吸,胸腔陣痛,她直接給嚇了回來,並且很篤定地說:「我們一定在很深的海底。」
「那只能往裡走了。」裴瑾也從沒有見過這樣離奇的事,海底如果真的可以生存,那麼,那些志怪小說中的傳聞說不定並非虛構。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魚麗有點不安:「裡面會有什麼?」
「不知道。」裴瑾說不怕是騙人的,可他不能表現出來,強自鎮定,「你走在我後面,我們去看看。」
魚麗有點害怕,但又不能去拉他,退而求其次拉住了他的衣擺,在手指上繞了一圈纏緊。
裴瑾小心翼翼地將發光的不知名生物取下一塊當做照明源,一步步,謹慎地往洞內走去。
迂迴而狹窄的通道裡,只有一星光點,魚麗越靠越近,聲音顫抖:「那邊、那邊會有什麼呢?」
裴瑾感覺到了她的恐懼,想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聽過一個故事嗎,桃花源的故事,我講給你聽,晉朝的時候,有一個漁夫……通道的盡頭,就是一個世外桃源,『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
那個時候的魚麗還不是很能理解這幾個句子的意思,但是這不妨礙她體會到那種悠然美好的感覺:「是仙境,對嗎?」
「對,是人間仙境。」裴瑾微笑著說,「還有傳說,說海上有三座仙山,方丈,瀛洲,蓬萊,那裡有不生不死的仙人。」
他一邊和魚麗說著故事,一邊留心著周圍,洞內,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小半個時辰後,他們走到了盡頭。
沒有妖魔鬼怪,也沒有綽約仙子。
只有半具人骨。
魚麗鬆了口氣,死人倒是沒什麼好怕的,但就是瘮得慌,她拉了拉裴瑾的衣角:「沒路了,我們回去吧。」
裴瑾頓了頓,才沉聲道:「好。」
雖然來時心有畏懼,可何嘗不是心存希望,然而現在,一條路被堵死了。
他們在山洞裡困了兩天。
這兩天裡,再也沒有一條傻魚撞進來給他們解渴了,魚麗站在洞口把手臂伸出去,試圖抓一條魚進來,可是失敗了。
明明是水,但手臂伸進去就好像是進入了泥漿,根本無法揮動。
有一次,她差點就抓住了,可魚尾啪一下甩在她的手背上,呲溜一下就跑了。
唯一值得慶倖的是,那發光的苔蘚上積攢著一些水,淡水,他們靠那些水珠支撐了兩天。
兩天後,真的已經山窮水盡。
擺在他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麼等死,要麼想辦法離開。
雖然兩者並沒有什麼區別。
連裴瑾都不抱希望,支撐著他的唯一信念,是不允許自己在魚麗之前倒下。
可魚麗偏偏犯了倔:「都到這份上了,讓我等死,我不甘心。」
裴瑾便笑:「好。」她想在這裡等著死,他陪她,她要是想爭一爭那萬分之一的運氣,他也奉陪。
魚麗強撐著站起來,走向洞內,沒一會兒,拿了一塊肉出來,非常冷靜地說:「以我們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沒有撐下去的可能,除非……」
裴瑾被她的大膽驚到了。
「你敢嗎?」魚麗問他。
裴瑾沉默半晌,苦笑道:「如果你要吃的話,我陪你。」
吃死者的肉什麼的,著實超出了他的接受範圍,可正是因為知道吃人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他才不願意讓魚麗一個人承擔。
要被折磨一輩子的話,他陪她好了,當然,這要他們能僥倖活下來。
魚麗其實心裡也在打鼓,聽裴瑾那麼說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硬著頭皮說:「那我分了。」
他們就這樣吃下了那塊不知名的肉,那時他們以為是人肉,可是入口卻截然不同,說不上來是怎麼樣的口感。
他們也沒有什麼興趣去思考這是什麼味道了,因為東西一下肚,一股劇痛就從四肢百骸傳來,身體無法抵抗這樣的傷痛,讓他們幾乎是在頃刻間昏迷了過去。
從那一刻起,不老不死。
距離這件事,也過去了六百多年了。
恍如昨日。
魚麗翻個身,與裴瑾面對面,費解道:「那究竟是什麼呢,肯定不是人肉,是神仙的肉嗎?」
「我也不知道,日本有個傳說,說吃了人魚肉的人就會長生不死。」裴瑾道,「我們看見的那具屍體,只有一半,不是嗎?」
魚麗不同意:「它沒有魚尾,如果有,我怎麼敢吃?」
「誰知道呢。」裴瑾又說,「我前段時間還讓人重新在這個海域裡搜尋過,並沒有發現那個山洞。」
魚麗嗤笑道:「是你說的,武陵人去找桃花源,就再也找不到了。」
「是,劉阮離開了天臺山,就再也見不到仙女了。」裴瑾摟緊她,「還是我聰明,我把仙女帶回來了。」
魚麗在他唇角碰了一下,心情不錯:「睡覺了。」
裴瑾:「……我和你說那麼久的話,不是為了給你培養睡意,是讓你休息的。」
魚麗裝作聽不懂的樣子:「睡覺不是最好的休息嗎?」
裴瑾輕哼了一聲:「你再裝。」
魚麗閉著眼培養睡意。
裴瑾換了個策略,聲音一低:「你這樣……是我讓你太難受了嗎?如果是的話,我就不要了,我捨不得讓我的麗娘不舒服。」
他用下頜蹭著她的腦袋,「我不捨得。」
魚麗有點愧疚,她悄悄睜開眼:「我只是睏了。」
「嗯,好,我們休息吧。」裴瑾把被子拉拉好。
魚麗不安地動了動,最後鬆口了:「那,就一次。」
「不用勉強。」裴瑾吻著她的眼睛,「這應該是一件讓你覺得快樂的事,而不是要你因為愛而遷就我。」
魚麗的指尖在他胸口繞著圈圈:「沒有,」她對身邊的人說,「我不難受。」
事實上,感覺好極了,但這樣的事,她羞於承認。
裴瑾還要繼續安慰:「真的沒有關係,我就是稍微有一點點的失望和遺憾而已,下次再試試好了。」
「我說了,沒有!!」魚麗炸毛了,「你是不是耳聾啊!」
裴瑾努力壓下上揚的唇角:「……真的?」
「哼。」魚麗冷冷哼了一聲。
裴瑾捧著她的面頰:「那太好了,麗娘,喜歡的話,就告訴我,你不說,我就不會知道,你能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
魚麗正想說什麼,就被他堵住了雙唇。
眠花臥柳情如許,一著酥胸,不覺金蓮舉。
雲髻漸偏嬌欲語,嬌欲語,囑郎莫便從容住。
(《花營錦陣》第二圖夜行船)
***
次日醒來,陽光燦爛。
魚麗眯著眼打了個哈欠,問身邊玩手機的人:「幾點了?」
「十點。」裴瑾答得很鎮定,別說是大過年的,就算是平時,春宵苦短日高起,有錯嗎?
魚麗揉了揉眼睛:「該起來了。」
「急什麼。」裴瑾悠悠道,「又不要你敬茶拜公婆,就你和我,再躺一會兒。」
魚麗覺得挺有道理,成婚第一天,可以賴床不起,爽翻了,她躺回去,摸出手機開始刷微博。
例行轉發一條錦鯉許願後,魚麗問:「那我們今天幹嘛呢?」
「海邊度假啊。」裴瑾收起手機,慫恿她,「這片海灘是我買下來的,沒有人會來,你要不要考慮一下穿個泳裝?」
魚麗:「……」她嚴肅地問,「說吧,是不是你已經偷偷買好了?」
裴瑾攤了攤手。
魚麗扭頭:「我拒絕。」
「為什麼?」裴瑾問,「把你腦子裡那些『傷風敗俗、有傷風化』的詞丟掉。」
魚麗還嘴硬:「我沒有,我就是要一點時間來習慣。」
裴瑾覺得也有道理,突然叫她這樣開放,估計受不了,所以他換了個辦法:「這樣,除了這邊的海灘之外,還有公共海灘,我帶你去哪裡玩兒。」
環境是極其容易影響人的,當一個班的學生都穿校服而唯獨有一個人沒有穿時,那個落單者會有意無意感受到排斥與不適,同樣的道理,當滿沙灘都是穿著褲衩比基尼的人時,自然也不會把當穿泳衣是一件不知羞恥的事了。
魚麗還有點擔心:「那我穿裙子去。」
「你可以穿你任何想要穿的衣服。」
魚麗猶豫了一下,正當裴瑾以為她要退縮時,她躍躍欲試:「那我穿個短裙怎麼樣?」
「穿什麼風格?」裴瑾既不表現地很驚喜,也不見得多顧慮,一本正經和她參謀,「衣櫃裡有幾條,不喜歡我們就再去買。」
魚麗最後選了一條星球大戰的T恤和一條牛仔短裙,還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換了涼鞋,徹底告別了之前最大尺度的淺口皮鞋。
裴瑾:「……」發生了什麼?不就是結了個婚,洞了個房嗎??
他的麗娘突然就畫風不對了!
等到了海灘上,魚麗徹底不好了,第一句話是:「我去,她的胸好大!」
裴瑾:「……」他能說什麼?他敢說什麼?他只能轉移話題,「我去給你買鉋冰吃。」
他買了一大杯水果鉋冰,把她腦袋上的寬簷帽往下壓一壓:「當心曬。」
魚麗捏住吸管,狠狠吸了一大口,酸甜的冰水一進入喉嚨就帶走了暑氣,幸福得讓人想哭,她連喝了三大口,遞給裴瑾:「你也喝。」
裴瑾也吃了一口,冰得令人舒爽:「你喝吧,我替你拿著,有點重。」
「我拿的動。」魚麗兩隻手捧住杯子,也不用勺,乾脆低頭就咬住一塊芒果吃了起來。
裴瑾就看著她笑,魚麗吃東西有一種天真的貪心,能一口塞進去的不會分兩口吃,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挨餓多了,每當他看到她吃東西,總會非常有食慾。
尤其是她那紅唇,像是一顆飽滿紅潤的櫻桃,若是珍饈美酒,便能暫引櫻桃破。
他情難自禁,不由低頭含住,水果的甜酸味混著香津裹入口中,真是銷魂滋味。
魚麗被他親了也沒有什麼反應,親完了,低頭繼續吃鉋冰,仗著吃壞了肚子也不過是一會兒的事,貪婪地去看其他攤子。
「那個冰的果汁好吃嗎?」她雖是疑問句,可實打實的意思是,快買來給我吃!
裴瑾故意道:「不好吃。」
魚麗和他抬槓:「……你又沒吃過,怎麼知道不好吃?」
「你既然覺得我沒有吃過,又為什麼要來問我?」裴瑾反問,「而且,你怎麼確定我沒有吃過?」
魚麗惱了:「我說不過你。」
「好好讀書,就能說過我了。」裴瑾摸摸她的頭,鼓勵說,「努力。」
魚麗:「……」路漫漫其修遠兮,「我還是先玩兒吧。」
裴瑾揚了揚下巴:「要不要下水?」
魚麗十分心動。
裴瑾蹲下來,替她把涼鞋的鈕子解開:「脫鞋。」
魚麗被他這個舉動驚了會兒,才慢慢扶著他的肩膀把鞋脫了,裴瑾一手提起她的鞋子,一手拉著她:「走吧,你也很久沒有下海玩過了吧。」
「是很久很久了。」魚麗走在海邊,海浪撲打著她的小腿,帶來陣陣涼意,太陽正熱,她眯著眼睛往遠處看,「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回到這裡來。」
裴瑾微笑道:「這有什麼難的,現在交通那麼便捷,隨時都能來,你要是捨不得離開,搬家過來也行。」
「那倒不用,我在這裡的日子,過得也不算快活。」魚麗勾著他的手指,「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了你,沒有你,我早就死啦。」
「這是我的臺詞。」
魚麗笑了,頑皮地眨了眨眼:「所以,這算不算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許?」
「再算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