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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沒有瘋》第90章
第90章 與狼共舞8

  靳雨青跟著哈裏斯進入祭壇後面的,一座嵌在山體當中的殿宇。它只在山崖外面露出了雕樑畫棟的堂皇殿門,幾根粗大的高柱撐起頭頂雕刻著狼頭和太陽的異形雕像群,大理岩制的石柱從上到下密密篆刻著咒語般的字元。

  甫一進入山體,迎面而來是天然溶洞般的陰涼和潮氣,讓人不禁打了個寒顫。首先映入靳雨青眼簾的,是一尊巨大的無面神像,神像頸上項鏈處鑲嵌著一顆碩大的綠色寶石。他們從神像左側的通道裏走過,殿內的牆面上懸掛著精緻的風燈,將一行人的身影緩緩拉長,也將那顆寶石的綠光襯托得幽亮。

  靳雨青看到遠處走廊旁的一名侍女,用尖端帶了小凹槽的細長鐵棍剜取了碗中的粉末,踩在梯子上,挑高灑進風燈中。

  一行人正好經過,聞到一股帶著淡淡鬱金香的香料氣味。

  那年輕侍女見到哈裏斯,慌慌張張地跪拜下來,立在梯子旁的鐵棍晃晃悠悠地倒下來,哐啷一聲,壓住了靳雨青拖在身後的花形潔白裙擺。

  場面莫名肅穆起來,仿佛連眾人的呼吸心跳都清晰可聞。

  靳雨青折回身,撿起鐵棍,溫和笑道:“沒事,下次——”

  “次”字還碾在舌尖沒有完全吐出來,手心裏攥著的鐵物倏忽被哈裏斯抽了出去。靳雨青沒有回頭也感覺到身後的黑袍男人散發著陰冷的氣場,那侍女怕極了,俯下身子去親吻哈裏斯的足尖,淚水滴答在他的腳背上。

  哈裏斯抬起鐵棍,尖銳的一端抵在她的後背。

  靳雨青才張了張嘴,話都沒說出來,細長的鐵物已經用力插進到那瑟瑟發抖的侍女身體裏。

  “玷污聖物之罪,不可饒恕。”哈裏斯鬆開了手。

  聖物!?靳雨青低頭看向自己的衣物,這不過是一條不值錢的裙子!他竟為了一條女式裙捅殺了一個活生生的姑娘!但靳雨青也知道,他自己都性命不保,現在更沒有立場替別人求情,只能看著一夥人將那還沒死透的侍女拖走。

  血味混著鬱金香,衝刺著他的頭腦。

  哈裏斯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走去,而跟在身後的幾名侍女也見怪不怪似的,愈加虔誠地低著頭。

  這真他媽是個邪教!靳雨青心道。

  登上幾層石制的螺旋樓梯,他被安置在一個通風的岩石房間裏,房間另頭有一扇鏤空雕篆的木窗。哈裏斯沒有跟上來,他對侍女吩咐了兩句就匆忙消失在走廊盡處。靳雨青關上門將侍女擋在外面,走過去推開窗扇,四面是直聳聳的峭壁,極難攀爬,遠眺可以看到岩島西面的海灘。

  房間裏的擺設都是女式的,大團玫瑰繡的錦被,和市面上最受女孩子們歡迎的彩色琉璃套杯,拉開衣櫥,也儘是顏色鮮麗的裙衣,更不乏幾套樣式輕佻的女用內衣,都是近幾年才流行起來的料子。

  靳雨青不太明白,能夠獨自擁有一座島嶼,為所欲為,甚至連王族也無法干涉此地,不僅是岩島主人更是詭異紅教父神的哈裏斯,明明身邊有成群結隊的年輕女信徒,他為何對這些女裝如此酷愛,還將它們奉為聖品。

  簡直是一種病態畸形的愛好。

  他隨意看了看屋中的物品,無意中在一件胸式內衣的側邊發現了一個金色刺繡,那也許是個女孩兒的名字,叫多莉絲。靳雨青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究竟是誰,畢竟這是一個用爛了的女式名,一點兒也不特殊。

  靳雨青在燈下坐了一會,看到門外影影綽綽,他拎起桌上的水壺走出去,將玻璃壺器往侍女懷裏一丟,趾高氣昂地說道:“你們是想渴死我?”

  “立刻為您奉水。”侍女語氣雖然恭敬,但是硬邦邦的。

  他抬腳向外邁步,即刻就被攔了下來:“父神吩咐過,神洗儀式期間,沒有召見您不能隨意走動。”

  “神洗?”

  說起神洗儀式,侍女的表情流露出嚮往和崇敬:“父神每月都要閉關用神水沐浴,洗去污穢,重獲新生。”她抬眼瞥了靳雨青一下,“只有真正得父神喜愛的信徒,才有機會一同受洗,與偉大的父神融為一體。埃米爾•鐘斯殿下,儀式結束之前,您還是回去吧,不要讓我們為難。”

  靳雨青摸著下巴踱回房間,心道,鬼才想與那個妖魔融為一體!從視窗仰望天空時,他忽然恍然大悟……什麼重獲新生的神洗儀式,哈裏斯如果真是尤里卡的父親,那他也差不多是只半人半狼的東西,他極有可能是為了躲起來以度過滿月期的不適。

  他需要確認。

  從來到這個世界到現在,與獵鷹團在路上耗費了不少時間,雖然不清楚具體過了多久,但從岩島上不時飄雨的天氣以及夜晚瘮涼的溫度可以估計,季節最起碼已經要入冬了。

  在當初那個地下穹窿所受的傷使他肩膀一直隱隱作痛,尤其是被尤里卡發狂時狠狠咬過的地方,一到下雨天,就時時刻刻提醒著他的處境。

  從被帶入聖殿后,他一直沒能再見尤里卡,也無緣去打探赫拉斯他們被關在哪里。但靳雨青以溫和聽話的虛假面目,和每日為哈裏斯屈膝奉酒的順從,從男人那裏換取了一部分的自由。

  岩島聖殿裏一直陰惻惻的,光明幾乎和這裏無緣。也許是心理作用,靳雨青總覺得這些石頭縫裏都散發著血腥味,每天都有面無表情但足夠虔誠的侍女用皮毛做成的工具將地板洗刷地光滑可鑒,他不禁猜測,那拖把上的是人皮或者狼皮也說不定。

  埃米爾這具身體雖然接受過王族的武藝訓練,但比起之前幾個世界的強壯體魄來說,確實差了一點,對著鏡子掀開衣物,看著這身奶白色的瓷感肌膚,盈盈一握的細腰,被胭脂和華麗首飾裝點的年輕臉龐……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幅形象略軟綿,也怨不得那些侍女信徒們將他視作爭搶父神偏愛的眼中釘。

  靳雨青連雙鞋都沒有,哈裏斯不允許他穿,某次他自己用草梗編織了一雙被哈裏斯發現,竟然憤怒地用匕首劃了稀巴爛,還威脅他膽敢再做出這種事,就會割斷他的腳筋。

  他只得用兩隻光溜溜的腳板踩在冰涼的青灰色石板上,岩島的海風和入冬細雨很是折磨人,靳雨青一身輕飄飄的女式裙,掩在拖地裙擺下的雙腳凍得發紫。所幸哈裏斯在其他吃穿用度上從不刻薄,靳雨青從聖殿后面的花園裏發現了和雜草長在一起的小薑,他將薑採集回來,研磨出汁液和侍女送來的護膚脂霜調配在一起,抹在手腳上驅寒。

  但赤腳有赤腳的好處,在夜晚所有人都睡了的時候,靳雨青能夠悄無聲息地潛出去,悄悄摸清了這個建築的基本構造,擬出了一份像模像樣的平面地圖。

  聖殿遠比他想像的要大,平日哈裏斯允許他行走的區域連聖殿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靳雨青猜測,赫拉斯他們被關押的地方,應該就在無面神像殿的地下,他曾無意見到幾名侍女端著粗糙的食物走進了神像後面的一個小門。

  要救出獵鷹團的人,只有他一個人是危險而且不牢靠的,他需要同伴、幫手,或者望風的耳目——在這座陌生的魔窟之島上,靳雨青自然率先想到了尤里卡。

  又耐心等到月中,哈裏斯果然在滿月前就早早進入了神洗儀式。

  夜半,確定外面的看守都困得迷迷糊糊。

  靳雨青用床單擰成一股,從窗外的峭壁上滑行下去。石壁又高又聳,爬到近地處到底還是一腳滑脫,狼狽地從三四米處滾了下來,被下面柔軟的沙土緩衝了一把才沒摔出傷來。他立即借著夜色摸進叢林,懷裏偷偷揣了一把匕首,以防路上遇到夜遊的狼群。

  他大體知道狼窟所在的位置,但那裏頭聚居著成百上千頭只聽從哈裏斯號令的野狼,他不敢靠得太近,哪怕其中有一頭狼發覺並通報給那個怪物男,他這一個月來的虛與委蛇就將化成泡沫。

  “尤里卡……”靳雨青小聲呼喚著,在狼窟邊緣摸索。

  不多時,便在一片安靜中聽到了微微掙扎的動靜,緊接著一聲熟悉的嘶吼。

  順著聲音來源處潛行過去,在一個獨立的洞口前發現兩隻探頭探腦的灰狼,有些想進,又害怕似的蜷著尾巴。他撿起一塊分量不小的石頭,朝另一頭用力擲去,那兩頭狼被吸引著追逐而去。

  靳雨青一個閃身奔進了窟洞,見到了被鎖住了一前一後兩隻爪的黑狼,怏怏地盤在枯草堆上。

  “尤里卡。”他跪坐在地上,兩隻凍的發紅的手掌團抱住黑狼的脖子,低下的臉面輕輕摩挲著狼的耳側,“你一直被關在這裏嗎?對不起,我現在才得出時間來看你。”

  黑狼的喉嚨裏呼呼地喘氣,伸出的舌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舔舐著青年的耳廓,邀它聽了靳雨青的話沒有亂來的功。靳雨青感覺到手中的觸感從濕硬的皮毛變成光滑的人類肌膚,他霎時睜開眼,看著自己懷裏的男人四肢漸漸伸長,黑色毛髮褪去,尖尖的嘴巴也縮成英挺的面貌,幽黑的眸子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靳雨青脫下自己一層衣物,遮蓋住他的身體,嘗試著弄斷束縛他的鐐銬:“尤里卡,我需要你的幫助,你聽得懂我說話嗎?是不是岩島上有什麼東西,能夠讓你恢復人形?”

  尤里卡手腳並用地撐在地面,仍舊像匹狼一樣用後肢跪著,兩隻“前爪”搭在靳雨青的肩膀上,豎起半身,用濕涼的舌面撩撥他的冷僵發紫的唇畔。

  靳雨青心底忽然窩起一團無名之火,突然推開尤里卡,箭似的彈射著站起來,低頭俯視著老實跪坐在草堆上的“黑狼”,面色沉了下來,冷道:“站起來,尤里卡。”

  尤里卡舔了舔自己的手背,甚還想湊過去蹭一蹭青年的小腿,將腦袋鑽進他的衣擺裏,挪動間手腕和腳腕上的鐵鏈嘩嘩作響。

  “夠了。”靳雨青閉了閉眼睛,伸手拖拽起尤里卡腕上的鐵鏈,將他一把提起按到身後的石壁上。

  猛地撞擊讓黑狼低嗚了一聲,隨即一個狂風驟雨般的親吻強行打開他的唇齒。靳雨青死死頂住尤里卡的肩膀,吮咬他的舌體和唇肉,發出嘖嘖黏膩的曖昧攪動,放肆無畏的佔有欲和怒意沖刷著靳雨青的胸腔。

  透明的津液順著嘴角滑下,尤里卡習慣性地想為他舔乾淨,靳雨青卻自己用手背抹去,微微低著的臉龐被額間垂下的碎發遮掩。

  “我需要你。”半晌,靳雨青終於抬起了眼睛,鄭聲道:“我不知道你能否聽懂我的話,也不知道你到底還記得多少我們之間的事,暫時也還不清楚哈裏斯對你做了什麼……但是,尤里卡,你終歸得記得自己是個人,不是畜生。你不能一輩子匍匐在地上,做一隻狼。”

  “你得站起來,必須站起來。你要學會除了牙齒和指甲之外的攻擊方式,用人類的方式,拿起武器和計謀。”他將懷裏的匕首放進尤里卡的手裏,將他五指按在刀柄上,把劍刃對準自己頸側的血管:“哈裏斯能夠控制狼,你只有擺脫狼的意識,成為人,才有可能殺死他、取代他。就像這樣,一擊斃命。”

  尤里卡掙開手,將匕首甩到一旁,用手指觸碰他的頸部,似乎在確認他有沒有被割傷。

  黑狼張開嘴:“tsing……”

  “對,你還記得我的名字。”靳雨青重複著自己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導他活動自己的舌頭。

  “雨……青……”

  靳雨青點點頭,給他一個吻表示嘉獎,又退後了幾大步敞開手臂,高興地說:“過來,用你的雙腿走過來。”

  尤里卡扶著牆壁,姿勢奇怪地邁開了腳,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歪倒在對方的身上。

  靳雨青抱住他,手指扶著尤里卡的後背,輕聲嘀咕道:“我想你啊,想同你說話而不是嘶吼。想與你親吻、擁抱,想被你以人類的姿態進入我的身體,而不是一匹只知發洩的狼……想聽你清清楚楚地叫我雨青。”

  “嗷嗚——!”

  一聲嘹亮狼嚎在遠處響起。

  尤里卡警惕地頂開靳雨青,兩條腿獨自站了幾秒又險些跌倒在地上,待發現不過是緊張過度,他彎腰抓起地上的匕首,朝靳雨青揮了揮,做了個類似於抹喉的動作,咧開嘴笑了,眯起的眼睛狹著幽暗的光,搔刮著靳雨青的頸喉。

  黑狼以有些搞笑的步姿慢慢靠過來,低頭叼住了靳雨青微動的喉結。

  這時,他覺得尤里卡應當還是有人性的,只是那部分人性被壓制在狼的天性之下,被哈裏斯的不明手段控制著。以靳雨青多日的觀察,所有的狼群裏,沒有任何一匹狼像尤里卡這樣擁有智慧和變人的能力。

  儘管哈裏斯數次揚言尤里卡背叛了他,他也沒有打算直接處死這匹黑狼,只是對尤里卡鐵鎖加身。

  他對哈裏斯來說一定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

  “哈裏斯……”尤里卡突然冒出一個除青之外的單詞,讓靳雨青驚了一跳,他似能夠看透自己的想法一般,莫名其妙地提到了哈裏斯。

  “你想說什麼?”

  黑狼磕磕絆絆地蹦著單詞:“哈裏斯……祖先……”

  “哈裏斯的祖先?”

  尤里卡的手指指向了自己。

  靳雨青將語句分割成一個個的單詞,連比帶劃地與他溝通:“嗯,哈裏斯,是你的……祖先?”

  黑狼歪著頭看了半天,才用力的點點頭。

  “可他不是自稱是你的生養父親嗎?”靳雨青不太明白了,蹙起的眉頭糾結著望著尤里卡,看到黑狼仍舊點著頭,良久才揣摩清他的意思,瞪大眼睛:“你是說,哈裏斯既是你的父親,也是你的祖先?”

  過長的語句他就聽不懂了,尤里卡再度擁上來,不改狼性地按住他就舔,直舔到肚臍去叼扯他的底褲。

  靳雨青光想著哈裏斯的問題,一下沒注意就被黑狼得了手,連搶帶奪得才拿回自己的衣裳。匆匆套上,才看了一眼尤里卡那欲求不滿的直勾勾盯著他小腹的眼神,無奈地與他換了一個並不解渴的深吻,道:“今天真的不行,我是偷潛出來的,若是離開太久,被他們發現就完蛋了。”

  “我想辦法去弄鑰匙或者什麼工具,下次來時幫你弄開這該死的鐵鏈。”

  尤里卡看著他走到洞口,眼神可憐巴巴的,煞是心疼人。靳雨青躊躇兩步,又折回來抱了抱他,“我不在的時候好好練習走路,聽到沒?”

  黑狼探出舌尖,眼睛眨呀眨。

  靳雨青一拍他腦袋:“賣萌也沒用,你要是一直這樣跪在地上,就這輩子別想碰我一根手指頭!”

  “嗚……”尤里卡以人類的喉嗓發出了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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