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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沒有瘋》第91章
第91章 與狼共舞9

  靳雨青原路返回那堵峭壁,抬頭一望,自己的房間裏仍然黑通通的,大概還沒被人發現。

  他沿著石縫攀爬了幾步,似一隻靈活的山羚羊一般,在陡峭的石縫間攀走,直到勾住從視窗垂下來的床單,蹬著腳下的石塊鑽進了房間。

  靳雨青雙腳才落地,門口忽然亮起一簇明晃的燈光。

  “篤、篤”的敲門聲響起來。

  “殿下,您睡著了嗎?”侍女輕聲問道。

  靳雨青手忙腳亂地把床單收回來,窗戶也來不及關,眼看對方就要推門而入,他慌不擇路地往床上一挺,刺繡的大被蒙住頭,因攀爬石壁而出的熱汗快把他自己給融化了。

  門被輕輕推開,燈光遊走到床沿,侍女挑燈照了照床上鼓鼓囊囊的人形物,重了點聲音說道:“埃米爾•鐘斯殿下,父神喚您前去侍奉。”

  那個哈裏斯老妖怪不是在神洗嗎,怎麼現在半夜就出來了?該不會他與尤里卡私會的事情,被哪頭不長眼的野狼看見了吧!

  靳雨青納悶了一陣,才哼起被吵醒的不耐煩的沉悶嗓音,在被中扭了扭身體:“現在嗎?父神不是在閉關神洗嗎?”

  “父神的心情很糟糕,希望殿下能夠儘快前去。”侍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丟下一句話,便挑著燈離開了房間,靜靜候在門外。

  他翻身而起,一邊心裏暗罵一邊手腳俐落地剝掉身上髒衣,沾著桌上玻璃壺裏的水洗了手腳和臉面,可身上的汗味不易掩蓋。靳雨青自暴自棄地翻開梳妝盒,掃了一大捧香粉抹在身上,最後將玫瑰紅的胭脂點在唇尖,換上哈裏斯最喜歡的那套粉白色繡花的曳地長裙。

  對付老變態,就得不要臉。

  靳雨青啐罵了兩句,推開門隨侍女前去的時候,立時換上了一張言笑晏晏、無可挑剔的臉,他從食廚區取了一瓶葡萄酒,掂著腳進入了哈裏斯的房間。

  那男人神色微疲地斜靠在木榻上,兩旁垂下的帷幔掩住他半張臉面,他沒有帶那陰沉蝙蝠般的兜帽,白色的底衣寬鬆地垂在肩上,露出一片健壯的胸膛。

  靳雨青悄悄抬起眼睛打量了一下,從前被召奉時哈裏斯都結結實實地護著他那張臉,今夜面帶薄汗的真實模樣,讓靳雨青一時沒能移開目光。他的確是尤里卡的父親,他們父子倆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不過哈裏斯的面容透著些妖冶的死氣,不似尤里卡那樣充滿生命的活力。

  半蹲著在榻旁的儲物櫃裏取拿酒杯時,他注意到哈裏斯身側的枕下又藏著個見過數次的小細長瓶子。他想起那日躺在露天祭壇上,全身無法動彈的情景,以及哈裏斯衣袖間的異香——很可能就是這瓶子裏的藥劑使人身體活動受限。

  哈裏斯側頭望著被儲物櫃門擋住一半身影的青年,視線徐徐凝視著他的裙裳,忽而動了動手指喚道:“過來,我的新娘,讓我看看你。”

  靳雨青心底厭惡了一番,還是笑嘻嘻的斟滿酒液,奉到他的面前:“父神大人,您不是在神洗嗎?”

  “是的,”哈裏斯捏住葡萄酒杯的底座,癡迷地盯著青年唇頜,“是的……我要進行神洗,”他齟齬著飲下紅色酒液,“我過會兒就回去。”

  衣袖裏探出的手指乾巴巴的,毫無血色,甚至有些無力的顫抖,根本不似前一陣子那樣皮膚緊致。如果不是哈裏斯那張臉連條過於深壑的皺紋都沒有,靳雨青都要懷疑他正走在行將就木的死亡之路上,是徘徊在陰陽交界的活屍。

  這難道也是滿月期的不適症?然而尤里卡並沒有出現這種狀況,那頭黑狼在滿月時不過是性情暴躁了一點,而且熱欲難解而已。

  “多莉絲……”老妖怪哈裏斯伸手握住靳雨青的腕,將他也帶到榻上,“我又夢到你了,夢見你光著腳奔向我。我親愛的多莉絲,你這些年過的還好嗎?”

  靳雨青懷裏還捧著個酒壺,正好阻礙了哈裏斯想要觸碰他身體的行動,他向後微微撤去。哈裏斯也及時住手,仰面歎息了一聲:“你還在恨我,多莉絲?”

  他的精神如此糟糕,竟連面前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只憑藉一身衣物就開始自言自語。

  靳雨青的寬大舞袖蔽在枕頭上,掩護著自己的手指在枕下緩緩摩挲,趁著哈裏斯神情恍惚的時候兩指勾住小瓶,往衣袖裏一藏,然後笑模笑樣地站起來斟酒。

  哈裏斯盯著傾酒的手,猛然掀翻酒杯,擒住了他的小臂。

  靳雨青的心臟一下子提到喉嚨,以為他發現了自己偷東西的小動作。

  “你會彈琴嗎?”

  “……不會”靳雨青垂下眼睫,任有些發酸的酒液沿著臉頰流下來,憋著一股想要直接刺死對方的悶氣。

  “唱歌或者跳舞?”

  “也不會,父神大人,我只會騎馬射箭。”

  哈裏斯將他一推,怒道:“多莉絲都會!她經常為我演奏,就坐在這兒,她的眼睛是褐紅色的,像發光的紅寶石……”他飄忽的視線再度落在被酒水澆得落湯雞似的青年身上,那身華麗的裙擺浸透了紫紅的顏色。他忽然犯了錯般從榻上走下來,跪在靳雨青的面前。

  靳雨青:“……”

  “噢,對不起我的多莉絲,我不該這樣對你發脾氣,我向你賠罪。”他捧起一握裙衣,覆在臉上,似是哭泣。

  靳雨青拽了幾下,才將自己的衣料從他緊攥的手裏扯出來。

  心想,就算自己和尤里卡不殺了他,他也會因為這樣糟糕的妄想症而崩潰,遲早會步入死亡的行列。這個島上,連它的主人都是精神有問題的,更不能奢望信奉他的信徒能有多少是正常的。

  “你的腳是怎麼了,多莉絲?”哈裏斯忽然捏住他的腳踝。

  靳雨青這才意識到,翻下峭壁前往狼窟的時候,他的腳背不小心被荊棘劃傷了,方才被推了一把跌坐下來,腳面探出了裙擺之外,正好被哈裏斯看見。

  “我、我……”他正思忖著編造一個可信的謊言矇騙這個精明的老妖怪。

  “一定是那個該死的比亞•鐘斯,他虐待你,是嗎!”男人的眼睛要噴出火來。

  “鐘斯……?”這個姓氏對靳雨青來講再熟悉不過了,因為它代表著王族,而“比亞•鐘斯”正是建立王朝的第一任王者,可他著實已經死去了幾百年。

  突然間,靳雨青想到了多莉絲這個名字的由來。

  因它正是比亞•鐘斯的第一位妻子,身為王國之母的皇后的閨名。所有人都知她與比亞•鐘斯的患難恩情,從青梅竹馬到稱帝開國,兩人不離不棄、伉儷情深的故事算是傳遍了整個大陸。

  只可惜皇后身體一直不好,除卻立後大典上勉強出席了一番,聽說是幾乎常年身居王宮,足不出戶。在第一個孩子因為體弱多病而早早夭折後,從此更是一蹶不振,很快香消玉殞。

  為此,他們那位偉大的開國之王悲痛欲絕,日日睹物思人,直至五年後才在大臣們的勸諫下娶了他第二任皇后,一位輔國權臣的獨生女,並生下了一對雙胞胎王子。

  也是從那時起,陸上頻生災禍,漸漸地就開始流出岩島怪物的傳說。

  ……

  腳腕被一隻枯瘦的手緊緊攥著,仿佛地下破土而出的鬼爪,在他皙白的踝骨周圍落下一圈深青色的烙印,哈裏斯的面貌變得猙獰可怖,齒間摩擦著“哢哢”作響,似在咀嚼誰的骨頭。

  “沒有人虐待我,父神大人,是我不小心撞到了桌腳。”靳雨青道。

  哈裏斯霍然鬆開手,突然清醒般坐回了榻上,披起他那黑色的大斗篷,鋒利的視線從昏暗的帽檐底下射出來。他端坐在那裏,仿佛之前的錯亂言語都是幻境,他仍舊是引人恐懼的紅教父神,是掌控狼群的怪物。

  “滾吧,埃米爾•鐘斯,你和你的叔父祖輩們——和那些姓鐘斯的人一樣骯髒不堪!”

  靳雨青正巴不得離去,躬身收拾了地上的玻璃殘片以後,小步小步地退了出去。在房間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又精神不濟地倚著扶手,嘴裏惶惶念叨著:“又到時間了……”

  懷揣著不解回到自己的房間,他雖受了一番驚嚇,但至少知道了一些關於多莉絲的事情。那個早逝的皇后,必然與開國偉王比亞•鐘斯以及哈裏斯之間有著隱秘的關係,或許歷史的真相也並非史書裏攥寫的那樣。所有的在位者都一樣,他們會粉飾自己的行跡,賦予它們冠冕堂皇的表像,而將殘酷血腥掩蓋在金書墨蹟之下。

  而埃米爾•鐘斯,大概只是因為某些地方勾起了哈裏斯對多莉絲的回憶。

  靳雨青掏出偷來的小藥瓶擺弄了一會兒,掩著鼻子把裏面的粉末分裝到另外的容器裏。淩晨時分,在門外侍女身上試驗了一番,兩人隨即倒地,再嗅一口,又不知不覺地醒來,並聲稱自己聆聽到了神音,簡直是中了迷幻劑一樣的效果。

  翌日。

  靳雨青裝作去日常奉酒,順道把空瓶偷偷放回去,並從哈裏斯身邊的侍女嘴裏打聽到他又去神洗了,怕是三兩天都不會出來。便放心地在深夜裏換上一身輕便衣裝,把鬆快的裙擺撩起系紮在腰間——當然是女裙,畢竟哈裏斯為他準備的衣櫥裏也沒有別的衣裳。胸前也鼓鼓囊囊的,塞滿了食物點心和常用藥劑。

  半夜裏仰望無面神像,總覺得它有點恐怖,尤其是脖子上那顆綠寶石,幽幽地爍著微光,似隱藏在深處的狼目,隨時等候著猛竄出來,撕咬掉你的頭顱。

  靳雨青輕快地越過神像底座,跳到它背後的石門上方,搬開通風口的幾塊活動磚,細瘦的身姿潛伏進去。

  通風道在石道的上面,裏面積滿了蛛網和火把燃燒而出的煙灰,每隔一段石磚就嵌著一塊圖騰鐵網,靳雨青正好可以趴在鐵網上,觀察下面的動靜。

  守衛不是人,是在通道裏徘徊的野狼,許是嗅到了生人的氣味,正四處亂看尋找獵物的蹤跡。

  他不知道藥粉對狼來說有沒有用,反正死馬當活馬醫,投了不少到牆上的火把裏去,高溫使藥末的味道散發得更快,沒幾分鐘,狼守衛們四肢發軟,紛紛倒在了地上。

  牢房裏幽幽閃了一瞬金屬的光芒,靳雨青的目光被吸引過去,發現是掉在石磚縫隙裏的獵鷹團徽章,角上還染著早已乾涸的血跡。

  他用力蹬開腳下的鐵網,倒吊著跳了下來:“赫拉斯?諾娜,薇薇安?你們在嗎?”

  “埃米爾殿下!”諾娜的聲音輕輕地叫喚起來,“我們在這!是你嗎!”

  靳雨青順著聲源尋過去。

  赫拉斯病怏怏地背靠著牆面,轉頭看到鐵欄杆縫隙裏映出的瘦長身影,上下打量打量他的衣著,竟然費力地揚起一撇笑來,道:“殿下,我不知您還有這樣的愛好。”

  “……”靳雨青把裙擺扯下來,故意說,“赫拉斯,你還有力氣嘲笑我,看來我應該過幾天再來。”

  諾娜趕緊插話:“不不不,埃米爾殿下,赫拉斯一直相信您沒有死,一定會來救我們。”

  赫拉斯輕咳兩聲,打斷諾娜的“出賣”。

  靳雨青把胸口掖藏的食物和藥品倒出來:“敍舊的話下回再說。你們怎麼樣,獵鷹團還剩下多少同伴?”他回頭張望了一圈,發現這裏關押著的除了獵鷹團成員,還有不少雙目灰滯的少女,一言不吭地縮在牆角。

  “她們之前就在了,精神有些不正常,都問不出話來。”薇薇安突然發聲,靳雨青這才發現她抱臂站在陰影裏。

  赫拉斯從一堆藥劑裏找到標著止痛字樣的小瓶,手指剜出一點藥膏吃了,才說:“你突然從池子裏消失以後,整個地下穹窿裏湧上來大量的地下水,我們無處可逃,再醒來時就在這裏了。埃米爾,這到底是哪兒?”

  靳雨青說:“是岩島,也是紅教父神的殿堂。”

  “伊恩呢?怎麼沒有瞧見他?”

  諾娜低下頭,小聲道:“殿下剛消失的時候,伊恩就咽氣了……”

  大家紛紛沉默,靳雨青哀悼了片刻,赫拉斯打起精神道:“獵鷹團裏死傷過半,之前還有幾人被這群狼給分吃了,目前還能戰鬥的也許不足十五個,但我們幾個——諾娜、薇薇安、亞倫……等,都可以一頂倆,藥師約瑟夫也在,只要你給他足夠的原料,他可以造毒。埃米爾,你有什麼打算?紅教又是怎麼回事?還有這些狼……”

  靳雨青將大體情況表述一番,以及哈裏斯半人狼的異狀,繼而嚴肅快速地說:“我們要活著離開這裏,一定要扳倒哈裏斯那個老妖怪。聖殿裏大部分都是沒有武力值的侍女,有威脅力的是他掌控的狼群。”

  “我在他的房間裏沒有找到你們牢房的鑰匙,還有尤里卡的腳銬鑰匙,我想它們也許被哈裏斯貼身帶著。我會儘快把它們偷出來,時間不多了,下一個滿月日就是我們的行動日期,那之前我會安排好整個計畫。”

  赫拉斯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獵鷹徽章上:“不需要去偷鑰匙,埃米爾,把徽章給我。”

  靳雨青將手裏的銀質章扔了過去,就見赫拉斯拆開徽章的背面,從裏面抽出一根尖細的鐵絲,在腳上鐐銬裏捅了幾捅,只聽“哢噠”一聲,沉重的鐵鎖墜在了腳邊。

  “獵鷹團多才多能。”諾娜豎起了拇指。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教你,至於能不能學會,就看你自己的了。”赫拉斯揚起鎖鏈說。

  靳雨青激動道:“天啊,赫拉斯,我的好哥哥!你可幫了我大忙!”

  “都說了不要叫我哥哥!”

  “我知道了,赫拉斯,”靳雨青微笑起來,手臂伸進鐵欄內,“出去之後我一定給你一個大大的擁抱,你們一定會成為史上最偉大的勇士們。”

  赫拉斯也欣慰一笑,與他握手:“我相信你,埃米爾。”

  地上癱倒的狼蠢蠢欲動地挺了挺四肢。

  靳雨青站起身:“我得走了,我明天再來,給你們偷渡點武器和療傷藥。你們還需要什麼?”

  薇薇安斜瞥一記,並沒有走過來,只是突然從胸口內衣裏抽出個手絹,拋給了靳雨青,“不知道對你有沒有用,在地下穹窿裏的一個密室裏見到的,我將它原封不動地抄了下來。”她又動了動嘴,道:“你最好小心點兒。我感覺這地方邪異得很,小心著了魔。”

  靳雨青接下東西,見手絹上緊緊挨挨地記錄著一堆字元,像是某種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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