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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沒有瘋》第93章
第93章 與狼共舞11

  他說的一個“殺”字,充滿了人類惡意恨毒的暴漲情感,靳雨青尚未與他理清計畫中的環扣,他竟似已自行領悟了似的,森森的狹目中充斥著決然。

  但比那更決然的,是一下又一下樁死在靳雨青體內的利劍,被閃電撕裂的淫靡畫面再一次搖搖晃晃地組合起來。有那麼一會兒,靳雨青只覺得自己身內像一碗被打碎的蛋黃,攪起蕩漾的泡沫,一圈圈融化在尤里卡的身下。

  複又燃起征伐之欲的黑狼恢復了他殘暴的本性,紅舌白牙,倡狂桀驁。

  靳雨青錯覺自己要被他撕裂吞噬,器具也被磋磨地不甚硬挺,但卻被一汩一汩地壓榨出黏膩肥美的汁液。直到尤里卡似那野心勃勃的征戰之王,鐵騎踏遍自己這整片大陸。

  對方緩緩離開那軟得一塌糊塗的內餡兒,而他雙腳十趾蜷縮,微微開敞的腿根聳動著敏感的肌肉,張開嘴脫水般用力的喘息。

  尤里卡神色微懶地化身成狼,瞳目半闔半睜,埋首在青年的臍間。生著細密倒刺的舌面從上而下、從裏至外地舔舐乾淨他的半身,似每一隻頭狼在交合之後,會對同歡的愛侶所做的那樣,細緻而溫柔,讓人心生酥麻。

  靳雨青羞恥地以手遮目,但唇間故意掃過的獸舌讓他愰然睜開了眸子。

  這有些奇怪,好似跟一隻野獸共吻。

  所幸他還沒有徹底體會過來被獸玩弄的不堪,尤里卡就甩甩耳朵離開了身邊,從洞窟的角落裏翻出之前藏匿在那裏的匕首,叼放在靳雨青的手心。

  那是把頗為邪魅的匕首,柄上銀紋枝蔓纏繞,將雕成樹幹形狀的刀柄層層絞死。如柔軟無骨的蘿絲,將所倚靠的樹木利用、吸附,無痛無癢地侵入,直到耗乾它們的每一滴養分。

  靳雨青握住匕首,仿佛感覺到一束鮮嫩絲蘿從手腕攀爬上來,尖刺戳入皮膚,如饑似渴地攫取著什麼。

  他猛地抬臂一揮,在自己與尤里卡之間劃下一道銀色刀光,斬盡幻覺中爬滿全身的蝕骨絞藤,也在洞外的狂風驟雨中割裂出片刻沉寂的安靜。

  黑狼被匕首晃到,靜靜地呆在陰影中看著他,一言不發。

  ——仿若一種可悲的預兆。

  靳雨青不忍多想,速速收拾好衣裝,將匕首綁在大腿根部,用裙擺遮蔽起來,依偎到尤里卡身邊與他耳鬢廝磨:“乖狼,明日天亮你就自由了,今夜的惡戰我們務必打響。”

  尤里卡如往常一般發出呼嚕嚕的獸音,拱著靳雨青將他推出洞外,遠遠望著那抹晃白身影在垂簾雨霧中閃瞬躍去。

  然後回過頭來,目中柔光凝成利刃,猩紅獠牙呲呲亮出。

  從洞口周圍的石塊草叢後,緩緩現出七匹成年的灰狼。

  -

  靳雨青在雨中奔跑,已經適應了裸足生活的青年身姿無比輕越,他的腳腕上還掛著一串金細腳鐲,在雷閃中熠熠生輝。

  雨簾使島上的景物模糊起來,但也足夠讓他在十米開外,就看清了那個佇立在聖殿門前青灰石階上的漆黑身影,在如此瓢潑的大雨裏,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個幽靈。

  靳雨青在殿前放慢了腳步,被從身後猛咬上來的雄狼撲倒在地,栽在哈裏斯的腳下。

  哈裏斯頭顱未動,眼睛俯視下來,視線在他紅痕明顯的脖頸上兜兜打轉,那赤裸鄙夷的眼神似在大聲喝罵他的入骨低賤,嘴上卻冠冕堂皇地說:“你去哪里了,我的新娘?你讓我好找。”

  “如您所見,父神,我與您親愛的兒子共度了歡宵。”靳雨青扭過頭去,頗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任雨水和狼嘴裏滴下的涎液濡在背上,被狼爪撕開的衣內更加明顯地暴露出吮掐青紫的愛欲痕跡。

  “你的膽子很大,埃米爾•鐘斯,”哈裏斯說話聲很淡,與其說他是心情平靜,不若說是他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如此懨懨地講話,“你放走了我的囚徒,勾引了我的孩子。我有些後悔讓你穿上多莉絲的衣服,她從不如你這樣放蕩!”

  靳雨青撥開摁在頭上的狼爪,道:“那倒真是可惜,您要如何處置我,扔給狼群嗎?”

  “不,我需要你。”哈裏斯抬起他無力的手臂,幾名侍女上前給他扣上鐵環和腳鐐,蒙住眼睛,“安靜一點,你若再亂動,我不保證尤里卡的屍體會突然掉在你的面前。”

  靳雨青很識趣,默默閉上了嘴,被侍女和野狼組成的押送團送進一處房間,只能腳尖著地的吊在高處。

  眼前的黑布撤開。

  他被屋中盈盈綠光和腥熱的血氣沖得發了發呆,片刻回過神來,發現房間正中一個小型祭台,台下有一圓形凹槽,裏面堆著數不清的綠色寶石,石上血跡斑斑。祭台週邊跪著一圈白衣侍女,正是之前靳雨青見到的那批盤發姑娘,正閉著眼睛念誦經文。

  ——這便是神洗室了吧,靳雨青心裏猜道。

  沒想到哈裏斯會直接將他帶進這裏來,雖然和原定計劃有些出入,但也無妨大礙。

  他懸得胳膊發酸,不經意向後一靠,被刺痛一番才注意到自己背後是一面紮著無數尖刃的鐵板,想來房間中大概會有個機關,只消哈裏斯那麼輕輕一按,自己頃刻就會被捅成刺蝟。

  這麼一想,靳雨青竟然輕輕地笑了一聲。那個妖怪男竟然對自己不自信到這種地步,要用他來威脅尤里卡就範。

  一隻四角嵌著綠寶石的鐵籠被運送進來,靳雨青看著籠中動彈不得的黑狼。密室的門關閉,哈裏斯走過來,泥土色的指尖劃過他的下巴,道:“我的兒子太難馴了,他只聽你的話……所以只好委屈你了,我的新娘。儀式結束後,你們有的是機會再續前緣。”

  “儀式結束後他還是他嗎,哈裏斯父神?”靳雨青眨了下眼睛。

  “只要你覺得是,他便是。”哈裏斯從祭臺上拿起一把金色匕首,嫺熟地割斷了身邊一個誦經侍女的咽喉,那姑娘竟是硬撐著沒有歪倒,頸上動脈湧出的熱血彙聚在凹槽裏。隨即那男人打開了籠門,從凹槽中鮮血淋漓地捏出一塊,掰開尤里卡的嘴巴放進去。

  他嘴裏念念有詞,忽而一振袖,黑狼頓時醒來,怒目圓睜地盯著哈裏斯。繼而轉頭看到吊在鐵釘板前的靳雨青,才按捺住了撲咬哈裏斯的衝動。

  黑袍男人笑了笑:“乖孩子,自己到祭臺上去,否則你的小情人就要穿腸肚爛了。還是你喜歡聽我誦咒?”

  尤里卡無動於衷,哈裏斯果然低啞地念起了喑語。

  靳雨青“嘩啦啦”地晃動著腕上的鐵鏈,干擾著哈裏斯的聲調,大聲道:“尤里卡,咬他!”

  “住嘴!埃米爾•鐘斯,你不想活了嗎?”哈裏斯駁斥他。

  “我想活,想活得很。”靳雨青笑嘻嘻地,搖晃鐵鏈的動靜並沒有弱下去,反而愈演愈烈,那厚實沉重的環鎖在他猛烈的動作下竟然裂開了一個鎖扣,“死了的是你,哈裏斯•朗曼!”

  他悄無聲息地弄開那只鎖扣,想到了之前大雨中困縛他的那些侍女裏,其中有一個金髮碧眼,是偽裝進去的薇薇安。

  被人喚了久違的姓氏,哈裏斯目光炯炯地盯過來。

  靳雨青嫻然笑道:“你想做什麼呢,哈裏斯,讓這些飽含邪念的汙血繼續支撐你飄蕩無依的靈魂嗎?一代一代依附在狼的軀殼裏,如今又要將你對世間的不甘和痛苦轉嫁到尤里卡的身上?讓整個王國配你一起殉葬?”

  “當年的鐘斯錯了,可如今的你也錯得離譜!哈裏斯•朗曼,你曾經是為民情願的開國英雄,可現在你在做什麼!用整個王國百姓的鮮血報復王庭!你和朗曼氏族的殘暴統治有什麼區別。”

  哈裏斯怒道:“閉嘴,花言巧語!鐘斯不僅搶走了我的成功碩果,還擄走了我的多莉絲,他虐她至死!”

  “幾百年了,你想報復的人都已經是地下的一把殘渣了,包括你的多莉絲。”靳雨青說,“多莉絲是因思念你而早逝的,並非你說的虐待。”

  而哈裏斯並不想聽這番解釋,只見他指間隱隱閃著一條絲線,靳雨青猜想那恐怕就是身後鐵板的機關,霎時一腳踹開了兩隻腳銬,在鐵刺彈出的刹那一躍而出。

  “……”哈裏斯張開衣袖,眯起的眼睛看向黑狼,試圖用僅剩的體力操控尤里卡。

  靳雨青一把抽出綁在腿上的匕首,在掌心打了一個花旋,一刀撕裂了包裹在哈裏斯身體外面的黑色大袍,現出裏面僵屍般乾癟瘦削的可怖身材。尤里卡被他的咒語吸引,向他徐徐靠近,在兩步開外突地撲起,同時吐出含在嘴裏的寶石。

  哈裏斯沒能料到它能脫離控制,匆慌躲避間愣是被尤里卡撕扯掉一邊肩臂。

  “來人!”他喊叫一聲,可不管是外頭嚴防死守的狼群,還是密室中的侍女,都仿佛沒聽見似的。

  尤里卡落地化成人形,扯起地上一塊衣料披在身上。密室打開一條縫,側身擠進來一個年輕男人,是赫拉斯。他揚手拋來一把光亮的刀,被尤里卡淩空接住,俐落地將跟在赫拉斯身後沖撲進來的兩頭灰狼砍斷了頭顱。

  “埃米爾,你怎樣?”赫拉斯殷切問道。

  靳雨青揮揮手:“我沒事,外面如何?亞倫他們還撐得住嗎!”

  “狼群大部分都被堵在聖殿之外,雖然我們早有防備,但數量確實太多了。”赫拉斯指著哈裏斯道,“必須趕快把這個控制它們的頭兒解決,狼群自然就會散去。”

  哈裏斯捂著自己肩膀,倒在血泊中,胸腔的鼓動似要破膛而出:“尤里卡,我的兒子,你過來……既然我肯定逃不過你們的刀斧,那麼有些話必須得告訴你。”

  尤里卡站在前方,肅目而視,手中刀已斜刃而向,血滴順著刀刃流下。

  “尤里卡!不要去!”靳雨青跨前兩步,生怕發生什麼似的攥住了男人的手臂,真摯地看著他的眼睛,“不要去,天快亮了,尤里卡。”

  明日天亮你就自由了——尤里卡低頭凝視著青年,想到他說的這句話。

  自由,確實很吸引他。

  “你不想離開這裏嗎!不是想逃離我的控制,逃離岩島嗎!”哈裏斯叫著,晃爾又桀桀大笑,“你以為我死了你就能自由了?哈哈哈!”

  尤里卡皺起眉頭,空著的手捧住靳雨青的臉頰,吻了吻他的鼻尖,“別怕,我,回來。”他蹦了幾個單詞,慢慢拂掉了胳膊上緊攥著他的手指,腳下邁步向哈裏斯走去。

  “……你”

  赫拉斯抓住靳雨青,將他拖回安全範圍,阻止道:“他們父子的恩仇,總要自己解決。”

  尤里卡半蹲在哈裏斯身前,附耳過去。

  靳雨青兩人只看見兩人低聲說了什麼,哈裏斯面容猙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衰老著,仿佛一具新鮮出土而快速風化的乾屍。尤里卡撩起凹槽裏的血液淋在他的身上,才得以叫他殘存一息。

  哈裏斯驟然揚起雙臂,高聲嗤笑:“你永遠——”

  尤里卡臉色一變,猛地站起,一刀捅進了哈裏斯的胸膛!

  沒有鮮血四濺的血腥場面,只有磕磕哢哢骨頭崩碎的動靜,那男人似風乾了的石塊,在尤里卡的刀下乾癟成一團。靳雨青惶惶看著,似乎耳邊還回蕩著哈裏斯詭異的喊聲。

  尤里卡背對他們沉默著,不知是不是在哀悼,畢竟算起來哈裏斯也是他的生養父親。許久後他才站起來,連刀也沒拔,回身向靳雨青走來,面上殺氣死氣一同縈繞。赫拉斯下意識擋在了靳雨青的身前,將他阻在三米開外。

  靳雨青與他對視著,竟覺得他此刻的表情陌生地嚇人,眉眼間罕見地染上了本不應屬於他的悲哀。

  仿佛一把菟絲絞花種子突然破土而出,紮根在尤里卡的腳下,彎彎長長地纏繞著他的雙踝,開始孜孜汲取著他生命的活力。

  “散了!散了!狼群全部散去了!”密室的門被撞開,獵鷹團的同伴們興高采烈地湧進來,歡呼著將他們三個拉出去,“這可真夠險的你們知道嗎,那狼差點就啃了我的手,跟啃辣雞翅似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述說起來,道這一樁完事兒後回到王城,定能得王庭獎賞不少金幣。

  靳雨青站在那裏,看尤里卡轉身去往哈裏斯的臥房,便也悄悄跟了上去。

  進入房間時,他正站在窗前呆望著遠處的海面,冷雨潲了進來,狂風劈得窗戶啪啪作響。靳雨青摸起一件袍子給他披上,也不說什麼,系扣子時手卻被他輕輕握住。

  “雨青,我自由了嗎?”他垂下被雨打濕的墨睫,瑟瑟地望著靳雨青,流利地問道。

  “是的,你……自由了”靳雨青說出口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心虛。也許是因為尤里卡那雙質疑的眼神,又也許是他突然變流利的語言,讓他覺得心裏恐慌到沒底。

  尤里卡到床上躺下,握著靳雨青的手遲遲不願放開,半晌才懇求似的,說:“能陪我睡麼,明天便走了。”

  靳雨青心裏揪緊,臉上卻笑:“好。”

  樓下傳來合唱的歌聲,是王國流傳百年的歌頌英雄的詩謠,暴雨在這座小島上肆虐,仿佛一夜之間就洗淨了它的隱秘和血腥。

  靳雨青躺在床上,習慣性地要將尤里卡攬進來,卻反被對方率先圈進了懷裏,他聽見狂風掀起窗簾,聽見心臟的鼓動,聽見粗重的呼吸。

  也聽見……什麼東西生長盤繞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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