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森走了以後,休琍爾換上了騎馬用的服裝,將今早拉蒙送他長袍之前,他所擁有的唯一的一件毛皮披風披在肩上。
在挑選手套時,恰巧查德回來了,這個平常幾乎沒改變過表情的男人,很難得地竟皺緊了眉頭。
「您今天不能夠外出。」
對已經換裝完畢的休琍爾,領事用平常一樣斬釘截鐵的語調說。
一瞬間,「不要命令我!」
休琍爾對著男人發出了響徹四周的聲音。
「……不許阻礙我!」
休琍爾說完這句話,立刻轉過身去背對查德。
「知道了,我馬上幫您準備馬匹。」
雖然沒有改變表情,但查德卻答應了,躬身退了出去。
休琍爾迅速的穿過監視他的僕人們,向馬舍走去,和在那裡等著的賽森交換了個眼神。
接著,兩人摒住氣息等著說了要跟著休琍爾一起去,換好衣服的查德走進馬舍。
在這緊要關頭,以前曾當過休琍爾馬僮的男人,賽森.裡卡德發揮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力量。
男人自後面撲向走進來的查德,重重的一拳揮下,然後順勢壓住對方,轉眼間就手腳俐舊的將查德捆綁停當。
這個男人究竟是從哪裡湧出這股力量的?休琍爾實在無法不感到驚愕。
但是,也許當下定決心要面對某些事情時,人往往會變得很堅強。這份堅強也是休琍爾所必須的。
很快地,賽森從裡頭拉出一匹調養得十分好的灰色馬。
不愧是長於養馬的他所選出來的,他的愛馬,長滿幾乎要讓人覺得恐怖的精壯筋肉,看來非常可靠。
「相信這匹馬吧!它是我親自養大的。休琍爾大人……」
如果說動物沒有意志就錯了,灰馬機敏的感覺到眼前緊迫的狀況,興奮的踢蹄揚鬃。邊安撫著馬兒,賽森將馬韁遞給休琍爾。
灰馬似乎就此認定了休琍爾是主人,乖順地服從。
蹬上馬鐘,迅速地跨上馬背的休琍爾,戴好披風上的帽子,一等馬舍的門開啟就準備沖出去。
「國境附近可能已經積滿了雪,請多小心……」
對這樣說的賽森點了一下頭,就奔向大雨中。
為了讓馬兒的肌肉習慣冷冽的空氣,先小跑了一陣後,休琍爾才夾緊馬蹬,往過去自己絕不踏入一步的湖的方向奔去。
因為那裡是穿過森林的捷徑,他下定了決心。
即使這座包圍在常綠森林中的湖,有著休琍爾不願回顧的過去。
一接近湖泊,他就恍然頓悟長久來一直深懷恐懼的地方,其實只是座小小的湖泊。
孩提時所感覺到的,與成人後的感覺幾乎完全不同。但是,只有恐懼仍是一樣的巨大。所以,他一直畏懼至今。
經由湖畔,很快就穿越過森林。
停在森林盡頭也可以算是邊界的河流前,他一度勒轉馬首後退,衡量大約到了適當距離之後,「喝!」的一聲輕輕給了灰馬一鞭。
發揮出瞬間爆破力的灰馬,如飛一般地躍過河面,輕鬆地落在對岸。
休琍爾策馬穿越過被稱為吉德的地面,避過有人家坐落的甬道,進入山中小徑。
領地內的地勢,大致上他都清楚。
只要到達狩獵館,從那裡開始,就可以躲過國境警備兵的監視而進入亞美利斯國。
一年前某個冰冷的月夜,他就是這樣進入了羅蘭德的領地。
藉著地形之助,休琍爾策馬盡力賓士。雨水成了冰雨,並且越來越大打得身體生疼,但休琍爾好似激勵自己般地,喝斥著馬兒拼命往前賓士。
在他一心一意策馬賓士時,時間的感覺消失了。
降著冰雨的天空,昏暗得讓人以為夜晚是不是就要來臨了,休琍爾感到極其不安。
但是,就在他惴惴不安,滋生迷惑之際,突地聽到了馬克西米安.羅蘭德的聲音。
「什麽事都不自己去面對,是無法克服恐懼的。」聲音是那樣接近,讓他不由得回頭觀望,但背後只有風拂過樹林的沙沙聲。
一切的不安,都讓想要見到那個男人的意志給否定了。
穿過平原,道路開始變得崎嶇險阻、傾斜陡峭。讓馬兒稍事休息地慢下了腳步,休琍爾回頭望了一眼在後方延展開來的艾雷歐爾領地。
他曾在議會前發誓,並簽名保證終身不出領地一步。打破了禁忌的他,心中感到一陣微顫。
到目前為止,他一直隨波逐流,過著毫無目標的生活。但現在休琍爾卻產生了無比強烈的意志,為了逃離拉蒙,奔向馬克西米安身邊。
這份力量驅使他往前賓士。
不知道跑了多久的山路,在看見狩獵館的同時,休琍爾終於放下了一顆心,也考慮讓疲累的身體和馬兒稍做休息。緊緊覆在身上的披風,吸了雨水變得十分濕潤沉重,身體也冷得彷佛要凍結似的。
賓士中的馬兒,時而發出痛苦的嘶嗚。
但是,為了從恍如野獸之王的男人,拉蒙那裡逃出來,連一瞬間的猶豫都不能有。
通過館邸,爬上山麓時,晚秋的天幕已沉沉落下,群峰開始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此時,遠方驀地傳來,像要牽制住休琍爾似的一聲怒雷。
嚇了一跳的休琍爾,不敢放鬆馬韁地繼續策馬賓士,終於越過山麓,進入了亞美利斯國。
就要進入以前受到賽森欺瞞、被馬克西米安追逐的平原了。越過山麓時下個不停的雨終於停下來了,四周的空氣卻反而彌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
天空的那頭,傳來遠雷的轟隆聲。
聽在休琍爾的耳中,覺得那似乎是自己越來越接近馬克西米安的證明。死一般的靜寂,漸漸籠罩著森林、大地,也籠罩在休琍爾身上,讓人產生會失去前行目的地的恐懼感。
但是,當穿過樹梢的風冰冷的拂過身子的下一瞬間,休琍爾看見了飛舞飄降的雪。
雪,仿佛是等待著進入羅蘭德領地的休琍爾一般,從灰暗的天空那端飄然而降。
若是沿海的艾斯德里,還要再遲些,約莫是在進入聖誕月才會開始下雪。亞美利斯國卻已經開始降落了。
讓休琍爾得以看到有如幻想中的景致。
飛舞降下的雪,逐漸遮蔽了休利爾前方的道路,用雪光映照出四周的景色。
同時還可以聽見遠方傳來的轟隆雷聲。
休琍爾催促著喘息的馬兒,終於在樹木的間縫間,發現了湖泊。
巡視了四唇圈,靜誦忙且的白鳥姿態映入眼簾中。在湖上互相擁抱那天的記憶,又重新從內心、肉體深處湧上,休琍爾沿著湖畔慢慢地靠近。
受到馬兒的慌亂氣息驚擾的白鳥,驚嚇發出的嗚叫聲,連遠方都聽得到。
休琍爾不得不退離湖畔。
一直被驅使賓士的馬兒,痛苦地搖晃著頭,不停地喘著氣。
「再一會就好了……」
休琍爾緊緊靠著馬兒的頸背,不停地安撫,終於看見了遠方高聳的城堡。
以君臨之勢巍巍聳立的馬克西米安的城堡,還是和一年前一樣等待著休琍爾的來臨。
不同的曾是國境線上要塞城的護城河,現在已經被填平了,所以休琍爾能夠從崩塌的城門中進入裡面。
城門內,因為缺乏整理顯得一片淩亂,為了造園所準備的一些工具、拆下的馬車車輪被隨意丟棄,半埋在雪堆中。
這些地方,讓休琍爾湧起此許類似鄉愁的情緒。同時,也確信自己已經來到馬克西米安身邊了。
當聳立在黑暗中的巨大城堡出現在眼前時,馬兒發出興奮的嘶叫。
被嘶叫聲嚇了一跳,正在城中築巢的鳥兒全都倉皇飛走。
鳥兒成群地繞著城堡的尖塔飛過。眼光追著那群身影,休琍爾看見了位於城堡上方的房間中,有白色的燈光從窗戶射出。
掛在窗上的窗簾微微搖動,透過窗簾的隙間,休琍爾看見一位將黑髮用蕾絲編成的發網,高高挽在腦後的女人白皙的臉蛋。
瞬間,他彷佛被當頭淋下一桶冰水。
渴欲一見馬克西米安的意志驅使他來到此地,突然回復的理智卻讓他想起了自己的處境。
但是,休琍爾像是要甩開迷惑般地甩了甩頭。他無論如何都得見馬克西米安一面。
希望馬克西米安能夠賜給他足以終結或是面對一切的力量。休琍爾才剛自己踏出了一步,是一個才剛被吹入了心魂的人偶,他還需要某人的説明。
但也並不是誰都可以的。
只有他才能適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