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的——晨光依然一如往常地造訪。
窗外下著雨。深秋季節經常降下的冷雨,更加深了休琍爾內心裡的絕望。
不但如此,要命的頭疼還奪去了他大半的思考能力。
下肢使不出半點氣力,連想從寢台起身都做不到。
寢台之中,還留著另一個人的體溫。
休琍爾一想起那個男人,就害怕得忍不往想要尖叫、或大聲哭喊出來。
坐立不安,已陷入崩潰狀態的休琍爾,像只受傷的小動物般,蜷曲在床上嗚嗚呻吟。
這時候,門扇突然傳來敲叩聲,他嚇得背脊竄過一陣冷戰。
「——拉蒙……」
顫抖的口唇,泄出他驚恐畏懼的人名。
但是,進來的卻是抱著銀色毛皮的查德。
一看見他,休琍爾習慣性地看向放置在寢台旁邊,桌子上的時鍾。
時鍾的針,指著上午八點。查德不論怎麽樣的早晨,都按著時間行動。
他走近蜷縮在寢台內部,臉色蒼白如雪的麗人,遞上帶來的毛皮。
「今早,比往常要冷了許多。請穿上這件長袍,這是拉蒙大人交代的……」,
毛皮是很特別的奢侈品,以前,艾斯德里的貴族,為了誇耀自身的財富,就連夏天也會穿在身上。
用光澤柔亮的銀狐毛皮,奢侈地做成裡子的長袍,看得出來價值不斐。休琍爾光是想到拉蒙送這種高價品給自己的理由,就驚懼得手足無措。
「拉蒙呢……」
雖然唇僵硬得無法順利發出聲音,休琍爾還是問了男人的去向。
「數刻前出發到成都去了。」
他到成都去,這就表示是去迎接聖司教了。血氣刷的一下自休琍爾的臉上退去,變成像紙張一般毫無生氣的白。
即使見識過昨夜的靡爛荒淫,即使已瞭解休琍爾的秘密,查德依然毫不受影響,仍是像往日般面無表情,接著問早餐要擺在哪兒。怎麽還有辦法吃得下東西?休琍爾表示拒絕地轉過身背對男人,但拉蒙忠實的僕人查德卻不肯答應。
「那麽就把早餐送到床上來吧。」
說完,就站在床邊向待命在門外的人發令,休琍爾半強迫性地讓人披上了毛皮長袍。
雖然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麽事,使女們仍然一臉好奇的在休琍爾面前架好小桌子,並擺上早餐。休琍爾用空洞的雙眼注視著她們的動作,直到一切準備就緒,聽到門被關上的聲音,他才忽然回過神來。
早餐是將小麥加上牛奶及砂糖熬煮的粥,以及一小盂蔬菜湯,特別的是,還附了一杯葡萄酒。
休琍爾用顫抖的手抓起酒杯,將葡萄酒湊近嘴邊。
是酸味很重的,艾斯德里產的葡萄酒。
突然地,握著酒杯的手開始不停發顫,還來不及想到再不放開恐怕就要灑出來了,休琍爾的手一個不穩,酒杯已經掉落到地板上。
酒杯發出鏗唧的一聲脆響破掉,紅色的葡萄酒灑了滿地。
查德立刻走了過來,拿起餐巾擦拭地板。
「需要再拿一杯給您嗎?」
俯下身撿拾玻璃碎片的查德,對著睜大了空洞的雙眼,凝視著地板濕痕的休琍爾說:
「從剛才開始,賽森就一直說要見您。」
一瞬間,神態茫然的休琍爾,彷佛被貫入靈魂似的,立刻有了尖銳的反應。
「我不想見他……」
休琍爾用激烈的口氣拒絕,在寢臺上緊張得渾身僵直。
但是已經太遲了,查德的手一打開房門,他看到賽森.裡卡德已佇立在門外。
「別進來!」
休琍爾驚慌地大叫。
以前曾經服侍過休琍爾,卻背叛他與馬克西米安聯手。而現在,還在拉蒙.高爾的手下做事。光是那件事就已經不可原諒了,男人卻又知道休琍爾的秘密。
他依照拉蒙的吩咐,將休琍爾的一切都畫在紙上。
「我說過我不想見他的。」
查德像是故意忽視休琍爾似的,和賽森交換了一個眼神,就從他的身邊走出房間。
「不要過來!」
想要逃開進入房裡的賽森,休琍爾拂開放著早餐的小桌子,從寢台內爬了出來。
但是,很快就因為下肢的虛軟無力,休琍爾頹倒在地板上。
「休琍爾大人。」
休琍爾逃開了慌忙接近要扶起他的賽森。
「不要碰我!」
他尖聲拒絕,勉強靠自己的力量站起,後退著想避開男人。
賽森像是被休琍爾的悲嗚打擊到,當場雙膝一晃著地,低低的垂下了頭。
「請原諒我,休琍爾大人。」
兩手撐在地板上,男人難過地說。
原本目光淩厲地瞪視著男人的休琍爾,想起了昨夜的一切,倏地,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
溢出眼睫的淚珠,滑過他白細的面頰落到腳邊。
看著滴落在眼前的淚珠,賽森也忍不住跪在地上哭了起來。
「請原諒我……」
不知是要休琍爾原諒他和馬克西米安串通的事?還是知道休琍爾秘密的這件事?
賽森不斷地乞求、心痛如絞的懇求著他的原諒。
「我無法原諒……」
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咽泣出聲的休琍爾,對低著頭跪在面前的男人說:
「但是,賽森……殺了我,現在立刻殺了我!只要你肯這樣做,我就原諒你。」
休琍爾冰冷卻清晰的聲音,顯示出這絕對不是他心神錯亂之下說出的話。
「您、您在說什麽?」顫抖的賽森不知所措的叫:
「要我殺死您,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對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休琍爾反而不斷地向他哀求:「你如果可憐我,就殺了我……」
「我做不到!休琍爾大人,要我殺死您,我寧可一刀刺進自己的胸膛。」
休琍爾步履踉蹌的自悲聲號叫的男人身邊退開。
因拉蒙的折磨所產生的,侵蝕全身上下的疼痛,早已被壓制到意識深層,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激烈的感情,排山倒海的在他體內波濤揚沸。
「你是要我自己了斷嗎……」
彷佛囈言般的低聲自語,突然,不知是下定了決心,還是被什麽附身般的,休琍爾一臉凜然的氣度。
他對著跪伏在地上的賽森.裡卡德冷然說:
「你要是自己做不到,就助我一臂之力。」
「休琍爾大人?」
「在我將一切都做了結之前,我還有一個心願。還有一個想要再見他一面的男人。」
驚覺地抬起頭來的賽森對上了休琍爾射過來的眼光。
「——馬克西米安.羅蘭德。」
吐出這個名字的瞬間,賽森看見休琍爾的眼眸產生妖異的變化,不禁摒住了呼吸。
兩種妖豔的色彩正在互相混合。
「如果是那個男人,也許……」
——也許會肯殺了我!讓馬克西米安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對休琍爾來說是一場甜美的夢境。
在已下定決心的休琍爾面前,賽森連猶豫的時間也沒有。
賽森.裡卡德自地上一躍而起,決定為以前的主人豁出生命。
「我明白了!請騎我的馬去吧。只要換掉鐵蹄子,應該就能夠在山路賓士。我來負責引開查德。」
賽森這麽說的同時,休琍爾的臉突然變得鐵也似的青,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瞪視著男人。
決定要去馬克西米安那裡的瞬間,放出妖豔色彩的雙眸,早已轉變成閃動著睿智光芒的湖綠色。
「畫……」休琍爾困難地啟齒。
賽森的表情,一瞬間僵住了。 想起自己所畫的圖,讓休琍爾這樣痛苦,男人又再次跪伏在地上。
「我一定會處理掉。就算拼了這條命,也一定會從拉蒙將軍那兒拿回處理掉……」
拉蒙不可能如此粗心大意的,休琍爾早就絕望了。但是,現在也只有相信、倚賴他說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