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樂音悠揚,流轉成圓舞曲的旋律。
今晚的化妝舞會,是由艾斯德里的國王,葛斯特弗四世主辦的。人們優雅的挽著手,開始圍成跳舞的圈圈。
貴婦人們穿著綴滿珠玉、鑲滾著毛皮的豪華服飾。頭上戴著蓬鬆如雲的鴕毛羽飾,全身珠光寶氣。而那些貴族們的裝扮也不輸給她們,衣服上滿綴寶石、頭髮上撒著金粉。都已經是十若草月了,竟然還披著象徵財富的皮草披肩,熙熙攘攘地擠滿了整個大廳。
一名穿著一身發亮的黑緞衣裳,戴著假面具的男人,在喧嘩的人群中游目四顧,尋找著他的身影。
這時可以聽到面海的陽臺那裡,傳來燃放煙火的聲音。
暗示著幾乎每夜必召開的,奢靡浪費的饗宴即將開始了。
沒有跳舞的人們,開始往陽臺移動。
黑衣男子這時才終於看到自己所要找的人。那是位金髮、身材高挑纖細的青年,正倚著牆壁,悄然站立。
不可思議的是,如此擁擠的大廳,卻只有青年的四周,顯得特別寂寥。
他帶著藍色的假面具,但是從一頭光豔的金髮,優美的下顎,以及纖細高挑的身材曲線,四周的人顯然都已知道他是誰了。卻沒人敢接近他,只遠遠的觀望著。
黑衣男子卻毫無忌憚的朝著他走過去。
青年似已察覺到了,立刻悄無聲息的退入窗簾後的門,往陽臺外面走去。
門就在黑衣男子的面前合了起來,男子苦笑著轉動把手,步向青年逃逸而去的小陽臺。
青年似乎沒想到男子會追到陽臺來,正斜倚著大理石的欄杆,望著在天空爆開來的煙火。
黑衣男子靜靜地走至他背後。
「抱歉!可以賞光,跟我跳一支舞嗎?」
在煙火燃放的空檔裡,黑衣男子微帶低沉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戴著藍色假面具的青年休琍爾.亞洛.艾雷歐爾立刻一個旋步,轉過身來。
這一夜,開的是化妝舞會。
在舞會上,男人可能化裝成女人,女人也可能扮成男裝。雖然年僅二十二,卻高居艾斯德里王國,聖將軍之職的休琍爾,以為黑衣男子是把他錯認為女性了。因此,以冰冷的眼神,從假面具中瞪視著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年約二十七、八歲,從一頭柔亮的黑髮,及假面具下端整的輪廓,可看出他是個長相俊秀的貴族。卻又流露出一股與皇宮中人迥然有異的氣質。
休琍爾不禁懷疑,對方可能是保護葛斯特四世的十二將軍裡面的拉蒙.高爾,或是達裡爾鎮將軍,為了維護宮庭秩序,而暗中派來的人。
但他立即推翻了這個想法。因為這個國家的人,絕對沒有人會誤以為他是女性,並且邀請他跳舞。
沒有人敢做出如此無理的舉動。
艾斯德里國王主辦的舞會,參加者除了貴族、高級將領、國內的钜富等,還有來自因為婚姻關係,與艾斯德里國締結深厚邦交關係的鄰國迦西亞公國、及亞美利斯國的貴賓。
休琍爾對邀請自己跳舞的異國男子,語氣中相當不怏:
「很可惜,您似乎誤會了,我是男的。」聽到休琍爾略帶神經質的清脆聲音,黑衣男子微微偏了偏頭。
「真是抱歉了,但是,男人又如何呢?」
男人的聲調平穩,態度有禮,甚至可說非常殷勤。
似乎在說,這個國家的貴族之間,擁有同性戀傾向的人,並不在少數啊?
事實上為了繼承家業,為了盡守護廣大的領地、以及財產,不少艾斯德里國的王公貴族,都是因為政治上的利害關係而結婚的。結果,似乎是為了彌補不如意的婚姻,他們都傾向於享樂主義。盡情享受著奢華、淫亂的生活。但是其中有些人為了不引發複雜的繼承問題,而專門找同性的戀人,這在大貴族之間已成為一項秘密的嗜好了。
休琍爾毫不隱藏自己內心的不快,冷冷的注視著男人:
「你大概是外國來的客人,請報上名來!」
「問人名字之前,禮貌上應該要先報上自己的姓名吧?」
對方立刻如此回答,休琍爾透過面具瞪視著男人。不過男人的辯解確實有理。
休琍爾只好回答:
「我是休琍爾.亞洛.艾雷歐爾。」
「休琍爾聖將軍。」
男人複頌了一次。艾斯德里國的大貴族、國王的守護十二將軍之二,並且擔任大祭司之職的聖將軍。這些驚人的頭銜,對眼前的男子,似乎不具絲毫意義。
休琍爾以為男人接著會報出自己的名字,略微放鬆戒備。
但黑衣男子卻趁這個機會,一個探手,迅即拿掉休琍爾臉上的假面具。
「啊……」休琍爾後退了一步。
高高飛起的煙火,將夜色染的七彩繽紛,也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晝。
假面具下的美麗臉龐,在那一刹那間,令黑衣男子目為之奪,好一陣子怔立當場。
但是他隨即歪了歪嘴角,露出邪氣的笑容。
那是有如惡魔般的笑容,休琍爾背脊竄過一股寒顫。但身為一國的將軍,豈能容人如此冒犯?
他色厲內荏的輕喝:
「無禮……」
黑衣男子對休琍爾的憤怒毫不在意,只是在口中低語著:
「簡直無法置信…」伸出強勁有力的手,硬扳過休琍爾的下顎,讓他面向著自己。
瀑布般流泄的金髮,潔白如初雪般的肌膚,雙眸有如最純淨的綠寶石,澄澈如水,閃動著睿智、慧黠的光芒。男人可以清楚的從他纖細的身體,強烈感受到一股神秘的、不容任何人親近的神聖感。
端詳了半晌,黑衣男子才恍若自夢中醒來,恢復冷峻的表情。
「美得簡直不像是塵世中人,只不知道你的心,是否也和你的臉一樣美?」男人的話,使休琍爾的雙眸射出極其不悅的寒光。
綠寶石般的美麗眼眸,冷冷瞪視戴著面具的男人,男人也桀做無禮地,回瞪著休琍爾.亞洛.艾雷歐爾。
就在這時,通往陽臺的門突然自內側打開,隨著炫目的光芒,一條巨大的身影,罩在兩人身上。
「休琍爾聖將軍,怎麽了?」
深沈宏亮的聲音,自上方傳來。那是年輕,卻相當具有個性的聲音。
「拉蒙戰將軍……」
就在休琍爾脫口說出聲音主人的名字時,按著他的下顎的手鬆開了,黑衣男子後退了一步:
「休琍爾聖將軍,期待還能有再相見的一天。」
男人說完後,本以為他會就此翻身離去。但是他卻穿過站在門邊,身材高大的拉蒙戰將軍身側,進入大廳,溶人衣杳鬢影的人群中。
「他是誰?」
步下陽臺的戰將軍,似乎感到事情並不簡單。
「不,沒什麽。」
休琍爾息事寧人的輕輕帶過,他也想穿過拉蒙身邊離開,可是這位戰將軍卻毫無讓路的意思。
「拉蒙……」
形狀優美,卻顯得有點神經質的雙眉微蹙,休琍爾.亞洛.艾雷歐爾瞪視著擋在他面前的男人。
拉蒙.高爾是個令人無法忽視的男子。
他一身褐色的肌膚,雖然比休琍爾小兩歲,但威嚴的外表卻絕看不出他比休琍爾年輕。曾實際領軍作戰的他,不僅磨出了一身責戰技術,還淩厲得有如在叢林中逡巡的猛獸。而且,他雖然還沒正式結婚,卻傳說有好幾個情人,甚至還有人替他生了孩子。這個男人雖然是大貴族,行事卻完全不受常禮規範,令休琍爾十分不快。而因為休琍爾年歲較大,所以拉蒙表面上對他禮數甚是周到,但是誰也不知道這高大的男人,骨子裡在想些什麽?.
「剛才那個男人是亞美利斯國的人吧?」
聽到拉蒙突然冒出來的話,休琍爾輕啟他那給人伶俐印象的口唇:
「你怎麽會知道?」
聽到休琍爾硬生生的口氣,拉蒙裂開嘴巴,邪氣的一笑:
「聞氣味就知道了,卡爾納達的人有錢臭味,亞美利斯國的人則有血腥與火藥味。」
對拉蒙的謬論,休琍爾嗤之以鼻。
但是平常對凡事都漠不關心的他,卻難得的被引出了點興趣:
「那,請問拉蒙戰將軍,我們艾斯德里國的人又是什麽味道呢?」
拉蒙.高爾以那雙接近金色的琥珀色眼睛注視著休琍爾。
「艾斯德里國的人有一種甜美熟透的果實味道,而且是即將掉落的果實,你身上也有這種味道,休琍爾將軍。」休琍爾冷冷的看著拉蒙。
「拉蒙戰將軍,你不覺得自己說的太周份了嗎?」
休琍爾用那種貴族與生俱來的高做腔調,略微提高了聲音:
「剛才的話,我會當作沒聽到。」
「哼…」
拉蒙從鼻腔中發出嘲笑聲。但休琍爾卻不想再理會這位戰將軍,他優美纖細的身體,有如魚兒游水般,靈巧的從拉蒙身邊滑過,回到大廳內。
留下拉蒙在陽臺上,雙手抱臂靠著欄杆,興致盎然的注視著逐漸遠去的美麗背影。
位於半島的三個王國之中,艾斯德里國與緊鄰的卡爾納達公國都是臨海國家,因此他們都藉著與外國的貿易,繁榮國家經濟。
卡爾納達公國最早改制為自由貿易。然而,在艾斯德里王國中,卻由王室一手掌握貿易的權力與利益。以國王為首的特權階級,在宮廷中周著絢爛豪華的生活。
亞美利斯國雖然並未臨海,但是他們的國家位於肥沃的扇狀土地上,受豐富的礦物資源與山河之惠的亞美利斯。每當遭到侵略,他們就會加強軍事能力,目前他們除了國軍之外,還擁有傭兵部隊,變成一個軍事國家。
這三國的王室、王族之間,都有婚姻關係,表面上雖然維持和平,暗地裡卻互相覬覦對方的領土,長期以來處於緊張狀態中。
其中,艾斯德里王國最優先考慮的,不是如何讓國家繁榮,而是如何讓王室得到更多好處,因此國民都叫苦連天,政治也十分腐敗。
但是,一向順從勤勉的國民們,只要日子還過得下去。即使再怎麽做牛做馬的工作,他們也認了,並且會繼續對國王效忠吧!可是,艾斯德里已經續三年乾旱,收穫已不足以讓人民得到溫飽了。
今年,雪月、雨月、風月、芽月、花月、若草月……都已過了六個月了,卻連一場像樣的雨都沒下過。
沈醉在宮廷中的歲月,根本不管領地人民死活的貴族們,收穫月即將來臨,可是他們卻完全沒有發現到領地的人民已經在饑餓與貧窮中苟延殘喘了。
當國民們憂愁著明天的麵包不知道在哪裡,而無法入睡時,王宮裡卻每天晚上都舉辦窮奢極侈的宴會,貴族們興高采烈的玩樂,甚至晚上都沒時間睡覺了。而且,艾斯德里國王葛斯特最大的樂趣,就是建築新的城堡。
國王已經年過四十,養尊處優的生活把他養得腸滿腦肥。他娶了卡爾納達公國的公主為後,同時還有七位愛妾,她們給他生了九個孩子。這位享盡人間豔福的國王,
從十幾年前開始,就好像得了熱病似的,在國內大築城堡。他根本沒想到這樣要用掉多少國內的稅收,需要徵募多少的勞工?.
有人說,這或許是因為他意識到自己死在臨頭,想在世上多多留下自己的基因,才表現出異于常人的欲望。並且因為領悟到國家即將滅亡,才下意識的,到處建造作為王室象徵的城堡。
陷於饑餓中的人民,卻要為了造城堡而增加課稅、勞役。他們之間已經有人開始對王政不滿了,而國王卻還置若罔聞。
今天,已經處於危若疊卵狀況中的這個國家,卻還是沈醉在過去的繁華與光榮中,依然夜夜笙歌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