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隱約聽到女人傳來的慘叫聲。
大概是軍營中有人帶女人進去吧!不是酒店的女人、娼妓,就是鄰近農家搶來的女孩。要是沒有女人玩,男同志之間也會亂搞。只要沒人死傷,又不妨礙到對明天的任務,長官們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傭兵就是如此。
他們沒有階級、沒有信念,是一群為錢賣命的士兵。亞美利斯國軍的傭兵部隊,就是這樣的一群男人。
馬克西米安.羅蘭德上校在還沒修整好的砂石路上,一邊避開瓦礫一邊走著。
他是部隊裡面唯一擁有上校階級的男人,他辭去正規軍的身份,志願來當傭兵,是個很奇特的人。
認識他的好友、同僚都十分驚訝他竟然做出如此愚蠢的事。但有些人卻不這麽認為,這些人仍然以他過去退役時就已奉還的上校軍階稱呼他,代表著他們對他的一種敬慕。
確實是女人的叫聲。
近似慘叫的聲音,是那種遭到士兵們輪暴,行將氣絕的聲音。
「別鬧了!」
馬克西米安在圍成一團,侵犯女人的男人背後發出聲音。
男人們一轉身的時候,他看到倒在草叢上,有如壞掉被丟棄的布娃娃般,奄奄一息的女人。
一瞬間,馬克西米安瘋狂的叫了起來。
「放、放開她!」
他一邊喊著,一邊飛也似的沖過去,扯開趴在女人身上的男人。
--「馬克西米安!馬克西米安!」
「吵死了,是誰!」
馬克西米安粗暴的回應來人的叫聲。
同時睜開了眼睛。
出現在眼前的,是賽森.裡卡德的臉龐。
「賽森……」
雖然瞭解剛才是在作夢,馬克西米安還是冒出了一身冷汗。
「怎麽了?你一直在說夢話……」
「我做了個惡夢……」
做了惡夢?賽森有點驚訝的看著馬克西米安。
賽森.裡卡德是在休琍爾聖將軍府邸裡,擔任照顧馬工作的男人。
他腦筋不錯,動作也相當靈活,是個很不錯的男人,但是在這個以家世決定一切的國家裡,他這個私生兒從呱呱墜地以前,就註定只能爬在地上討生活了。
不過,他照顧馬的技術很受賞識,於是被召去休琍爾聖將軍的府邸裡工作。
賽森死心塌地的認為,這已經是他所能過的,最好的生活了。
但馬克西米安給他錢、給他希望,收服了他的心。
「沒有人看到你進來這裡吧?」
賽森從幾個月前就開始擔任馬克西米安的密探了。
「放心,我非常小心。」
賽森回答著,然後從懷裡拿出一卷黃色紙卷。
「這是休琍爾聖將軍領地的目錄及建築物的抄寫本。」說著遞給馬克西米安。
「幹的好。」
馬克西米安隨口褒獎了一句,在床上坐起,收下紙卷。
目錄並沒什麽,但休琍爾的城府內部的鳥瞰圖以及幾個重要地點,都是賽森自己畫的。
他用削細的木碳畫的,是非常精密的圖。
「賽森,你很有繪畫的才華。你畫得這麽好,應該可以靠這門本事作為一個宮廷畫家為生的……」
馬克西米安將平常的感受說了出來,但是兩人也知道,以目前這個國家的階級觀念,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現在城裡怎麽樣?休琍爾.亞洛.艾雷歐爾在做什麽?」
迅速看過一遍目錄後,馬克西米安抬頭問賽森。
「沒什麽特別的,不過,傳出休琍爾將軍要再婚的謠言。」
「也難怪,像他那樣的大貴族,身旁的人是不可能放過他的。」
馬克西米安頗能理解似的點了點頭,將紙卷收入床邊的小抽屜裡面,然後突然想到什麽似的說:
「對了,休琍爾沒有情人嗎?雖然說是再婚,不過應該是政略婚姻吧?除此之外,他有沒有別的情人?」
「不、沒有。」
賽森回答得很乾脆。
「那麽男人呢?憑他的美貌,連我這個男人看了都不禁為之心動。這個國家的貴族之間,這種事情並不稀奇吧?有沒有聽說他有男性情人呢?例如拉蒙戰將軍……」
馬克西米安腦海中,浮現出拉蒙.高爾剽悍的容貌。
但,聽到他這麽說的賽森,十分驚訝的瞪大了眼睛,然後立刻搖頭加以否定。
「不可能的,拉蒙將軍都已經有替他生了私生子的女人了。」
「可是還沒正式結婚吧?,」
「是的,不過他們兩個人似乎有點水火不容。休琍爾將軍相當討厭拉蒙戰將軍那種一點都不像貴族的野蠻個性,戰將軍則說休琍爾將軍是宮廷的裝飾品,好似很瞧不起他。像他那樣的武夫,對那些毫無作戰能力,卻擔任將軍職務的貴族是很刻薄的。」
關於這一點,馬克西米安也頗能理解。於是他嘲諷似的說:
「休琍爾之所以能在二十二歲的韶齡就當上聖將軍,那是因為這個國家的階級、職業,都采世襲制度的關係。那怕是再無能的人,只要父母是大貴族,自己就可以當上將軍或元帥。自然會有人看不順眼吧!」
艾斯德里國的將軍們,全都是大貴族們憑著世襲的制度繼承得來的。
休琍爾聖將軍也是在十九歲那一年,由於父親的死而繼承了將軍一職,並且同時娶鄰國亞美利斯國的第四公主克蕾蒂雅為妻,這當然是一場政略性的婚姻。但是才過兩年就出事了。克蕾蒂雅擅自離開丈夫出門旅行,卻在旅行的途中遭到夜盜襲擊,她與隨行的侍女們遭到好幾個夜盜的淩辱。
有潔癖的休琍爾聖將軍就此遣送妻子回國,並與她離婚。聽說,後來克蕾蒂雅自殺了。
沒有人知道這件事的真實性有多少?但是也沒有人反對他們離婚。因為大貴族的正室,絕不能做出有辱家門的行為。
「這個國家遭到詛咒了。」
賽森突然這麽說。
「這個夏季異常酷熱,而且從雨月到現在,連一滴雨都沒下。」
「是的,神已經拋棄這個地方了。」
馬克西米安給了他一個絕望的回答,他把黑髮往上撥,脫下因汁水而緊貼著身體的上衣,裸露出上半身。
賽森好像被吸住了似的,呆呆凝視著馬克西米安那一身結實的肌肉,那是男人理想中的軀體。
分明如雕刻般的臉龐,平常總是顯得有點兒落寞。但是,黑曜石般的雙眸深處卻隱藏著熱情的光芒。不經意流露出來的高貴氣質,更是令賽森為之拆服。
這個人絕不是泛泛之輩,賽森在心裡想。
「葛斯特四世的第七個愛妾,將在霧月生下第一個孩子,聽說會藉著慶祝之名加重課稅。而且另一個愛妾,也將在明年的花月生下小孩。」
馬克西米安換上新的士衣,與賽森隔著桌子對坐。
「這種國王不會引起人民的反感嗎?竟然沒有發生武裝政變。」
「不,過去曾有市民起義,可是,潛伏在城裡的密探,一發現可疑的跡象,就會立刻採取行動防範未然了。第一個組織密探的,就是休琍爾聖將軍。」
擔任休琍爾的馬夫,賽森連一些不用知道的事情也知道。但是沒有任何力量,空有正義感的他,知道得太多反而是件痛苦的事。
「擔任祭司的聖將軍,卻在暗地裡為宮中做事。他似乎相當聰明。」
馬克西米安的腦海中,浮現出休琍爾那張古典的,美得毫無瑕疵的臉龐,冰冷澄澈的湖綠色雙眸,以及仿佛戴著黃金冠冕般,亮麗璀璨的金色長髮。
「可是,他的身體似乎很虛弱,本來家世是要由他弟弟維克多爾繼承的,休琍爾將軍從小就一直住在基多的離宮。」看馬克西米安的表情,似乎從未聽過基多這個地名。於是賽森說明,那是艾雷歐爾家族的一個領地。離都城並不太遠,但卻是個相當荒僻的地方。
「可是,維克多爾因為落馬意外而死,為了讓休琍爾繼承公爵家,才把他從離宮接回來。他以前只要職務一結束,就直接回府邸,很少參加晚餐會或是夜晚的宴會,總是一個人關在房間裡。而且休琍爾將軍幾近神經質般的,不喜歡有人在他身邊。目前府裡的傭人還不到二十個。大家都說他討厭人類。」
聽到這裡,馬克西米安不禁想起兩個月前的化妝舞會,喉中輕哼了一聲。如果真如賽森所說,那麽他還真是幸運。
不過,馬克西米安並沒有就這個話題談下去。
「最近開始抓反國王派的激進份子了,今天在港口市場,我看到有些眼神邪惡的男人混在市民中,他們是休琍爾的手下嗎?」l
賽森露出痛苦的表情,點了點頭:
「也有拉蒙戰將軍或達裡爾將軍的部下,所以不能一概而論。不過,好像有好幾個遭到逮捕的市民被拷問致死。」
持續三年的乾旱,百姓業已窮困到了極點,到處可見成群的乞兒,人們走在路上都提心吊膽的。而那些認為與其坐著等死,還不如揭竿起義的人,卻在暗地裡遭到逮捕、拷問,然後處死。
「頂著聖將軍之名,卻兩手沾滿血腥嗎?」
「馬克西米安,你是不是反國王派的?」
賽森提出了這個他一直猶豫著不知道該不問的問題,他的眼中露出求助之光。那是身陷泥沼中,卻仍想求得救贖的微弱光芒。
看著他的眼睛,馬克西米安毫不猶豫的說:
「我只是跟休琍爾聖將軍有個人恩怨而已,對革命並沒有興趣。」
微微籲了一口氣,馬克西米安的表情緩和下來:
「失望嗎?發現我只是這樣的一個男人……」
「不……」
賽森搖搖頭:
「你給了我可能改變生活的希望,而且,我知道你絕非普通人物。」
馬克西米安嘴角掠過一絲苦笑:
「別太高估我了,我只是個一無可取的男人。」既然對方如此堅持,賽森也不再多說了,他也報以微笑:
「那麽,一有什麽事情,我再來通知你。」
「好的,拜託你了。」
馬克西米安從椅子上站起來,並且從披在椅背上的外套裡面,拿出十枚艾斯德里的銀幣遞給賽森。
賽森驚訝的看著手中的銀幣,十枚銀幣等於艾斯德里亞金幣一枚。賽森一個月的薪水是七枚銀幣加二枚銅幣。因此馬克西米安絕對不會愚蠢到拿金幣給他,以免招人疑竇。
「這麽多……」
馬克西米安制止賽森繼續說下去:
「錢再多,也沒有人會嫌吧!」
當馬克西米安那張端整的臉上,給人略帶淩厲印象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獨特的冰冷笑意時,賽森的背脊不禁竄週一陣寒顫。不過,他搖了搖頭,揮去心中的不安。
「那我就告辭了……」
賽森從椅上站起,離開了這家便宜的旅館。
馬克西米安站在窗際,目送男人離去,一邊眺望著隱沒在黑夜中的艾斯德里亞的街道。
在悶熱的夜晚中,他全身上下都籠罩在超乎復仇之上的冰冷火焰中,反而連一滴汗都不再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