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迷鳥
許諾將一個厚厚的軟墊放到自己的辦公椅上,左右看了看,然後才慢慢坐下去。
“嘶——”他扶著腰倒抽了口冷氣。
真是渾身疼啊,當然最疼的還是屁股。
許諾覺得那個白鬍子老頭說得很對,自己的八字真是爛得一塌糊塗,倒黴了一輩子,現在連命都快被自己的床搞沒了。
他嘆了口氣,喚醒電腦打開軟件,一頭埋到了密密麻麻的文件中去。
如今禿頭主管對他的意見那是相當的大,他的崗位又沒什麼技術含量,要是再不好好工作恐怕真要被炒魷魚了。
許諾一口氣幹到中午才總算完成之前拖欠的任務,他伸了個懶腰,剛要起身去八樓的公司食堂,便看到葉康頂著個熊貓眼晃了過來。
“許諾,吃飯不?”葉康打著哈欠問道。
“正要去呢。”許諾扶著桌子站起身,盯著葉康的黑眼圈問道:“你這是怎麼了?周末熬夜了?”
“唉,別提了。”葉康無奈地聳了聳肩,“我老爹養了好幾年的八哥突然跑了,那可是他的心肝寶貝,把他急得火燒火燎的,硬是逼著我找了兩天兩夜,光尋鳥啓示就貼了好幾百張……。”
“那找回來了嗎?”許諾忙問道,他記得葉康以前和他提起過那只八哥,據說特別通人性,會背幾十首唐詩,還上過電視節目呢。
“你覺得像是找回來的樣子嗎?”葉康指了指自己布滿血絲的眼球,“我看是沒希望了,也不知道怎麼跑的,籠門明明鎖得好好的。”
“那真是可惜了。”許諾惋惜地說道,“訓練出這麼聰明的八哥不容易呢,你可要多安慰安慰你父親。”
葉康苦笑著擺了擺手:“行啦,別說這件糟心事了,咱們快去吃飯吧。”
許諾點點頭,和葉康一同向辦公室外走去。
葉康看起來確實累得夠嗆,吃飯時都沒有往常那麼健談了,一直不斷地打著哈欠,吃完飯更是買了超大杯的咖啡拎回辦公室。
都說打哈欠會傳染,許諾回到自己部門後竟然也開始犯困了,對著電腦眼皮一個勁打架。
他做了半天思想鬥爭,還是不由自主地趴到了桌上,不一會就見了周公。
睡夢中他看到一隻黑色的鳥兒揮著翅膀朝太陽飛去,不斷發出婉轉動聽的啼叫,可是不知爲何黑鳥飛得越高,它的翅膀就變得越紅,最後竟熊熊燃燒起來,化作一團耀眼的火焰墜落在青空之下。
許諾猛然驚醒,一擡頭就看到一個鋥光瓦亮的腦門。
“呃……主管好……”許諾窘迫地打了個招呼,連忙手忙腳亂地喚醒早已進入屏保模式的電腦,對著圖表認真修改起來。
“哼!”禿頭上司冷笑一聲,曲起食指彈了彈屏幕,“今天必須全部處理完,不然就別下班了。”
許諾心中一緊,霍然擡頭,目送著那灣遠去的地中海,懊惱地捶了捶鍵盤。
於是,這天許諾又一口氣加班到了十點半,回到家時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這要是以前,他估計就直接躺床上去了。
不過,現在有眠在,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許諾幾乎是閉著眼睛吃完的晚飯,他只需要愜意地靠在眠的懷裏,張嘴等待投餵就行,反正眠燒的菜永遠是他愛吃的,今天似乎還燉了鶏湯,味道相當鮮美。
不過他有買過鶏肉嗎?許諾覺得自己的記性真是越來越差了。
吃完飯便是例行的沐浴時間,許諾自然也不需要自己動手,眠會幫他調好水溫,脫掉衣服,洗乾淨頭髮,幷溫柔地按摩每一寸肌膚。
——當然問題還是有的。
“我好困,差不多就行了……”許諾支著胳膊,努力想從浴缸裏出去,但卻再一次被按了回去。
“不行,還沒洗完呢。”眠的手掌緩緩摩挲著許諾胸前的紅痕,動作輕柔得甚至有些曖昧。
許諾全身都被泡得軟綿綿的,掙不開眠的禁錮,只好一個勁拽他的衣領:“別摸了,我想睡覺。”
“不是摸,是給主人洗澡。”
“可是你已經洗了大半個小時了……”
“因爲要把主人洗得乾乾淨淨才行啊。”
許諾無奈地嘆了口氣,再一次扒著浴缸邊緣試圖脫身,這次他長了個心眼,趕在眠抓他之前迅速壓低重心把腿跨了出去。
可惜他的腳上全是水,浴室地磚又太滑,還沒站穩就一個趔趄仰天摔了回去。
眠連忙探身去拉他,沒留意自己的衣領還被許諾攥著,一個沒留神也被拖進了浴缸。
“撲通——!嘩啦——”
兩個男人的重量瞬間在浴缸裏濺起了幾米高的水花,不僅打濕了天花板,還把浴室地面潑了個水淹陳塘關。
“主人,你沒事吧?”眠及時托住了許諾的後腦勺,沒讓他磕到浴缸邊。
“沒事……”
許諾還有些懵,拽著眠的上衣忘了鬆手。
由於浴缸空間狹小,眠的小半個身子還在外面,但上衣卻完全濕透了,發梢也不斷滴著水,有幾滴還落到了許諾的臉上。
許諾瞄了眼近在咫尺的臉龐,又瞄了眼對方領口裏的寬闊胸膛,竟然臉紅了。
許諾的臉一紅,氣氛就又不對了。
眠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野獸似的,抱著許諾濕淋淋的身子就是一陣亂啃。
“你停下!說好不做的!”許諾慌忙抽出雙手使勁掰他的胳膊。
眠倒也聽話,立刻停下了所有動作,只是仍舊不肯鬆手,腦袋依依不捨地貼在許諾頸邊。
“今天有15個小時零8分鐘沒有見到主人,我好想念主人。”
“我也不想加班的……”許諾努力仰著頭,試圖從眠的懷裏鑽出去。
“那爲什麼要加班呢?”
“還不是那個禿頭主管……”許諾嘆了口氣,“也怪我自己,中午不小心睡著了。”
“主人昨晚確實睡得不好,一直翻身。”
“還不是因爲屁股痛!”許諾使勁抓了抓眠深棕色的短髮,“快放開我。”
眠總算松了手,拉著許諾站起來,替他披上浴巾,視綫卻仍在許諾瘦削的鎖骨上逡巡。
許諾的皮膚很白,更襯得身上的斑駁痕跡濃艶刺目。
——只有我的。
眠盯著許諾的身子想著。
許諾擡起頭,正好對上那雙幽暗的眸子,恍惚看到了另一個男人,細看時卻又無影無蹤。
許諾莫名地心慌起來,腦袋也開始隱隱作痛,讓他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主人真的困了呢。”眠摸了摸許諾的臉頰,牽著他的手將他拉出悶熱潮濕的浴室。
這次換成許諾抱著眠不肯撒手了。
“今天也和我一起睡吧。”許諾低聲說道,“就用現在的樣子。”
“好的。”
眠將許諾抱進臥室,前一天的地鋪還在,許諾被直接放了上去。
“果然得買張床啊……”許諾喃喃自語著,看向正在脫掉濕衣服的眠。
眠的身材很好,雙肩開闊,肌肉緊致,透著股明顯的男人味。
許諾有些自慚形穢,他覺得自己一直屬於軟弱無力的一方,無論是記憶模糊的童年,還是被肆意侵占的現在。
許諾用力咬著下唇,心中又開始升騰起古怪的受虐欲望,他閉了閉眼,翻過身去。
眠很快貼到他身後抱住了他,手臂攬著他的腰,呼吸灑在他的後頸。
“主人,晚安。”
許諾沒有回應,身體卻往後靠了靠。
*** *** ***
自從周一午睡被發現後,許諾被小心眼的上司壓榨了好幾天,工作量翻了兩番,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
本來他就被眠折騰得夠嗆,如今又要連續加班,導致他的臉色更差了,中午在食堂就吃了幾片菜葉,連葉康都看不下去了。
“你這就吃飽了?”他擔憂地看著許諾面前還剩一大半的飯菜。
許諾沮喪地靠在餐椅上,仰天長嘆:“我一想到手頭那堆活就沒胃口啊……”
葉康皺起了眉頭:“你們主管也太拼了吧?這幾天我下班的時候你們整個部門都還在那兒埋頭苦幹……”
“沒辦法,誰叫他是從日企跳過來的呢……”
“那你晚上可要早點睡,萬一累倒就不好了。”葉康使勁捏了捏手邊那坨軟塌塌的東西。
許諾早就註意到那坨存在感極強的布團了,終於忍不住問道:“你爲什麼要帶個布娃娃來公司?”
“這個嗎?”葉康晃了晃手裏的彩色玩偶,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這是我以前支教時認識的小女孩寄給我的,當時給她留的是公司地址,結果就寄到前臺了。”
說完他將那個巴掌大的布娃娃遞了過去。
許諾接過來仔細端詳了一番,發現娃娃是由五顔六色的零碎布塊拼湊而成,連臉盤都縫滿了不規則的彩色補丁,看著有些滑稽。娃娃的臉上釘了兩顆掉漆的塑料紐扣作爲眼睛,細瘦的身軀摸起來還有些硌手,估計裏面塞的不是棉花,而是蕎麥殼一類的東西。
說實話這娃娃著實有些簡陋,但看得出製作者很用心,針腳縫了一層又一層,還用細毛綫做了頭髮,就是不知爲何少了條胳膊。
“這娃娃怎麼沒有右手啊?” 許諾好奇地問道。
葉康盯著娃娃光禿禿的右肩,嘆了口氣:“唉,送我娃娃的女孩兒是個留守兒童,小時候爬電綫桿玩時觸了電,整條胳膊都燒黑了,山區的醫療條件又不好,結果只能截肢了……不過她挺堅強的,學會了用左手做家務,還很努力地學寫字,我在那兒呆了一星期,她幾乎每天都纏著我呢。”
“原來這娃娃是那孩子按照自己的樣子做的啊……”許諾摸了摸娃娃的腦袋,“少了一隻手,還要穿針引綫做出這個娃娃,估計費了不少功夫,你在她心裏肯定很重要,可要好好珍藏啊。”說著他便將娃娃小心翼翼地遞了回去。
“那是當然。”葉康接過娃娃,彎眼笑了。
許諾一臉欽佩地看著他:“話說你應該收到過不少類似的禮物吧?”
“還好啦,再說幫助他人可不能光想著感謝。”葉康托著下巴看向許諾,“有時候,這也是一種取悅自己的方式。”
許諾不明覺厲地點了點頭:“嗯,說起來你也幫過我不少忙呢,上次公司聚餐還多虧你送我回家……”
“這話說的,你都醉成那樣了,總不能把你丟路邊吧。”葉康勾起嘴角,“不過記得請我吃飯啊,之前因爲‘感冒’放了我鴿子,你準備什麼時候補上啊?”
“啊……”許諾這才想起還有這茬,立馬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要不明天?正好又到周六了,你有空嗎?”
葉康點了點頭:“相當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