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諾諾
許諾是在地板上醒過來的,身上裹著薄毯,眼前是床頭櫃的四個櫃腳。
他的床不見了。
許諾已經沒了驚訝的力氣,他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像被捏碎一般酥軟,連手指尖都懶得動彈,更別提坐起身了。
許諾只好一臉生無可戀地趴在毯子上,小聲哼哼了半天才想起轉頭瞄一眼窗臺上的鬧鐘,然後發現自己繼失身之後很可能會失業。
許諾長嘆了一聲,乾脆自暴自棄地閉上了雙眼。
——一睡不醒算了。
然而他才剛有點困意,身體卻突然被翻了個面,然後騰空而起。
又要怎樣啊???
許諾憤怒地睜開眼一看,發現自己正被一個陌生男人抱著走向浴室。
“你誰啊?!”
“你的終身伴侶啊~”男人垂下頭,朝他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
“……啊?”許諾打量著眼前的年輕男人,默默給他打上了神經病的標簽。
“你不是說想和我過一輩子嗎?”男人邊說邊將許諾抱進浴室,輕輕浸入已經放好熱水的浴缸,當許諾做出微不足道的反抗時,男人便伸手抓住許諾的肩膀,指尖在那些新鮮的吻痕上曖昧摩挲:“今天早上也賴著我不肯去上班呢,真是粘人。”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許諾的四肢被熱水泡得更加酥麻,卻依舊扭著身子負隅頑抗,在浴缸裏濺起了一片片水花。
男人卻依舊慢條斯理地愛撫著許諾的側頸,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忍俊不禁的笑意:“別不好意思了,明明昨晚還一回家就撲我身上撒嬌呢。”
“……哈?”許諾的視綫被氤氳的熱霧阻擋,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但他的大腦卻高速運轉起來。
詭異的強暴,消失的床鋪,賴著不肯上班,過一輩子……
然後他得出一個結論。
——他的床成精了。
“放我出去!”許諾立刻瘋狂地撲騰起來,然後被對方一把按了回去。
許諾躲閃不及,整個人猛得跌回浴缸,不小心灌了一大口洗澡水,嗆得他扒著浴缸邊一個勁咳嗽,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諾諾,你沒事吧?”男人連忙將他撈了起來,撫著他的脊背替他順氣:“怎麼這麼不小心?”
“還不是因爲你!”許諾擡頭怒視著他,剛準備再次發力,整個人卻猛得頓住了。
有人在腦海深處喊他,嗓音冷得鑽心。
“諾諾。”
一股酸澀的窒息感湧上喉頭。
模糊的臉,隔著水汽。
無法呼吸。
頭很痛,炸裂般的痛。
許諾抱住了腦袋。
“諾諾,你怎麼了?”男人捧起許諾的臉,親吻他沒有血色的嘴唇。
許諾立刻使勁撇過臉去:“不要隨便親我。”
他發現自己的語氣變軟了。
“爲什麼不能親你?我是你的愛人啊。”男人疑惑地問道,隨即又露出一個了然的微笑:“難道是害羞嗎?”
“害羞個毛!”許諾臉憋得通紅,擡手就是一拳,卻被對方穩穩接住。
“別鬧彆扭啦,水都要涼了。”男人說著便拿起浴球清洗他的身軀,力氣很大,碰到某些地方時有點酸疼。
許諾卻莫名地平靜下來了,這讓他很是惱火。
實在太奇怪了。
*** *** ***
“諾諾,你爲什麼不高興?”
“別叫我諾諾!”許諾裹著浴袍蹲在窗臺下,一臉戒備地瞪著面前盤腿而坐的男人。
男人身材高大四肢修長,長相卻非常的柔和,帶著微笑的臉龐上,一對深棕色的瞳仁與窗外投入的暖陽融爲一體。
“諾諾,你爲什麼不高興?”男人又問了一遍。
許諾冷著臉反問:“你究竟是鬼是妖?”
“我就是我啊。”
“不管你是什麼東西,立刻從我眼前消失。”
“爲什麼?”
“因爲你把我……就是看你礙眼。”
“可是你說過要一輩子賴著我的。”
“我沒說過!”
“你說過,早上七點零六分剛說過,前天七點零三分也說了,還有……”
“我反悔了!”許諾提高音調撇過臉去。
“……”
久久沒有回應,許諾悄悄瞟了一眼,發現對方竟然憑空消失了。
他的實木大床倒是重新出現了,依舊緊挨著床頭櫃,連床上用品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只是木紋的色澤似乎比平時要黯淡一些。
果然是床成精了。
許諾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和床保持著2米以上的距離小心翼翼地繞出了臥室。
然後他迅速換上便裝,拎起公文包就朝門口奔去。
反正先離開這裏再說!
然而許諾的手剛搭上門把,就被一雙大手抱住腰拖了回去。
“放開我!”許諾使勁掰著腰上的手掌,亂蹬的鞋底在地板上劃拉出刺耳的摩擦聲。
“不要反悔好不好?”耳邊是一個委屈得不能再委屈的聲音,讓許諾瞬間火冒三丈。
“你委屈個毛綫!是我被你上了!我被一張床上了!”他轉過身朝男人激動地大吼起來,“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很痛!渾身痛!而且還要被老闆駡!年終獎也扣光了!你個混蛋我要把你殺了!”
許諾說著就舉起拳頭朝男人撲了過去,但是他的雙腿仍舊軟綿綿的,剛邁步就一個趔趄摔了出去,幸好被對方及時接住。
“諾諾,小心一點。”男人緊緊抱著許諾,像安撫小動物似的捋著他的背,這讓他更加憤怒了。
“別叫我諾諾!”
許諾擡頭一口咬在了男人脖子上,結果差點把自己的門牙給崩了。
“唔!”許諾捂著嘴痛哼起來,一瞬間所有的委屈與怨氣湧上心頭,讓他的眼淚決堤而出。
——幼年不幸,全靠老人拉扯長大。
——成年重病,差點死在醫院。
——天天加班,就這樣老闆還總找茬。
——活了二十多年,不僅沒談過戀愛,還被個怪物給強上了。
許諾越想越傷心,垂下頭咬著牙不斷抽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
“諾諾,你別哭!”男人慌忙捧起許諾的臉替他抹眼淚,幷在他眼角留下一個輕柔的吻。
“都說了別叫我諾諾!”許諾一把推開他的腦袋,生硬的語氣卻因爲哭腔而顯得毫無威懾力。
“那你想我叫你什麼?”男人湊到他耳邊低聲問道。
“叫我……主人!”許諾兩眼紅紅得瞪著他。
“可以啊。”男人笑瞇瞇地親了親他的額頭,“隨時爲您效勞,主人。”
許諾也懶得躲了,擰著脖子說道:“立刻放開我,我要去上班。”
“那你不反悔了嗎?”男人依然不肯撒手,“要和我過一輩子的。”
許諾氣得滿臉通紅,眼淚又開始往外冒。
“怎麼又臉紅了呢,真是個容易害羞的人。”男人用下巴蹭著許諾頭頂的軟發,伸手替他拭去眼角的淚花,放到舌尖舔了舔,“真甜,這是幸福的眼淚嗎?”
“就當是吧。”許諾絕望地點了點頭,“拜托你放開我吧……我要上班……”
“嗯。”男人替許諾整理好淩亂的上衣,依依不捨地鬆開了雙臂,“不要加班到太晚,我會等你回家的。”
許諾木然地轉過身,綳著臉打開屋門,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 *** ***
深夜十一點,許諾拖著疲憊的身軀回了家。
雖然他趕在午休結束前到達了公司,卻還是被上司駡了個狗血淋頭,爲了趕上進度硬是加班到這個點才下班。
周身的酸痛與內心的沮喪讓他只想趕快回家睡覺,可是一想到上午的詭異經歷,他的腦殼就隱隱作痛。
許諾一臉悲憤地站在門前,在心裏默念了一百遍“全都是幻覺”,然後推開了屋門。
屋內燈火通明,門口的拖鞋像是爲了迎接他一般整齊排放著。
擡眼看去,客廳似乎被打掃過,書架和茶幾都整理得井井有條,浴室裏還傳出了嘩啦啦的放水聲。
許諾長嘆一聲扔下外套,精疲力盡地躺倒在沙發上。
一隻帶著濕意的手掌悄然覆上他的側臉,被他一把拍開。
“別煩我。”
“諾…主人,在這裏睡會著涼的。”
“不用你管。”許諾閉著眼睛翻了個身,留給對方一個後腦勺。
然後他就被一雙大手橫抱了起來。
許諾開始掙紮。
許諾的掙紮無效。
許諾被丟進了浴缸。
許諾洗了個非常色情的澡。
許諾渾身發軟地爬出了浴缸。
許諾被拖了回去。
許諾終於洗乾淨裹上了睡衣。
“睡前喝牛奶有助於睡眠哦~”
所以許諾又被強行灌了杯熱牛奶,括弧嘴對嘴餵的。
然後,許諾總算躺到了床上。
“晚安,主人。”耳畔響起一個低沈的嗓音,用著催眠般的柔和語調。
然而許諾毫無睡意。
他轉著脖子左右觀察了一番,男人已經不見了蹤影,或者說,已經恢復了原形。
許諾無法可想,只好對著空氣有氣無力地說道:“晚上不準碰我……”
“可你現在就躺在我懷裏啊。”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隱忍的笑意。
許諾立刻觸電般坐起身,忍著酸痛擡腿就要下床。
但是柔軟的蠶絲被立刻掀起一角,將他整個卷了回去。
“已經十二點了,還是快休息吧。”
“放我下去,我不想睡你身上!”許諾使勁扯著被子,總覺得這句話有哪裏不對。
身上的被子纏緊了些,伴隨著一個哄人般的無奈語調:“不要賭氣了,你明明一離開我就睡不著的。”
許諾話到嘴邊又被生生噎了回去。
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個相當認床的人,在外面很難入睡。
但現在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見許諾不說話,對方再次安慰起來:“我今晚不會和你做愛的。”
許諾立刻擡腳狠蹬了下床板:“你那不叫做愛,是強奸!”
臥室突然陷入了寂靜。
過了半分鐘那個聲音才再次響起,語氣有些失落:
“……可是我愛你啊。”
許諾楞住了,胸口竟有些莫名得發悶,太陽穴也突突直跳,伴隨著熟悉的頭痛。
但是他很快就回過神來,冷哼一聲閉上了雙眼:“我又不愛你。”
“不對,你明明說過很多次愛我,比如說上周末的二十三點四十九分和上上周……”
“閉嘴!”許諾擡手敲了敲床頭板,“我要睡覺了。”
話音剛落,他身上的束縛感瞬間消失了,被窩自動調整成了合適的形狀和鬆緊,舒適得好似一個令人安心的懷抱。
許諾告訴自己,這不是妥協,他只是實在太累了而已。
壁燈悄悄熄滅,世界陷入一片漆黑與安寧,漸漸回蕩起若有似無的鼾聲。
過了很久很久,當許諾的睫毛開始微微顫動,床底突然傳出一個壓低的聲音,卻又轉瞬即逝。
“做個好夢,諾諾。”